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湿梦

细雨湿梦

　　大黄来到这个单位很久了，有十四、五年。开始的时候，一些热心人还帮他张罗对象，哪知他总撂那一句活：“早呢，我还想多玩几年啊。”以后，没有人给他介绍了，再说他年龄不是了，谁家的女孩跟他呢？

　　大黄的个头不高，不到一米七，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穿上鞋一米七一。模样不算俊，也不难看，唯一惹人的地方就是手中有点钱。

　　大黄的钱不是他自己挣的，是祖上留下来的。他爷爷原来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大地主和投机商人。共产党还没有打过来的时候，他爷爷审时度势，变卖了所以家产，三分之二给了共产党，三分之一给了他父亲，给了他父亲的是一大水缸袁大头，只有他奶奶知道，埋在老家的粪缸下边，光埋就用了十天的时间。藏好钱后他爷爷就投奔共产党，可惜解放战争挨了枪子，由于出身复杂，没有被追认烈士。他父亲是个独苗，从小没有学会务农，解放初期他父亲边干边学，经常被生产队长打骂，虽说被划为富农，但老婆还是娶不上。有钱不错，那个时代穷最光荣，何况那一缸洋钱也不敢拿出来用。

　　他是他父亲从乱尸岗拣的，拣回来的时候还有点气，他奶奶原来是见过世面的，又粗通中医，她奶奶抬着三寸金莲，跑了不少荒山野岭，采集些草药，居然治好了接近死亡的他。他三岁的时候，奶奶就教他识字，主要是教《三字经》和《千字文》，五岁的时候他就能熟练背诵。有一次背的时候被下乡搞路线教育的干部听到，马上向公社革委会作了汇报。革委会经过慎重研究认为小孩子不懂事，肯定是小孩父亲和奶奶教的。他父亲被拉到很远的地方修水渠，80多岁的他奶奶整天被拉去游街，没有两个月便死了。

　　养父不在家，没有任何亲戚，他真的无依无靠，大队也没有办法，把他寄宿在小学看门的林老头那里，因此他五岁的时候就上小学了。只能上到小学，小学毕业的时候，他父亲也回来了，他就跟他父亲种地。恢复高考后，他正好十三岁，他父亲拿出两块洋钱给中学校长，他没有通过考试就进入了中学。上个世纪的八四年，他如愿地考上了清华，在母亲姓名这一栏中，他写下了“妈妈”两个字。

　　在清华他读的是水利系，选择水利系是他父亲的主意。他父亲对他说：“石头，咱们家的成分复杂，你就学个实用的吧，我就看公社的水利委员差事不错，真为老百姓办事啊。你就选这个，将来就是差点，也能当个水利委员，到老百姓家能喝上二两地瓜干啊。”现在单位人还经常开玩笑说，你和胡总书记是一个系的，将来说不定搞个院长当当啊。他听到这样的话，总报一微笑，他的微笑在单位也不常见的。

　　说到这，你肯定想知道大黄的名字和单位吧？大黄姓黄，跟他的养父姓，名字就叫石头。在他们老家的地方没有妈的，都叫石头，石捶，狗子之类的名字。黄石头的工作单位是江河水利水电设计院，设计院是个业务单位，是靠业务吃饭的，他的业务水平在院里是一流的，靠业务水平，他当上了处长。业务单位的处长实际上就是干事的，没有多少权力，对女孩没有任何吸引力，他手中的钱对女孩是相当厉害的武器。

　　他工作后的第三年，那时他和他的父亲利用好几个月色把埋在粪缸下的八千多块袁大头取出来，你别说，袁大头上还真有点臭呢！不管那么多，黄石头和他父亲以50到100元不等的价格卖了，总共得了六十二万八千四百九十元。他父亲偷头地流了一百块给将来出生的孙子，他父亲今年七十九了，能看到孙子是他有生之年最大的愿望，他经常打电话问：“儿子，不要拣了，拣花眼了，女的只要能生孩子就行啊。”

　　黄石头何尝不想找个女人结婚生孩子呢？关键他的心里忘不了她，他中学的同窗余晖啊。余晖是校长的女儿，他第一次认识她的时候是在校长家，他父亲带他找校长要求读书。在校长家里，余晖从里屋出来，冲他一微笑，是小孩子对小孩子的笑，又有点像梦中奶奶的微笑，虽然五岁时奶奶就走了，但奶奶在他幼小的心中占有相当的位置。很巧，黄石头就分在余晖的那一班，耽误了二个月的课怎么补呢？黄石头就找了余晖，不懂的就问她，他喊她师傅，她喊他徒弟。黄石头极其聪明，一学就会，一点就通。到了期末考试，徒弟居然超过了师傅。徒弟超过了师傅，仍旧喊她师傅。

　　初二的时候，黄石头就在县里名列前茅了，这很让余晖高兴，毕竟他是她的徒弟啊。但在一起的时候，她总不敢像以前那样卖弄，会静静地呆在一边，等他来关照，来呵护来询问，虽然他在学习上几乎没有什么问题了。

　　初中的生活是丰富多彩的，农忙的时候还可以有两个月假放，有玩的了。可以帮老师家收麦子，可以帮学校整理菜地，家庭劳力缺的可以回家帮忙。黄石头家的活他父亲一人包了，不需要他干，他就选择到学校的菜园整地，施肥。校长允诺他们，凡是在菜园干活的吃蔬菜不要钱，油钱都不要交。黄石头和他的同学们都拼命地干，省得捣菜罐吃从家里带的老咸菜了。小孩子干活没有经验，只知道用手比较快，结果个个的手都染上了粪毒，肿得像熊掌。农村的孩子没有钱，那时黄石头也不知道自己家的粪缸下面有大洋，再说知道了也不能卖，那时虽然说小平同志刚上台，农村还是文革时候的做法。没有钱只能让它自生自灭吧，他和他的伙伴们的手一个月才自然消肿。

　　一个月后，辣椒结出来了，茄子挂枝了，豇豆在菜园墙头一圈挂着，黄石头看后甭提多高兴，可以吃上新鲜蔬菜。中午他排队打饭，队开始还像个样子，值日老师和学生走后，挤成了一团。黄石头虽然个头小，但在挤的方面很有经验，他善于从墙边借力，很快就到了卖饭菜的地方。递上饭票，说：“半斤。”饭举到头顶后又递上一个缸自，说：“来点菜啊。”卖菜的潘师傅用毛巾搽了搽满头的汗水，说：“菜票呢？”黄石头说：“校长说的，学校的菜是我们种的，我们吃菜不要钱。”潘师傅说：“你当实现共产主义了吗？”说完把他的缸子扔到食堂的地上，并且用脚踩了两下。这时后面的同学不愿意了，要黄石头快点走，不要耽误他们打饭的时间。可怜的黄石头用屁股往后一顶，出来了，到食堂里面拾起已经掉了很多瓷的缸子，悻悻地走了。那天中午他光吃的白米饭，一点菜都没有。因为看到了长成的蔬菜，他提前把带来的菜吃完了。夜晚，下过自习后，他约了他最好的同学谈永林，让住在学校旁边的谈永林从家里带了两把铁锹，一夜的工夫他和谈永林把学校菜园里的菜铲个干净，手还磨了好几个大的水泡。

　　黄石头不在家，他出去放鸭子了。他爸爸说：“听我儿子说学校开除了他，都是我孩子不好，我惯的，铲掉的菜我赔啊。”校长说：“不要赔了，已经发动教职工种上了，考虑到黄石头同学是我们学校的尖子生，又是全县的尖子生，我们希望他下学期能够回到学校，我们像原来那样欢迎他。对于他的处分我们就不往他档案里放了。”黄石头爸爸连声说：“感谢，感谢。”这时，黄石头回来了，一脸乌云，强做欢颜地和校长、班主任打过招呼后，对爸爸说：“爸爸，我在看书的时候，鸭子跑掉了，找不到了。”黄石头是不知道放鸭跑断腿的，放鸭和放鹅，放猪，放牛不一样。也许是他儿子又能上学的原因，上次是他用两块袁大头求的，这次是人家找到家门，他爸爸越想自豪，竟没有批评他丢了鸭子，一把把石头搂在怀里，说：“没有事，吃过饭我来去找，丢不掉的。你去邻居未伯伯家借一只鸭子，我今天中午请你们校长和班主任。”校长和班主任借故还有事走了。

　　新学期开始了，初三的黄石头又能和余晖天天在一起。一天黄石头打开书本，发现一个纸条，上边写着：“晚上自习后九点，菜园地见面，晖。”他像看到金矿一样，很兴奋，又很紧张，他把纸条撕碎，并把纸屑装进口袋，怕散落一地，被调皮的同学重新拼在一起。

　　初秋的风已经有点凉意，月色毫不吝啬地把朦胧和清高给你接近成熟的庄稼，远处不时地传来狗叫，以及手电筒的光柱，类似电影《平原作战》中日本鬼子炮楼上的探照灯，他的心扑扑地跳，他是提前半个小时来的，一是表明自己的重视和诚意，二是自己的第一次约会，他不想让她说不守时。下晚自习的铃声响了，他估计她很快就到，挪了几步，站在菜园门的边上。“徒弟，徒弟，你在吗？你在哪？”像猫一样的声音就在跟前，他轻轻地把菜园门打开，伸手把她拉进了菜园，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菜园门。问：“从教室来的？”“是的，从家里走不掉啊。”“约我来有事吗？”他明知故问。“今晚的月亮好圆啊。”她不正面回答。“不能到学校后面的树林看书了，师傅，闻不到你搽的香了。”“今晚你不是闻到了吗？让你一次闻个够。”要是在白天，打死她，也说不出口刚才的话，但在月色下，她的胆子大多了。月色真是个好东西，有了朦胧，掩盖住脸红，胆子也大了，有了大胆，就顺理成章地把喜欢转化我爱了。她虽然这样说，却没有把她充满稚气而又美丽的脸向他靠近，少女的矜持和羞涩阻止她这样做。黄石头是何等聪明的男生，他面对的是深情爱他的少女。他长到十四岁，有而且只有两个女人对她好，一个是他奶奶，尽管记忆模糊，但《三字经》和《千字文》没有忘。一个就是余晖，他知道他能够重新上学是余晖的功劳，他感觉到像月色一样的东西正从余晖那里源源不断地向他袭来。

　　男人一旦觉醒，有时像一头野兽，黄石头也不例外，他突然捧起了余晖的脸，静静地注视这，借着月色，他看见她眼睛是闭着的，俊俏的脸部轮廓让他立即冲动起来。她很美，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总是对人笑着，小巧玲珑的鼻子透露出过人的智慧，微厚的嘴唇盖不住活泼的虎牙，让你永远只能观赏，不能接近，这些白天的感觉迅速地占领了他全部的大脑空间，他吻她的额头，她的眉毛，她的鼻子，在接近嘴唇的时候，她奋力挣脱了他，连说：“不，不，不要这样。”此时的黄石头已经失去了理智，他再次抱紧她，菜园里的蔬菜再次遭到侵袭？？？？？？

　　从此，黄石头和余晖较以往更加亲密，由于他俩的成绩在学校一直拔尖，校长和老师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保持亲密的关系一直到高三，尽管他们不在同一所高中。高考的前一天她被进城的拖拉机压死，享年18岁。

　　黄石头一直不相信余晖死去，他知道余晖不爱钱，她不在乎她家粪缸下面的洋钱，他爱他人。

　　哎，现在有几个女人不喜欢钱的呢？黄石头暗暗下定决心：要找，就找像余晖一样的女人，找不到的话，终身不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