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

  • 作者:文荻叶子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6-07-13
  • 作品状态:已完成
  • 总点击量:
  • 总推荐数:
书籍简介:生命可以有不同的形式,我们无法确认形式的优劣,当生命面临死亡的危险时,所有的努力都值得尊敬。

家书

  (一)

  天气预报说三天后一支名叫“珊珊”的台风将要登陆,台风是个什么样的概念,蔡桂花并不清楚,只是从当地人大量储备吃食上看,台风应该是很厉害的,厉害到什么样的程度呢?她也是不清楚的,它总不能把房子掀翻吧?那可是水泥和钢筋搭建起来的房子呢,况且,房子的根是埋在地下很深的地方,结实着呢!

  “吓,你不懂台风的!”房东陈太说,“台风来了可厉害了,要把房子吹垮掉的,还会把人吹跑掉的。可吓人了。”

  “那来台风的时候,人都是躲在家里的?”

  “当然是躲在家里的,要不,我准备那么多吃的干嘛?你怎么不去准备一些吃的?台风来的时候,会停水停电的,水也要准备一些的,还有蜡烛。”陈太准备了一堆方便面,一堆饼干,一箱矿泉水,还有香蕉,杨桃和椰子。她说下午还要出去看可不可以买到芒果,这几天大家都忙着储备食物,好多东西都卖俏了。

  蔡桂花去年从老家来此地打工的,一个在“徐记”大排挡打工的同乡引见她来此地做工的。那时她家里刚刚收了水稻,水稻长势很好,她家三亩多的水田居然收了三千多斤谷子,她和丈夫两个人用了七天的时间才把秧子割完,放在打秧机里脱成一粒粒的谷子,只等着国家收购的时候再打成白生生的大米。三千多斤谷子可以打二千七八的大米,国家的收购价是七毛五一斤,刨开自己吃的,可以卖给国家二千斤米呢,按七毛五一斤算,就是1500元钱,1500元呢!一头肥猪的价格呢!乖乖,好大一笔钱呢!

  蔡桂花的老家在四川一个偏僻的山区,经济并不发达,除了种地和喂猪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其它的挣钱办法,她们一家的收入全在这三亩多田和四头肥猪身上。几千斤谷子把几个柜子都塞满了,余下的谷子放在储物间的一只大缸里,那只大缸是天干时用来蓄水的,这几年的天气好,不旱不涝的,这只缸就闲置下来,如今却派上了用场。蔡桂花计算她们今年即将到手的收成,她数学不好,总也算不清楚两千斤谷子可以卖好多钱,一会儿她算的是1650元,一会儿又是1450元,少了,她很着急,就要她的儿子狗娃来算,狗娃上初二了,后年就要上高中了,也不知道考不考得起,考起了,学费交不交得起也是个问题,现在的学费好贵哟,再贵,也得读呀,只有读了高中,上了大学才有希望改变当农民的命运。儿子狗娃正在看书,他不时的会笑出声来。蔡桂花就骂他:“看些啥子书嘛,疯疯癫癫的,快来给妈妈算一下。”狗娃很不情愿地过来,“算了有什么用嘛,把提留,化肥,人头税上了,就没有搞头了。人家能干的都到外面打工去了,哪个还种地嘛!”儿子的话有点伤她的心,自己的确是不能干的,就是在县城里卖自家种的橘子也是很不会吆喝的,像邻居吴嫂,她就很会吆喝,也很会说话,一篓橘子很快就卖完了,然后就在‘蒋三面馆’吃完杂酱面,慢慢等着坐到井口的班车回去。她很不会吆喝,买主来问她的橘子甜不甜的时候,她说:有个别不甜。的确,有些向荫处的橘子就不如向阳处的甜。买主头也不回了走开了。

  在井口,初冬时节,满山遍野都是红澄澄的橘子,橘子的价格也一天天地往下跌,有时一篓橘子的价格还不够在‘蒋三面馆’吃完杂酱面,还白白赔进一些车费!就当自己到县城来耍了一回。有时她们并不愿劳神费力地去卖橘子,她记得有一年的橘子硬是看着它烂在了地里的。烂在地里的不止她一家,吴嫂的橘子也是烂在地里的,橘子太多了,嘴巴都吃烂了,只有看着它烂,习以为常了也就不心疼了,反正是不值钱的东西。橘子是很多年前就栽在地里的,又不要特别的护理,结果纯粹是上天的恩赐,多与少全看天意!可是种黄桃就不一样了,有一年,上面来了人,要大家把柑桔树砍了,种黄桃,这种黄桃是从美国引进的,很适合井口的土壤。黄桃的前景也是很好的,第一黄桃可以卖给县罐头厂,第二可以拿到市场上去卖,美国来的洋水果,价格肯定比橘子高!三年后,黄桃结果了,果然是好品种,每一个黄桃都是肥大滚圆的,走近了去闻,可以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甜香甜香的,把黄桃吃在嘴里也是平生没有吃过的味道。蔡桂花家里种了近百棵黄桃树,没有吴嫂家种的多,她没有吴嫂的魄力,不但把自家的橘子树全砍了,还在土里也栽了不少黄桃,她觉得橘子树年年都要结果的,冬天的时候,看见满树枝红澄澄的橘子就知道新年就快要来了。

  吴嫂的黄桃丰收了,最开始的时候,吴嫂和丈夫挑了一挑黄桃去县城卖,居然卖了两元钱一斤!好家伙,这可是井口建村以来的一个奇迹。两元!要是把树上的黄桃都卖了,那会是好多钱呢?蔡桂花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像吴嫂那样多栽点,还是吴嫂懂国家的政策,她说凡是政府提倡的,一定要跟紧,不会吃亏的。像当初刚刚放开那阵子,政府鼓励大家去贷款,还不要利息,结果没有人赶去贷,村头的张贵堂大起胆子贷了5000元钱,办了挂面加工厂,现在发大财了!蔡桂花还是没有这样的勇气,所以她这辈子注定要过贫穷的日子。

  (二)

  她的日子真的是很贫穷的,她的命运似乎也是不好的,她嫁的这个丈夫没有生育能力,在三十岁那年,她终于忍不住了,提出离婚,在农村没有孩子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将来她老的动不了了,谁来照顾她的生活?谁来帮她种地?谁来给她挑水?谁来给她送终?这都是现实的考虑,不是说她对丈夫没有感情了,说到感情,这也是个让她困惑的事情,到底怎样才是爱情?她一点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爱情”这个概念,要不是一次在县城的商场里看电视,那里面有个女人对男人说:我和你之间没有爱情了,我们离婚吧!那个女人悲伤的面容深深地映在了她的脑海里。那个女人说:我和你之间没有爱情了,我们的爱情耗尽了。她想到了自己,自己和丈夫之间有爱情嘛?假如他帮娘家修房子博得了父母亲的好感,也博得了自己的好感算是爱情的话,那么她和他之间是有爱情的。他的手很巧,除了会修房子,还会石匠的活路,在农闲的时候,他就出去帮人家打磨子,剔石块,他真的是聪明的,什么样的手艺一学就会。她提出离婚,她并不是不爱他了,只是她太想当母亲了,当母亲是什么样的滋味?那一定是满足和快乐的一件事情,她一定会是个好母亲的,她深信这一点。但是她的父母亲坚决不同意她和他离婚,为什么要离婚呢?他帮咱们家里出了不少力,人总不能不讲良心吧?离了婚他就是孤家寡人一个,离了婚人家就知道了他的秘密,那他还怎样活呢?她后来捡了一个孩子,当时这个孩子的腿上有很大的一个浓疮,已经可以看见里面的骨头了。她把这个婴儿抱回家,花了一千多元钱才把病治好,为了孩子好带,她还照这里的风俗给孩子取了个贱名:狗娃。

  狗娃现在怎么样了?现在是暑假了,他肯定在家里收谷子了,可怜的孩子,这么小的年龄就要承担起家庭的责任了。想起他瘦小的身子弯曲在一片稻田里面,手舞镰刀一上一下地割谷子,汗水会顺着眼睛一颗一颗地滑下,直直地掉在土里,夏天的汗水是咸的。她割谷子的时候有过这样的体验,咸咸的汗水还会湿透衣衫,在衣衫上留下花白的一层盐!

  “你还不去买点吃食?”房东陈太又问她。防台风大家都是这样防的,她这个外地来的人还不会防台风呢!

  买吃食?买什么样的吃食?她口袋里的钱已经不多了,房租马上就要到期了,虽然她租的只是陈太在正屋旁边搭建的低矮小偏房,每个月的租金却要60元,陈太说这个租金是很便宜的了,“要不是看在你很老实的份上,我才不会这样便宜租给你,我只是不愿意把房子租给那些贱女人,让她们干那些恶心的事情。我情愿租金少点,租给你这样的老实人。”陈太她们这个小渔村不知道什么时候住进来了不少外来妹,一个个都是很年轻的,前面林太的房子里住了一个从贵州来的小女孩,看样子还不到二十岁,据她说逃学出来的,因为妈妈重新结婚以后,把注意力转移到继父身上了,对她一点也不关心了。“但是我的成绩考不好,她就会狠狠的打我一顿,其实我都这么大了,也是有自尊心的,也是要脸面的,可是她却不懂这些,好像她就没有年轻的时候,其实都是继父在里面捣鬼,他想占我的便宜没有占成,就唆使我妈妈打我。”这个小女孩有时候会对陈太她们讲起自己的过去,讲她父亲还在的时候,那个时候一家人的生活是很快乐的,虽然日子过得并不宽裕,但是父亲在闲暇时节会用自行车载她们去郊外,她坐前面,被父亲紧紧地裹在怀里,一点也不觉得风儿吹得厉害,母亲坐后面,把脸伏在父亲的背上,他们会称两斤李子拿到山坡上吃,在一棵大树下面,有点像这里的橡树的那种树下面。

  陈太院子里面有一棵很大的橡树,树干高大笔直,树叶婆娑茂盛,夏天的时候院子里的女人都喜欢坐在树下聊天。女孩在外逃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男孩,他们就结伴来到这里。每天一大早吃过早饭后,男孩子离开这间房子,女孩留在屋子里等生意上门。她仿佛是很快乐的,在没有生意的时候,她就和院子里的孩子们玩耍,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玩捉谜藏,但倘若那个男孩在家,他便会在一旁训斥她:“疯疯癫癫的女子,一点都不成熟。”有时她也馋嘴,陈太在院子里煎小鱼的时候,她就围拢来了,看着锅里的小鱼,目不转睛。陈太会从碗里倒一些炸好小鱼到在她的手里,一边说:“这鱼儿给你吃,可不许你勾引我老公。”她拿了鱼儿就走开了,也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

  她说她的名字叫小花,万小花。“我的成绩不错了,语文学的特别好,要不是妈妈天天打我,现在我已经上高中了,要考大学了。”她说这话的时候,那个男孩就在旁边耻笑她:“你又在做梦了,我拿钱给你,你现在回去嘛,去读书去呀。”小花就沉默。“我说你一天想法多,你要是成绩好, 你妈为什么要打你?自己是什么样的材料都不清楚!快点回去,客人来了。”男孩说。男孩已经不再象刚来那会儿在她做生意的时候躲出去了,现在他忙碌着,为她掌管起钱财来了。这时她会对蔡桂花说:“阿姨,我等会儿来和你耍。”蔡桂花不知道她一次能挣好多钱,从男孩子的穿着和派头来看,似乎不少。因为人年轻嘛,所以生意好啊。院子里另外一个女孩子有些嫉妒地说。“她很傻,啥子钱都交给她男的来管起,到底在给那个挣钱哟?”

  她们这群女人挣钱似乎很容易,嫉妒小花的那个女孩子打算再干一年挣下一笔钱后回去开个小卖部,“不要小看一个不起眼的小卖部,每个月也会有几百块钱的收入。”几百块?一年下来不就是几千块了?蔡桂花心理盘算着。“开小卖部要好多本钱呢?”蔡桂花问。“至少两万。”她来此地不过一年多时间,一个月才500元的工钱,不吃不喝地要干四年才攒得下这笔钱。“要两万?!”蔡桂花惊叫道。那个女孩子乜了她一眼,当然,她们两个的反差是很大的,这个女孩子才二十出头的年龄,而她已经三十多了,女孩子穿粉色透明的低胸衣服,一眼就可以看见由胸罩勾勒出的山峰样的乳房,而她却是没有带过胸罩的,现在她穿的是一件老掉牙的花布衬衣,是她花10元钱在地摊上买的。女孩子乜她的时候,她的脸微微地红了一下。女孩子没有理她,伸了个懒腰,汲着拖鞋回屋睡觉去了。

  她为自己刚才的鲁莽而羞愧,这个女子不过也是农村里面出来的,从她健壮的身体就看的出来,虽然她现在穿得这样妖艳,但是她凭什么要用这样的眼光看自己呢?她有那一点比自己高明呢?她想她看不起自己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贫穷。

  她想起了丰收了的黄桃,那甜香的味道现在还在心里回味,真的是好东西呀。可是它就是运气不好,当它丰收的时候,县里那家罐头厂却破产了,成堆的黄桃没有人来收购了,大家赶紧把成熟了的黄桃拿到县城去买,蔡桂花也和丈夫一起把树上的黄桃摘了,拉到县城去卖,一路上看见的都是买黄桃的村民,浩浩荡荡的队伍一直排到一里多长!再也没有两元的价格了,最后卖到2毛钱一斤都没有人来买。买卖就是这样,越贱,就越来越贱,贱到没有底底了。吴嫂把黄桃树砍了的时候,大哭了一场。她把砍下来的黄桃树当柴火烧了。蔡桂花也把黄桃树砍了,把砍下来的黄桃树也当柴火烧了,但是她留了几棵黄桃树,毕竟它要结果的。

  黄桃的希望破灭了,心里竟然不怎么觉得疼,是不是大家都一样的悲伤了,悲伤就显不出来了?砍树的时候,没有人流眼泪,大家戏谑着:桃子都结的这么好,怕烧火也不赖哟!自家的院子堆满了黄桃的树枝,在树枝还没有烧完的时候,丈夫李晓茅又出去做石匠的活路了,这次是给一个工地上切石料。

  (三)

  台风就要来了,口袋的钱还不够买几瓶水。她来这里打工全是因为吴嫂的缘故,吴嫂在这里打了两年的工,家里面的老房子都翻盖成了楼房了。她没有盖房子的想法,她只想多挣点钱,早点把李晓茅的病治好,李晓茅在工地上被一块飞来的钢筋砸了头,头上的疤好了之后,腿脚却不方便了。包工头把丈夫送回来的时候,丈夫似乎还能走路,可是后来的情况慢慢地坏起来,李晓茅越来越不能走路了。这样的事情摊上了,你说急人不急人?好像也不能赖人家,人家把李晓茅送回来的时候,他是能走的,是不是他本来就有病呢?就像他不能生育一样。在井口,很少有男子不生育的,在井口,女人家生个娃儿比下窝猪仔还容易!真的是怨不得别人的,要怨就怨自己的命不好,那么多的女人,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找上了他?!不是命是什么?前些年,村子里集资给山崖下的一处石佛修建了庙宇,石佛的年代有些久远了,听老一辈的人讲,这石佛是明朝留下来的,蔡桂花是相信的,这尊在峭壁山凿刻出来的佛像已经面目不清了,但是大家是很相信它的,相信它是有灵气的,能保佑自己的!新建成的庙宇气势轩扬,飞檐翘壁好像就是西方乐土里的一座宫殿,这些菩萨也是由人才修行出来的。是人都可以修行的!阿弥托福!在困难的时候念一声阿弥托福,就会有奇迹发生的。阿弥托福,阿弥托福。帮帮我吧!蔡桂花心里其实并不明确该让菩萨怎样帮自己?让菩萨帮自己找份工作?这怎么可能?那饭馆也不是菩萨开的,他怎么去作主?让菩萨给点钱吧?不白给的,只要让我渡过了难关,我会给你们烧高香的,或者借我一点钱也行!阿弥托福,双收合十,心中默念,要三遍才灵验呢!

  肚子好饿,今天似乎就没有吃过饭,就想起在饭馆帮工的日子,在饭馆能饿着嘛?没有菜吃,饭可是管饱的,白白的大米饭,自己可以吃三碗的!吃了饭,干活也是不吝惜力气的,乡下人不会偷懒!饭馆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厨房里面的大厨总想占自己一点便宜,吃饭的时候,大厨总爱拿自己开些让人脸红的玩笑,她有点生气,却不知道该怎样发火,她怕得罪了大厨,因为老板每次来的时候还要给大厨带一条香烟,那得多少钱呢?可见老板是依赖大厨的,吴嫂也说了,这些都是小事情算不得什么,习惯了也就好了。她也想习惯的,可是事情并不如她相信的那样。那天,四下无人,只有她和大厨在,她实在后悔,为什么那天自己要来这么早?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呢?哦,记起了,自己收到儿子的来信了,他说家里一切都好,只是爸爸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自己不打算读书了,在家里照顾爸爸。怎么能不读书了?不读书了,那么以前所做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嘛?她睡不着觉,就起来四处走走,那时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暗兰色的天边还有一轮清冷的月亮,海风吹过来阵阵鱼腥味,她现在是在天涯海角呢!她能帮住儿子什么?她真是个无用的母亲!她在海边走着,海水涨起又落下,抚平她留下的脚印,她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走着,她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想着给儿子寄点钱回去,可是还没到开工钱的日子,哪来的钱呢?找吴嫂借钱也是不现实的,人家介绍这份工作给你已经是很大的人情了。

  她想到了那个大厨,他一直对自己有想法的,她向他借钱应该没有问题的,她应该对向他借多少钱才合适呢?200元?太少了,她不是卖身,而是实实在在地向他借的,借了是要还的,那就300元吧,至少够李小茅几个月的药钱了,这样儿子也能安心上学了。那天当她到餐厅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亮开,大厨正在验收一群渔民送来的海货,他用脚踢水桶,看里面鱼儿的反应。“这鱼儿不是才打起来的,在船上至少窝了三四天了。”“是的,”送鱼的连忙递过来一只烟,“这几天风大,渔船回不来。”“那就不能按以前的价格算了。”大厨说。然后看见了一旁站着的她,问,“你来干什么?”她吞吞吐吐地说明了来意,等待他的判决。“300元钱?给你400好了,跟我来。”她跟着大厨来到餐厅后面的储物间,一间只有10平米左右的小房子,里面堆满了各种生冷海货,发出阵阵闷人的气息来。角落里有一口淘汰下来的大铁锅,大厨把她按在里面,她闻到大厨身上散发出来的混杂了烟味,油味和那身肥肉的体味,等事情完了,大厨转身了时候,她看见他屁股上一团花白的疤痕,这肯定是小时候长疮留下的,而且是很大一个毒疮。下午乘着休息的空间,她到邮局给家里汇去了这400元钱,并在留言栏里写着:一定要上学。她从邮局出来的时候碰到了吴嫂,吴嫂很诧异地看着她,问她出来做什么?她说到邮局汇钱。吴嫂很怀疑地看了她一眼。这种眼光到现在她都还清楚地记得,她很怀疑她,她凭什么在月中间寄钱回去?所以吴嫂在很怀疑地眼光之后给了她一个轻蔑地笑意。吴嫂来这里两年了,穿着打扮已经很像个城里人了,她也学年轻的姑娘戴起了胸罩,还穿紧身的衣服,把胸部勒的很凸出的样子来,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很像老家地里一只高昂着头颅的肥鹅。

  那个讨厌的大厨,他喜欢女人的方式很特别,他常用一只擀面杖敲打她的手指,她疼,但却控制着自己不叫出声来,因为现在是午睡的时间,餐厅里面的人都在休息,她忍住不出声,他就用力敲打她,她泪水涟涟向他求饶。“我要你叫出声来,我要你叫出声来!”他一边说一边敲打她。但她始终忍住不出声,手指节已经肿起来,仍旧不出声。“你是什么女人呀,扫兴!‘大厨悻悻地草草了事。下午洗碗的时候,她手里拿不稳碗,一连摔碎了两个碗,老板娘连忙过来训斥她,给她记了帐,一共6块钱,是要在下个月工钱里面扣除的。吴嫂在一旁用幸灾乐祸地眼光看着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地话:”他没用烟头烧你那里吧。“

  (四)

  小花怀孕了,是那个男孩的。一天陈太又在院子里炸小鱼,小花踱步过去,直勾勾地看着陈太手里炸好的鱼,死劲地吞了一下口水。陈太叫她拿个碗来,给她了一碗。小花端着碗,边吃边问陈太,“女人生孩子是不是很痛?”“你要生孩子了?”陈太吃惊地打量着小花的肚子。“我两个月没来月经了。”“那你准备生下来的?”“他不同意,他说等我们挣够了钱回家买了房子后再生孩子。”“那得等多久哟?”陈太笑了,她笑这个小花太单纯了,她接待一个客人一般也就收30块钱,而且也不是每天都有生意做的,这要等到那天才能挣到买房子的钱呢?“你如果不要孩子的话得赶快去流掉,要不然等胎儿大了再做手术,大人很受伤的。”陈太说。小花对陈太后面的话不以为然,这时她的一个老主顾谢老头来了,小花端着鱼碗回屋去了。

  这次怀孕已经不是小花第一次怀孕了,陈太说那个男孩是个坏人,客人要搞,他也要搞,而且又不避孕,老要她怀孕,人家做人流手术不到5天,他就要搞,这样怎么能行呢?陈太对蔡桂花说。“一般正经结婚的老公哪里会这样对自己老婆的?你说你家老公会这样待你嘛?”蔡桂花想起躺在床上的李小茅来,他们收到了她寄回来的钱,买了药,身体比以前好多了,已经可以扶着东西走几步了,儿子现在的学习也正常了,下个月就要考高中了,他有信心考上一中的,那是县城最好的高中。她很欣慰,她的付出还是有结果的。她想她能够忍受大厨对她做的一切,每当他用擀面杖敲打她的时候,她心理就默数着,一块,两块,他每敲一下,她就挣回了一块钱。

  同一个院子里那个要开小卖部的女孩子回去了,据说是家里给她找到了一个婆家,男方是城里人,小花为此伤感了一阵。临走的时候,小花松了一只毛绒熊给她,她把自己的一条石头手链送给了小花。没多久院子里又来了一个,租了那间空出来的房子,就在蔡桂花的隔壁。这个女人做事情的响动很大,仿佛声音大,自己就卖了力气的,钱就会多一点似的。她和蔡桂花只是一层篱笆隔断,常常弄得蔡桂花半夜醒来。有一天蔡桂花又被弄醒了,这次的响动不同以往,持续了很长时间,让她再次入睡的希望破灭,蔡桂花不由得从墙缝里看过去,只见一个肌肉有些松垮的女人和两个黑瘦的男人身体。白天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她正在门口娴静地磕着瓜子,瓜子皮落了一地。

  陈太又要出去买东西,是一个叫“珊珊”的台风就要登陆了,珊珊,一个女孩子的名字,怎么用在台风身上呢?她在给儿子写信,这里很有趣,居然是这样来称呼台风的,妈妈还要多挣一点钱,挣到两万块钱了就回来开个小卖部,这样每个月就会有钱供你读书了,爸爸也有钱吃药了。她有很多话要给儿子讲,给儿子讲的话其实也是在鼓励自己,坚持一下,一切就会好起来了。阿弥托福,去年出门的时候,自己去大佛寺烧了一套全香,只愿菩萨呀,能保佑自己一家人!她是怎样落到这一步的?都怪吴嫂,那天下午,大厨把她按在锅里的时候,吴嫂到储物间来找盘子,她看见了这两个人立即大声惊叫起来,仿佛看见了天外来客!然后老板娘就来了。“我说这段时间生意为什么不好,原来是你这个婆娘把风水破坏了。”老板娘说。“把衣服穿好,收拾东西给我滚蛋!”她就这样失去了在餐厅的工作,然后她就一直找不到工作,因为这一带的餐馆似乎都知道了她的事情,她不能象那个大厨一样远走高飞,她没有钱,她连一张到附近通札的车票都买不起。她有个熟人在通札开馆子,她要是到通札找到她,一定能有份工作的。

  她想起小花,小花被男孩带去城里的一家酒店碰运气,酒店的小姐一次能挣200元呢!这是什么概念?200元,小花要做13个才能挣下的数字呀!当那个男孩知道外面的行情以后就带着小花去了,他还花了150元钱给小花买了一条裙子。小花走后,隔壁那个女人的生意便出奇地好起来,她忙得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连吃饭都是叫馆子送来的。蔡桂花盘算着她每天的收入,象她这样干下去,一年就能挣上2万元钱。假如她有了2万元钱,她就可以回去开一家小卖部了,她就不用再受苦了,孩子读书的钱有了,丈夫吃药的钱也有了,一切都会变得美好起来。

  出去,往前,向着一条路往前走,转机会在眼前的,想想儿子和丈夫,自己所做的一切菩萨会原谅的。做这样的事情是不是和卖橘子一样?也是要讨价还价的?橘子是澄红色的,别人一眼就知道,可是自己呢?穿一件村姑式样的花衬衫,自己所要的,又不能在衣衫上写出来。她在这个建筑工地徘徊很久了,她是不能和年轻的姑娘们争的,年轻姑娘只要一个眼神就可以让别人明白她的目的,但是她可以凭着辛劳多干点。像这样大的一个建筑工地,里面的每一个男子都可能是她的买主。她可以干好几天的呢!

  终于有个男子靠近了,他穿的白衬衣已经看不出里面的颜色了,他向她靠近,好奇地打量着她,她向他笑,她的笑容像她第一次看见李晓茅时那样,她朝他笑,不笑,怎么会有生意?那个人围着她转了一圈,不停地打量她,他一定是奇怪:这个女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你来找人?”他问。

  “不找人。”她答。

  “不找人你来这里干什么?”他越发奇怪。

  “我想做点活路。”

  “这里没有女人做的活路。”

  “有,大哥,怎么没有呢?”她还是向他笑着,掀开自己的衣服,露出里面的胸衣,那是她花了5元钱在地摊上买的,不穿胸衣的人似乎工钱就要低很多呢。他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做一次好多钱?”

  “30元。”

  “30!你知不知道30块钱我们可以吃一个星期的伙食了。”

  “那你说好多呢?”

  “10块。”

  “太少了。”

  “不少了,反正你做这事又不需本钱,比你种地轻松多了。”

  “加点嘛。”她又想起了卖橘子的时候,那些买主总是挑三拣四,嫌这嫌那,把好好一篓橘子抄的乱七八糟。

  “不加了,我们十几个人呢。等于打了批发。”

  真是羞死先人,自己成了什么了?菩萨呀,保佑自己吧。弟子是没有办法的呀,宽恕弟子吧,阿弥托福!

  台风就要来了,天气越来越暗,起风了,树叶抖动起来,海浪一波一波地冲刷着礁石,波涛汹涌,天边,颜色越来越暗,最后一抹灿烂的橘红落下了。

  她想起了那封还没有写完的家书,家书就摆在饭桌上,它不会被台风吹跑吧?她在信里写着,儿子,好好读书,妈妈一定会挣钱回来给你交学费的,给爸爸治病的,你不要担心,妈妈会挣到钱的,谷子收了吧,儿子,记住不要一个人去收谷子,你找人帮你收,工钱等妈妈回来给,说话算话,绝不食言。收了谷子后,卖掉一些做生活费和学费,妈妈年底会回来,到时我们会有一些钱,妈妈会给你买两个椰子带回来,你没有见过大海,也没有看见椰树,你只要看见了椰子就会想象出椰树和海滩是什么样子的。我在这里很好,吃的好,睡的好,什么都好,你们在家里要保重身体,不要苦着自己了。我回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算算,现在都是八月间了,离春节没有几个月了,快了,我就要回来看你们了。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份家书,她的字写的不好,歪歪倒倒的,还有很多错别字。但是她相信她的儿子是能看懂的,一定会明白她的意思的。在她回来的路上,一定会看见她儿子等她的影子,她这样想着,慢慢地安静下来了。

  三天后,台风安静下来,警察在一处建筑工地发现了一个女人,浑身赤裸,双收反剪着被捆在一张木板上,一动不动。起初他们以为她死了,在放她下来的时候,她忽的动了一下。他们把她送到医院,医生从她的阴道里取出了许多已经凝固了的水泥。她说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伤害,这简直不是人能做的出来的事情,太可怕了。

  她惦记着那封家书,哦,想起来了,她还没有寄出去,她掏不起8毛钱的邮票。那封信呢?它在哪里?没有人知道这封信的下落。不行,一定要给儿子再写一封,告诉他:妈妈一切都好,要他好好念书,春节她就会回来。

  台风终于过去了,台风是什么样子的,她一点也不清楚,她想一个叫“珊珊”台风不会太厉害吧,那个名字听起来是这样的温柔。天气越来越好了,灿蓝色的天空,白云多多,比家乡的天空还好看呢,所有的伤痛仿佛都随台风过去了。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家书
版权声明: 本站所有作品均来自作者原创投稿和授权转载。根据授权情况,作品版权归小说阅读网或作者本人所有。未经本站授权,不得转载。请务必尊重作品的版权、著作权;本站拒绝色情小说和成人小说。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版权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企业推广
 
每周排行      每月排行      新到小说     热门小说     推荐小说      全部小说      最近更新
Copyright © 2004-2008 《小说阅读网》版权所有. 言情小说,玄幻小说小说在线阅读博客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