在温润的小道上慢慢踱步,即使多么豪爽放达的人也要勾起几分撩怀悠远的诗情来。遥远的陌生的往事,沉淀在心底的细节,尽在此时一缕缕牵起。曾经是多么的刻骨铭心,生生难忘。这刻也变的淡然起来,连心痛也变的无力。
只待太阳稍稍升起,这淡薄的烟村渔市竟也浓妆艳抹了起来。繁华,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是啊!一切都像是理所当然的样子。千年以下,又有过多少这样的早晨,一成不变。谁说这又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呢?”叶临靠在“楼外楼”二楼的窗口上,看着楼下渐渐忙开的人群,有些伤感,他轻轻的叹了口气,将杯中的佳酿“碾流光”一饮而尽,涩涩的味道让他轻挑了一下宛如剑锋的眉毛:“‘都道众生碌碌,谁人可偷闲’我现在可算是有福之人了。”他自嘲的一笑。
脚步声响,叶临已知是老板冯守墨到了。果然听得冯守墨笑道:“叶公子,您的早点到了。”叶临转过身时,面上已是和煦如晨光般的笑容。他微笑道:“冯老板真是客气,叶临每于老板晨睡正浓时登门打扰已是不该,这跑堂上饭的活也要让老板亲自来干,叶临今后都不知如何上门了。”要知道“楼外楼”这种声誉着著的大酒楼是断不至于早起晚休的。冯守墨忙笑道:“叶公子说哪里话,您光临敝店是咱们的荣耀,况且我老冯也越来越觉早起的好处,还都是您的启发呢?”他嘴上笑不停,心头却阵阵发苦,只是面前的主却实实得罪不得,还好勤快一些还是容易应付的。“启发?”叶临心头暗笑,看着桌上摆好的四道点心,加上“杏花春雨”的名点杏花包子,径自挥手,不再多说什么。冯守墨连忙陪笑着走开,叶大公子用餐的时候是不喜欢有人在前的。
一篷杂乱的脚步声急如霜打,冯守墨迎面看到几个锦衣华服的贵介公子,心里一虚,连忙拱手迎上,笑道:“几位公子今天怎么有雅兴……咳……到敝楼来呀?”他筹思着天色尚早,眼前这几个也不像早起的人呀,当然彻夜未睡那就另当别论。不理他这里转着心思。当先的那个吃得四平八稳的宛如裹着几匹稠布的肉墩已将他一把拽住,“叶大公子在吗?”冯守墨认的眼前这团肉蛋正是本城守备公子周逢春,不敢怠慢,忙道:“在……在……”未等他说完,周大胖子已是风车般滚了上去。
“大公子?”周逢春有些气喘。叶临淡淡的瞟他一眼,自若的吃着包子,“杏花春雨”的包子甜而不腻,香远溢清,远近闻名。然而叶临吃了两个就再也吃不下去,他始终觉得,包子再好也始终是包子,只有每次都留个余地,才有吃下次的可能。周逢春见他终于停下,才敢稍稍近前,连忙捧起桌上的茶壶,小心翼翼的蓄起一杯。叶临看着摆在眼前的茶,茶叶载沉载浮,忽尔若有所思。周逢春心下忐忑,不由暗暗后悔来的匆忙,潮州城里的公子少年哪个不知叶大公子心思难测,周逢春虽较别人与他来往多些,也委实拿不准他是喜是怒,搞不好几时被他整了犹是一头雾水。忽尔想起叶临颇有洁癖,自已万不该擅自与他斟茶,思及不由大汗涔涔,湿透重衣。
叶临轻轻一笑,“周公子,你今天真是稀奇,这一大早的怎么有心思看我来呀。莫非你老爹知你夜宿娼家,给你闭了大门不曾?”周逢春心头一松,干笑着把茶喝尽,暗瞅叶临神色自若,方才放心。叶临挥袖笑道:“这几位想来也是你同好了,几位不离楼梯两侧,莫非还要等谁不曾?”
周逢春连忙喝道:“你们几个光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来见过大公子。”几个躬身作揖,拘谨落座。周逢春连忙为叶临一一引介,什么刘公子马少爷,眼见也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宦子弟。叶临这才想起其有几人确实颇有眼熟,大约以前有过照面。周逢春指着一个剑眉星目,颇为俊雅的青年道:“这位杜公子亮才,与在下乃是世交,此番出来游历,特地来我家作客的。”笑笑又道:“小杜,这位叶临公子可是前相国叶冕华叶公的长公子,呵呵……天下少有的俊杰,你这次来潮州能见得大公子,可算不虚此行,以后有何危难之处,只要大公子肯动动手指,包管众神辟易。”杜亮才连忙见过,叶临的来头周逢春见面之初就已反复叮咛,在这潮州城中惹到潮州总督不过一死而已要是叶公子不高兴,恐要人生死两难。前相国叶冕华坐了二十年宰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其人更是天朝第一世家龙首叶家上代的掌旗人物。虽然叶冕华已与四年前告老还乡,又有传言他与叶家当代宗主高皇赐姓有着中都第一公子之称的风晴夜有隙,但也没有任何人敢怀疑他在大夏甚至中诸侯外帝国的号召力和影响力。潮州总督梁辛放一无家世,二无实力不过是叶家和叶冕华掌控潮州这个南方门户的傀儡罢了。
叶临淡笑谦逊,心头一动,笑道:“杜兄取名亮才,可是诸葛武候之才干,看来令尊对你期望很高啊。”杜亮才谦笑道:“后生晚辈怎敢媲美先贤,诸葛武候鞠躬尽瘁,诚为人臣楷模。作为一个父亲,他的《诫子训》中言‘非淡薄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对每一个少年人来说,都是获益非浅。”
叶临呵呵一笑:“杜兄也是少年英俊,雄姿英发,要有诸葛的成就也不是什么缘木求鱼的事,呵呵……”杜亮才目光微凝,淡淡道:“公子盛誉了。”周逢春赶紧笑道:“大公子才思敏捷,我与小杜呆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想到他名字还有这层意思,我还道……哈哈……还道杜世伯怎么给你取了个菜名呢?亮才……哈哈……凉菜……。”
那几个公子少年也连忙跟着笑了几声,眉目之间的苦色也稍稍缓解。叶临淡淡一笑:“咱们潮州的凉菜倒是出了名的,杜兄远来倒要好好尝尝。”杜亮才忙道一定。叶临忽似漫不经心的道:“杜兄外出游历定是到过不少地方吧?叶临平日里也常想到外面走走,只是穷家难舍,想想出外的难处,平生出几分畏惧。况且近年来战火频仍,老父也日渐年迈,有道是‘父母在,不远游’,我虽是常常琢磨,却眼见是……哎……”叶临淡淡一笑,眉宇间颇有几分无奈。
众人连忙接过话茬,有咒骂西凉北番犯边侮民,野蛮可耻的,有痛斥东泉南河虎视眈眈,狼子野心的,有悲伤诸候蕃镇拥兵自重,造祸无端的。众人说的慷慨激昂,恨不得马上戎装上阵,亲手杀敌的。说着说着产生分歧,有说外面山河壮丽,江山多娇,怂恿叶临马上成行的,也有说在家千日好,外面兵连祸结,应以安全为上的。最后齐齐盛赞叶临天性纯良,孝感动天。
叶临微笑道:“杜兄是常在外行走的人,不如由他说说在外的观感如何?”众人齐齐赞同。周逢春拍手叫道:“对呀!小杜你见多识多广,快拣几件有趣的事情讲给大伙听听。”杜亮才面现尴尬,心里却平静如一泓秋水,他阅人无数,自问颇有几分眼力。而今却如何也看不透面前这淡定的少年。他一身纯白的银丝夹袄,头带束发银冠,整个人看来华贵无伦。细看来他面目俊极,柔和的面部线条毫无瑕疵,一双眸子灿如寒星。时而闪过种种不可琢磨的神彩,似落寞似无情,难描难绘,难触难说。奇怪,如此俊绝的人却没有给人俊美的第一感觉,或许是少有人敢正眼看他吧,也许。
耐不住众人的催促,杜亮才摊手苦笑道:“这外间世界何其之大,我一时间千头万绪,却又从何说起。”叶临自顾斟了一杯凉杯,笑道:“诸位难得起个大早,恐还未进餐吧,都别作那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事,冯老板这有现成的早点,大伙叫些上来,糊弄一顿吧!”
周逢春暗骂杜亮才不识趣,忙笑道:“还是大公子有心。”说着已有人叫饭菜上来,冯守墨更是唯恐照顾不周,着实身体力行了番。叶临笑道:“冯老板,现在已不算早了吧,怎么贵楼恁的冷清,莫非咱们在此挡了老板的财路。”冯守墨苦笑道:“哪里,哪里,几位都是平日请都请不来的,难的今日肯光临敝楼,岂能让闲杂人等搅了兴致。”周逢春嘻嘻笑道:“冯老板,你可真会做人,难怪这潮州城中一等一的地盘能任你发财,有前途。”
叶临懒懒的道:“不必如此费心了吧,我已经酒足饭饱了,几位,叶临告辞了。”他说着起身,竟是再也不理众人。周逢春慌道:“别,别呀,大公子,咱们,咱们还有重要事情与您相商。”叶临轻哦了一声,周逢春忙接道:“咱们若无十分之事,也不敢劳烦公子,大公子你也知道,咱们兄弟向来喜欢倚红偎翠的调调,这江南名妓流苏小姐落脚云岫阁可是潮州城中人人皆知的大事,你想啊,在这潮州城中不跟咱自个的家一样吗?她流苏小姐来咱家窜门子,不见咱们还能见谁?”叶临淡然一笑:“这么说,你们是在美人跟前碰壁了,那你可找错人了,这种事情我可帮不让什么忙。”周逢春急道:“当然不是,凭咱们的手段,这潮州城中还能有见不着的人吗?昨儿不知哪里钻出几个不开眼的家伙,竟敢跟咱们作对,那些个保镖护院平日里没事养着供着倒蛮像那么回事,关键时候没一个顶上号的,妈的。”
“是吗?”周逢春那些家丁护院叶临倒还熟悉,虽说没什么了不起的高手,对付起一般的江湖打手倒也绰绰有余了。况且眼前诸人又有哪个是好相与的,几人的家丁加起来,几十号人倒是有的,有道是好虎架不住群狼,看来是碰上高手了。高手,叶临嘴角微翘,什么样的高手连这些潮州城里的地头蛇加强龙也不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