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跟朋友到他曾挂职的乡村去玩,我们坐了到县城的汽车,再转坐三轮摩托车,才到达石塘镇政府,在镇政府的后面,有一座带园子的房子,我们就住在里面,那是哑牯的家。
哑牯皮肤黑亮,身板结实,五官端正线条硬朗,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因为哑牯不会说话,所以从小到大人们都叫他哑牯,至于他的大名,恐怕除了他的父母,没多少人能记得了。我们刚进园子的时候,哑牯正在锯木板,他比划着告诉我们要做一个鸡笼。因为哑牯既听不到我说话,也不能和我说什么,我就放弃了和他交流的意欲,和我的朋友到塘里钓鱼去了。
我们走了很久的乡村小路,才看见一座水库和一片鱼塘,朋友说这是哑牯和他爸爸承包的水库和鱼塘,一年能赚不少钱呢。正说着便听见一阵“突突突”的摩托声,回头看去,只见哑牯穿着一双黑色长筒水靴骑着摩托车风一般卷来,他见到我们,笑着按了两下喇叭算是打招呼。我非常吃惊,哑牯听不到也敢开车,如果在城市肯定是不行的,不仅要眼观六路,还要耳听八方。但在乡村,哑牯可以开着车子自由驰骋。看见我们钓鱼,哑牯蹲过来,手把手教了几招,比划了几下,然后就忙他的去了。
那天我和朋友一条鱼也没钓到,哑牯笑了,比划着告诉我们今天早上他把鱼喂饱了,叫我们明天他喂鱼之前来。晚饭后,朋友和几位老乡打麻将,我在看电视,哑牯和哑妻还有他们的女儿也在看。哑牯很勤快,白天劳动,晚上陪妻儿看电视,他的父亲和姐弟都打麻将,可哑牯不打。哑牯和他妻子都是聋人,可他们的女儿却不聋不哑,只是由于父母都不会说话,所以她学说话也就学得慢一些。哑妻的声带还行,她经常发出尖叫声,当然了,她自己是听不见的,可我经常听见,比如,见到女儿摔跤了,她就尖叫,看见茶杯掉地下了,她就尖叫,只可惜她不会说话。他们一家三口坐着看电视,他们夫妇都听不见,可他们总会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到适当的音量。哑牯边看电视边逗女儿玩,还常常和妻子聊天,用手语聊。整个晚上我根本没看电视,而是欣赏哑牯夫妇交流,我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东西说,只看见他们打着手语你来我往,非常热烈。我很羡慕,他们虽然不会说话,可他们却有说不完的话,而我和我的朋友,虽然都口齿伶俐,却总找不到话题,我们已经无话可说了。
从石塘回来不久,我就和朋友分手了。我想,我再也不会去石塘了,也再见不到哑牯了,但哑牯却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穿着黑色长筒水靴骑着摩托的样子,他和妻子用手语交谈的样子,还有他们一家三口乐也融融地看电视的样子,总会不期然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那样的温暖。
哑牯生活在一个无声世界里,但他的世界简单实在而幸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