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
刚刚还是阳光灿烂,没等我喝完一碗油茶的功夫,黑压压的乌云,翻着滚打着转向天空急速压来,天空瞬间黑暗下来, 眼看一场急风暴雨就要来临,街上的行人四处奔跑。我也顾不上喝完剩下的几口油茶,起身向家的方向跑去。刚跑上立交桥,急骤的雨点,劈头盖脸的向下砸下,奔跑的行人四处找地方躲雨,我就近躲在了一个窄窄的房檐下,很快这个房檐下挤满了躲雨的人。路上已看不到一个行人了。雨越来越急、越来越大,突然从桥头那边冒出了一个担着苹果的老大爷,他在大雨中,晃晃悠悠的也往我们这个方向奔来,不知是篮子里的苹果沉,还是他被雨打的迈不动脚,看上去趔趔踉踉走不动的样子,浑身上下早已湿了个透,这时有人向他喊到:“快把苹果放下,人先来躲躲雨。” 老大爷听见了,就像没听见一样,他用手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朝给他喊话的人咧了一下嘴,算是谢意,他并没有放下肩上的苹果篮子。好不容易到了房檐跟前,躲雨的人都纷纷向后退,给他让出位置,好让他躲雨。可是老大爷他没有进来,而是把他的苹果篮子放在了那里,不让雨淋着,他站在雨中继续被雨水抽打着。旁边的人又说他了“你这个老汉,人重要还是苹果重要。”
老大爷嘿嘿笑着说:“衣服已经湿透了,苹果被雨水淋时间长了,卖不出去,回去不能放了,会瞎哩。”
又有人说了:“瞎就瞎了,把你淋病了,看卖你十篮子苹果够看病不够。”
老大爷还在为他辩解:“我整天在地里风吹雨淋惯了,不要紧。”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把老大爷一把拉进了人堆,大家都又往后挤挤。中年男子说:“行了,别说了,大爷不就是想拿苹果换两个钱嘛。苹果瞎了,他指啥换钱哩。”中年人说完,也没有人再说什么。
雨还在“哗哗”下着,马路上的水,已到了脚脖子上了,看样子雨还得一阵子,此时也许躲雨的人无聊,或许他们是真的有意想买老大爷的苹果,一个人先问:“老汉,你这苹果多少钱一斤?”
老大爷看有人想买他的苹果,马上热情地说:“一块五。”
一个很大的嗓子说:“贵了,便宜点,我们这么多人给你分完。”
老大爷脸色有些为难地说:“我这苹果好,是富士。”
的确放在眼前的两篮子苹果让人眼馋,红里透亮,个个鲜艳,像要从里面渗透出果汁似的。我觉得一块五可以接受,但是我不能说话,我怕有人不高兴。接下来更多的人加入到了还价的队伍中,竟有人提出了要尝尝苹果。还没等老大爷发话,有个小伙子拿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擦就吃起来,老大爷看了小伙子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但我看出了他很心疼也很无奈。这时一个妇女也拿起一个苹果吃起来,吃着还对身边的丈夫说:“味道还可以,不信你尝。”我想他的丈夫不可能尝,堂堂的大男人嘛。令我惊讶的是这个大男人也拿起了一个苹果吃起来,瞬间,我从心里非常反感这对夫妇,看他们的穿着,还算体面,可此时的形象一点都不体面。夫妻俩一边肆无忌惮地咬着苹果,还一边和脸色已经非常难看的老大爷还起价来。讨来还去,老大爷让了两毛钱。这对夫妇还算可以,不像那个小伙子吃了就吃了,连问价都不问,根本就没有买的意思。妻子已蹲下开始挑苹果了,丈夫也来帮忙,他们挑的可真仔细,把两篮子苹果几乎翻了个过。总算挑妥了,称过之后,往塑料袋里装时,妻子说秤有些低,随手又拿了一个放在了袋子里。
价也说好了,苹果也装在了塑料袋子里,就在妻子掏腰包的时候,她又提出让老大爷再给她一个塑料袋子,怕不结实苹果漏出来。老大爷一把抓紧那几个皱巴巴的不同颜色的塑料袋子就是不给。那妇女突然将苹果袋子往地上一丢,非常生气地说:“算了,我不要了,买你这么多的苹果连个烂袋子都舍不得给。”说着拉住她的丈夫就走。她的丈夫什么也没说,很听话的跟在他的妻子身后走了。
雨已经住了,只有零零星星的小雨点还在飘着。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卖苹果的老大爷一动不动地还在看着已经走远的那对夫妇。不知是因为憎恨那对走远的中年夫妻,还是同情卖苹果的老大爷,我并没有走,还在原地呆着。我看到了老大爷那双浑浊的眼里分明还在等那对夫妇能回来取走他们已称好的苹果,还能看得出,老大爷还有些懊恼和无奈。突然我觉得这个老人很像我外爷……
在我小时候,外爷就是经常担着挑子去赶集,到什么季节就卖什么果子,每次卖剩下了,我可以尽饱的吃,而从来没有看见过外爷吃过任何一种果子。我上学了,再后来我下乡了、工作了、成家了、二十多年都没有回过老家看外爷。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家的,总之,到家后,心情依然很难过。是为那个卖苹果的老大爷?还是为我的已去世的外爷?其实都有,在他们两个老人的身上,他中有他,他中也有他。他们一辈子都是在默默无闻奉献,为子孙后代奉献,从不会自己多吃一口,多穿一件。紧巴紧的过日子,过一辈子这样的日子。抠,连个到处被风刮的满天飞的令人讨厌的烂塑料袋子都抠。我也有些生气了,生这个老大爷的气,为什么就不舍得给他们一个烂袋子呢。
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卖苹果老大爷的那双眼神,总在我的眼前闪现,透过老大爷浑浊的眼神,我仿佛看见了老大爷的孙子在上大学,等他去送生活费,仿佛看见了老大爷的老伴住在医院,等他去送药费……我突然恨自己,为什么不把那几斤苹果买回来,这样也许能给老人一点点的安慰。
第二天,我早早地就去了立交桥,我想过了,今天要买老人的一篮子苹果回来。
那里已经摆了长长的两排堆如小山似的苹果篮子。我在那些苹果篮子的后面找昨天卖苹果的老大爷。过来过去转了几圈都没有看见他。心里很遗憾,也不想走,总觉得老人会来的,又等了很长时间,还没有来。那些卖苹果的妇女就和我搭讪:“看你像是买苹果的,转了一早上了,还不买,一会儿好的都让人家挑完了,把我这苹果买上几斤,保险你吃了还想吃。”
我没顺着她的话说,而是问她:“昨天有个卖苹果的老大爷,今天怎么没来?”
“啊,你是说卖富士的老汉?”
“对,他今天来不来?”
“今天不来。永远都不会来了。”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迫不急待地问:“他怎么了?”
“他昨晚脑出血,还没拉到医院,就交待了。”
我的泪水泉涌似的下来了,就像是听到我外爷去世时的那一瞬间。
清明节的前一天,我陪母亲回老家给外爷扫墓,给外爷烧纸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卖苹果的老大爷,又看到了他那双浑浊的双眼。我抽出了几张纸,画了一个圈,也给卖苹果的老人烧了几张纸,祈祷他在天堂不要再抠了,也多吃一口,多穿一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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