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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匍匐了一千个冬，听过了无数次飞鸟向南的破鸣之后，我终于有了自己的身体。
过去的我只是一只白狐，全身有着如鹅毛大雪般的颜色的狐，我的眼睛是透亮的黄，如同琉璃碎片一样。现在我仍是一只狐，一只有千年修行的狐。千年以前，我生活在草原上，那是一片葱茏的翠绿，日落月出，朝朝暮暮，我一直在那里。我曾经以为，我的生命从这里开始亦从这里消失。直到某一天，破晓的光落满大地，我眯着双眼望向天边，是大地之母女娲的光辉。她对我说，我赐予你人类的灵魂与修行的灵力，我要你以你自己的方式除去千年后那为祸苍生的暴君纣作为交换。
这是大地之母的召唤，也是命令。
千年的光阴在我琉璃色的瞳仁里交织更替，经历尘世间的寂寞，悲伤，痛苦，挣扎和绝望之后我终于修得千年的道行。
我最终选择了她的身体，苏妲己。一个人间尤物。
当我抱住她纤弱的身体，轻轻舔舐着她的脖子，然后再咬下去时，我听见了她凄厉的惨叫。我吸走了她的灵魂，然后幻化进她的身体里。铜镜里面，我看见了自己倾城的容颜。轻扬嘴角，那笑容如同一抹山岚样诡异而美艳，像黑色丝缎一般的长发散在脚边，白皙如雪的肌肤如我曾经的身体一样，只是有了体温。我的眼睛依旧是透亮的黄，不同的是比千年前多了一分平静和狡黠。我披上一段白色蝉纱，窗外射进的阳光纷纷照在纱上，透着细碎的光点……
我终于到了那个暴君的宫殿。宫殿恢弘而华丽，参天的宫墙和近乎于仙界的迷离让我沉醉了。我被安排住进了寿仙宫。我记得那一天晚上，月亮很圆，干净得没有一点瑕疵。月光破碎地照进我的床边，纣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棱角分明，挺拔的身姿，宽阔的肩膀，以及霸气得不可一世的笑容。我倒在了他的怀里。他搂住我，把他的脸贴在我的脸上，我感觉到了如同被炙热的大火焚烧着的温度。像是千年前草原上的艳阳，灼热而迷醉。我望着他的脸，缓缓伸出手掌，把手心贴在他的脸颊上面。纣迫不及待地撕开我的衣，我看见一段又一段的蝉纱纷纷扬扬地洒落一地。
在他精疲力竭之后，他把我搂在他广阔的胸前，然后昏昏沉沉地睡去了。我抬起头，伸出手擦去他额前的汗水，拨开他黑色浓密的头发，在黎明的光辉下，他英气的古铜色的脸上有着君王的桀骜和男人的寂寞。我试着吻他的唇，他的呼吸传入我的口中，再划过喉咙流入心脏。我听见心脏最深处激烈的冲撞。
或者，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王，而只是我的男人。
但是，我只是一只狐，我是受大地之母的召唤来除掉这个躺在我面前的男人的。
这是我的命运。注定了的命运。
于是我决定不再让他上朝。
当纣穿好朝服要离开的时候。我拉住他的手臂，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他站在原地注视了我良久，然后一把揽住我的腰，在我耳旁以他低沉而极有磁性的声音说，我的小妖精。我不离开你。然后用他的唇抵住我的呼吸。我再一次沉沦了，沦陷在他宽阔的手臂里。我握紧他的上衣，我看见他的欲望渐渐被我点燃，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地焚烧起来。晨曦流淌在他英挺的背瘠上，他轻轻张开眼睛望着我，说，你究竟是从天上来的仙姑，还是从炼狱里来的妖精……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张开手臂挽住他的脖子吻着他的脸。我嘴里模糊地说，王。让我做你的女人。一辈子的女人。
纣渐渐不再上朝。他总是搂着我说，我的小妖精。我不会离开你一刻。
每天清晨纣都会和我一起去王宫背后的那片森林去。那些参天的古木有着遮天闭日的绿荫，阳光从枝叶间碎片般掉下来。草地无边无际地向远方温柔地蔓延开，这总是让我怀念起我的草原。离离的野花一直艳丽地烧到天边。森林最深处有一条溪涧，一直潺潺地流过脚边。每次当我抬起头总是可以看见纣的笑容，温柔而桀骜，浓黑的眉毛和他闪耀着帝王不可一世的光芒的眼睛。那一瞬间，我真的不愿意离开他。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依附在他的身体里面，与他不可分离。即使，我只是一只狐。
一年以后，我成为了王后。
当我换上雍容华丽的朝服，披上象征着帝王般尊贵的凤毓丝绒站在文武百官之上，我知道，我距离我生命的尽头越来越近了。我仿佛已经看见了天边燃烧着的熊熊烈火，滚烫地撕裂我倾城的容貌。
虽然如此，我也只能继续。
因为我不过是一只没有灵魂的白狐。
那一天傍晚，纣来到我的宫殿里。我替他换下朝服，他坐在我面前盯着我看。纸窗外面的夕阳余晖如同纷扬翻飞的落花般洒进来，落了纣满身都是。他修长的线条在这光芒下显得更加精致，还有他古铜色的脸庞与温和的目光。
纣说，要开战了。我不能再和你一起了。
不，王，我不要和你分开。我握住纣的手掌跪在他面前。
纣依旧用他低沉而平稳的声音说，不可以。我要你好好给我待在王宫里。因为这里最安全。
我说，如果开战你有军队，为什么你还要去。
纣说，因为我是王。一个国家的王。保护我的国家这是我的使命。
不。求你不要去。就算是为了我。我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纣粗鲁地一把揽过我的肩。我呼吸到了他温热的气息。我闭上眼睛用全部的力气拥抱着他，我害怕一睁开眼睛他就消失了。
第二天清晨，我还是看见了窗外大队大队的人马已经整装待发。而纣，他跨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面走在军队最前方。他的眼睛被盔甲的阴影遮盖住了，但是我仍旧可以感觉到他坚毅而不可一世的目光。
以后的日子几乎每一天都可以听到前方传来将士不断阵亡的消息，我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在战场上火光冲天的样子，纣和他的军队与敌人厮杀的样子，无数的战马和士兵消散融化在火焰里的样子。我听见了马的嘶鸣声，刀剑碰撞出的尖锐声音，大火焚烧的声音。
商国的将士逐渐减少了，我最后决定以王后的身份到战场上去。因为，我不仅只是一个王后，还是一个有着上千年修行的妖，我想我可以和纣一同面对那炙烈的战争。
我脱去臃肿华丽的宫服而换上一件绣满凤纹的白色战袍，越上一匹褐色战马向城外奔去。
当我到了城门外的时候，无数的火光映在我的脸上，我听到了无数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士兵们的呐喊，响彻天地的战鼓声和战马的悲鸣……
我横握着手中的长剑， 一道白色透明的光罩罩住了我， 然后从火光里开出一条道路。
当我穿越过所有屏障来到大军驻扎的地方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夜色很浓重地降了下来，天空上的星光洒满了我的战袍上面。我跨下战马，看见了纣，他正一个人坐在一块岩石上，望着天空杂乱的星象，空空地发呆。我走近了他，他好像没有听见我的脚步声。
我轻声地说，王。
纣转过身来，一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此刻，周围有剑士苍凉而雄厚的歌声激荡在凛冽的寒风中，纣的黑色战袍和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如同旗帜。纣的轮廓在月光之下显得如此落寞和疲惫。
妲己……
王，是我。是我。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因为我是王后，因为我是你的女人。
我走到纣的面前，我听见风呼啸而过的声音。纣突然抱住我失声痛哭。我抱着他的头，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面。我可以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道。我抬起头看见了远处的天空和山野，我突然想起了我本来的身份，一只白狐。我有我的使命，上天赐予的使命。我现在几乎已经忘记了我是谁。
我想，王他最疼惜深爱着的不是我，而是苏妲己。
因为我只是一只白狐。
大风从山顶汹涌地吹过去，无数的雪降下来，飘落到地面上却无法堆积，因为整个大地已经被战火烧得微微发烫。
只剩下一半的军队了，随着深冬的降临，我们的士兵也日渐减少了，甚至已经要退到国都的城门外了。
纣和我骑着战马站在山崖上，纣望着天边涌动的火光没有说话。我看见所有的火焰都融进了他的眼睛里面，我还从他的眼里看见了我从未见过的伤感和绝望。天边沉闷的雷声如同鼓点一般，我感觉到了脚下大地的震动。好像是有火焰要从地下喷涌而出。
纣突然对我说，妲己。你回去。
什么。
我让你回去。这是命令。
不。我不会离开您。王，请允许我与您同在。
胡扯。你快给我回去。纣的声音渐渐提高。
不行。我不走。王，我生命里重要的人几乎都消失了，只有您还在我身边。您就是我的全部。我不会离开您一步。
你知道吗，这场战役我们必败无疑！但是你是无罪的，你只要离开就可以保全性命！你难道还不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吗？！如果你活下去了，我想我的灵魂将会融入你的身体，生生世世与你同在。你知道吗，你就是我生命的延续……
纣的声音缓了下来。我几乎快要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我哽咽着说，王，妲己最后一次恳求您，请允许我和你在一起。
我接下来听到的却是纣冰冷的声音，不可以。
对不起，王，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您。
我骑着战马走近纣。纣看着我，然后渐渐有了笑容，那是我所熟悉的温和的笑容。有一种温暖从我心脏最深的地方涌出来。
他对我说，那，好吧。不过，你一定要听从我的命令。
是。
这时候突然一阵闷雷响彻高空。我向后面的远空望去，然后我感觉到我的左侧肩被人重重地砍了一下，一阵剧痛让我失去了知觉，在我昏到在地面上之前，我看到了纣眼中闪动着的泪光。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寿仙宫殿里了。
我知道，是纣，是他让人送我回来的。可是，他现在又在哪里呢。
我走到王宫里最高的城墙上面，看到了不远处的火光。北风呼呼而过，把我的白色丝绒披风吹得如同翻飞的旗帜。
我走回王宫大殿，只看到几个人还在大殿里面，一个年迈的大臣告诉我，很多人都已经逃亡了。没有谁想过这场战役会胜利。
我轻扬起嘴角，老人家，您赶快离开这里吧。带上您的家眷逃难去吧。
那，王后您怎么办。难道您还要留在这里吗。
是啊。我的王还在前线与将士们奋勇杀敌，我怎可以独自离他而去。我是王后，我必须留在这里守着我的王国和子民们。老人家，您快走吧。
我站在王宫里一个离天空最近的地方，祭坛。大风凛冽地从我脸上吹过去，我的披风和长裙在风里发出裂锦的声音。
我俯看着我脚下的黑色疆域，厚重而深沉的疆土，我看见无数翻涌的火光，听到无数绝望而高亢的战歌。我明白，在这些肆虐的火焰里面有我的王。我曾经答应过他，要做他的女人。和他永生永世。既然我早就已经忘记了我是谁，那么，就这么继续下去。我不要做一只白狐，我是苏妲己，是纣的女人，是他最爱的人。
于是我伸开双手，念动咒语。我把我所有的灵力都幻化成一团白色的火焰，我看见眼前的白色火焰焚烧得越来越旺盛，就如同一朵渐渐绽放开的炙烈的白色花朵。我走进白色火焰里面，然后火焰在我的召唤之下渐渐腾空而起，我飞越过了恢弘的王宫和高高的城门，所到之处，白色的火焰焚尽了所有敌人的性命。
我最后终于找到了纣。他奄奄一息地靠在一块黑色岩壁上，他用剑支撑着身体。
他看见了我，眼睛里划过一丝惊异，随即又微微一笑，妲己。我就知道……你……你不是凡人……你是一个从千里之外来的……来的妖精……可是……我却无可救药地……喜欢着你……爱着你……
王，快，快进来。我可以救你。
不，我愧为一国……之君……我的国家灭在我的手里……我的士兵们一个一个接着为了……为了我牺牲……我不能再逃避了……
王，求求您跟我走吧。您可以不活，但是我不能够没有你。
妲己……
这时候我感觉到一阵又一阵连绵不断的剧痛在我的胸腔中撕裂开来，滚烫的鲜血从我口中喷涌而出染红我的白色披风。我知道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了。我耳边渐渐有个女人的声音，不要忘记了你只是一只白狐。即使有上千年的道行和强大的灵力你也做不了人。白狐，我赋予你力量，你却一次又一次地背叛我欺骗我。今天，我就要收回我所赐予你的所有力量。然后我看见身边熊熊燃烧着的白色火焰在一瞬间就全部熄灭掉了，我从高空中重重地摔下来。疼，真的很疼。我知道我的腿骨已经摔断了。我无力地躺在地面上，我甚至没有力气来抬起头再看看我的王。
我的心如同苍凉的落日，有着绝望的暖色光芒，却是将沉入永世的黑夜里。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满我的身体，然后我不断涌出的血液又染红那些积雪。
不……妲己……妲己……
我听见了纣模糊的声音，悲伤而疲惫。我用所有的力气抬起头，我看到纣拄着他的剑艰难地向我挪过来。纣的脸庞上满是泪水，血渍和大火灼伤过的痕迹。我的视线渐渐模糊了。我用我最后的力气慢慢向纣的方向爬过去，双脚的剧痛一次次袭来，好像我的身体都快要被这剧痛撕裂了一般。我终于爬到了纣的脚边，纣把我搂在他的怀里面，然后撕下他的长袍裹住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失控般的不断颤抖着，纣把我搂得更紧了。
王，你说……云朵之上是不是……真的有……亡灵……
是。一定有。一定有……
那么，王，请让妲己……再为您唱一首……歌……
不要……妲己……不要……
……雨霖霖……水……清清……碧波盈盈照……浮萍
妲己……够了……不要唱了……想睡就闭上眼睛吧……
可是……当我再张开眼睛……就再也……再也看不见……王了……
不会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忘记了吗……我答应过你，和你生生世世。
真的吗……
是啊。睡吧……
我缓缓闭上眼睛，眼泪顺着我的眼角落了下来。我渐渐看不清楚纣的轮廓，我感觉到有水珠大滴大滴地落在我的眉毛上面。我好想伸出我的手掌，最后一次触摸纣英俊桀骜的脸，最后一次紧握着他宽大温暖的手，可是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然后周围大火焚烧的声音越来越远，所有的一切在一瞬间黑了下去，我陷入了永世的黑暗中。
身边突然温暖如春，纣从远方向我走过来。他满脸的英气和不可一世，他斜斜地扬起嘴角对我微笑。纣向我伸出双臂。我倒在了他宽阔的胸前。
他抱着我，然后我看见黑色的疆土离我们越来越遥远。我们的身体也越来越轻。有白色的云朵从我们身边飘过。
我知道我们将去向何处。
我知道，我终于完成了我的使命，那就是和纣永生永世。
Puce
05.7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