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的父母早已注意到少华，这是个小城，陌生人来到这里本就引人注意，而他又是如此与众不同。两位老人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方源，方源马上知道是谁来到他家。他赶了回来。此时，方源站在门外注视着少华。少华已经在低矮的院墙外站了很久，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进去的意思。方源知道，他现在一定在自责。他轻轻地咳了一下，少华回过头来。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正面接触，两个人却都没有尴尬，他们好像都为此感到有些奇怪，不由得相视而笑了。
“人家说相逢一笑泯恩仇，现在我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方源先开了口，他将手伸了出去。少华想自己有些小气了，也伸出手去。两个人的手握在一处。
方源将少华让进了文轩曾经居住过的小屋，他保留了文轩所有的东西，甚至请自己的父母定期打扫，好像她随时会回来居住似的。方源说，这是一种纪念吧。说时，他常常自嘲地笑。少华坐在文轩坐过的椅子上，望着房间里简单的陈设，不由得有些心酸，他的爱人在这样的地方生下了他的儿子，并且抚养长大。方源没有说话，他给少华时间，让他好好反省。他想，应该让这个自高自大的人受点罪。方源是局外人，他非常清楚是什么在困绕着文轩和少华。两个人明明相爱，却互不信任，甚至互不了解，这是一种没有原由的爱情，讲不清楚的。他知道自己是在嫉妒少华，但他非常原谅自己。终于，少华开口了。
“谢谢你照顾她，他们。”他有些口吃，他还不习惯和别人低声下气的说话。方源笑了一下，没有接碴。少华咬了一下嘴唇，他怎能将自己心爱的女人拱手让给别人，但他不能让这个已经不爱自己的女人继续受苦，所以，他又说：“将来，将来你要好好待她，和小凯！”他很快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将椅子带倒了。方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知不知道，你就像是临终托孤一样！”他停了一下，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你别，你这个样子好像是要杀人似的！好了，你坐下来，坐下来，哪，喝杯水，消消火。”方源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好了，我还是赶快说清楚，否则你又要发火了，你常这样对待她吗？”
“什么？”少华的嗓子有些沙哑。
“就是武断啊！你不觉得你很简单粗暴吗？还有，你很自以为是，你总是以我为中心，不能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考虑问题。”方源将身子后仰，仿佛在仔细端详少华，“我真是很奇怪，她怎么会爱上你这样的人。”
通常少华听到别人这样评论自己一定会很生气，但现在他一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相反，他还觉得方源批评得很对，他现在像泄气的皮球一样，丧失了原来的自信心，放下了原来自高自大的“自尊”心。他握住面前的水杯，轻轻抚摸着，这是她握过的杯子，他仿佛抚摸的是她的手。
“她已经不爱我了。”他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方源有些吃惊，虽然没有接触过，但李少华是商界名人，常常被各种媒体追逐，所以方源对他不陌生。在方源的印象里，李少华应该是非常自信的，甚至有些过于自信。但此时的他，完全没有了叱咤风云的精英派头。方源知道，少华真的是为情所困，不能自拔。他有责任点醒这个梦中人，否则的话，文轩一定会吃更多苦。
“你是个傻瓜！”方源望着傻傻地看着他的少华，“如果文轩不爱你，怎么会跑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下你的孩子。为了这个孩子，这些年她没有过过一天真正快乐的日子，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吃了多少苦，受过多少冷眼，她是把小凯当作你了，你不懂吗？”
“这是因为她觉得对不起我，我曾经，她曾经……”少华有些语无伦次。
“我知道，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你们的事。”方源打断他的话，“可是你想过没有，她是因为太爱你才会做这种过激的事。”方源拍了拍少华的肩膀。
“我不是指以前，我是指她现在不再爱我了，你不懂吗？”少华的声音放大了，“你是什么意思？你明明知道她现在爱的人是你，还要说这样的话？你是在折磨我吗？”难道方源一定要逼他自己说出来吗？
“我的天哪！你了解你老婆的个性吗？她是那种一根筋的人，一条道走到黑，她这样的人一辈子只能爱一个男人。如果她不是这样的人，我早就有机会了。”方源真是要吐血了。“我比你要好很多，这你得承认吧！”方源朝着李少华扬了扬下巴，而少华竟然点了点头。“我对她情深意切，可是她看我就像我是空气。”方源指着自己的鼻子，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你的意思是……”少华呆呆地望着方源，他的心慢慢激荡起来，仿佛刚刚从昏睡中苏醒过来一样。他细细咀嚼两个人吵架时她的支言片语，渐渐梳理清楚。不错，文轩是得知自己要结婚的消息，才坚定了离去的念头。而自己根本就没有向她透露过想和她结婚的打算。他只是自顾自地派人收拾房间，让家里人准备结婚的事宜，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征求她的意见。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是他的“自尊心”坏了事。少华猛地站了起来，跑了出去。他要回家，他要回家向她证实自己的感情和求证她的感情。
于是他丢下方源一个人，在那里喃喃怒骂他没有良心。
文轩对于李少华失踪两天没什么概念，她仍旧活在她自己划的心牢里。她仿佛只是被动地等待着，等待着接受他给她的未来。只要能让她和孩子在一起，她也不再计较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这个样子的她让人看着实在心疼，她像是丧失了所有希望，没有力气再挣扎，也不再有挣扎的欲望。
少华知道，两个人地位悬殊不可能结婚这个概念在她的头脑里根深蒂固，而这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是他用锤子将这根钉子砸进去的。虽然今天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个问题；但于她，却是个无法跨越的鸿沟。她甚至已经不能相信他真心诚意的示爱，认为这只是他挽留她的手段。面对这样的她，少华有些不知所措。怎样做才能让她再相信自己呢？
春天来了。花园里的几株桃树，吐出红的和白的花蕾，远远望去，像一片淡淡的云霞。上午刚下过一场小雨，小草被洗涮得更加鲜嫩。文轩站在窗前望着眼前的景色，她觉得自己像阴间的鬼魂，看得见阳世的一切，却融不入其中。她听到门响，知道是少华进来，却没有回头。少华站在她的身后，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陪我去个地方，好不好？”这些日子，他和她说话的口气总是这样，和过去截然不同，这反而让文轩不太适应。
少华载着她在街道中穿梭，回到她熟悉的城区。她一直望着窗外，当车子停在她老家的楼下，少华替她打开车门时，文轩终于忍不住，她不看他，望着自己并紧的膝头，“我，我早把房子卖了。”
“我知道，卖了一个很可笑的价格。”少华没动声色，他捉住文轩的手，将她引出车子。她轻轻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便顺从了。文轩有些心慌，近乡情怯，往事历历在目，如同脚下的台阶，一节一节涌进她的心头，她觉得胸口憋闷，鼻子发酸，如同一个小女孩被少华牵着手，一步一步走进她的记忆中。
文轩站在房门口，惊讶地看到，她的家如同她记忆中的一样，家具，窗帘，甚至一些小陈设。不可能的，当初是连家具一同出售，她只带走了像片和一些衣服，四年的时间怎能一成不变？
“有些东西我实在找不到和原来一模一样的。”少华有些抱歉。为了让文轩感觉熟悉，他费尽心机地搜索着，希望找得到沾染了他们记忆的物品，但事隔几年，早已物是人非。虽然和他的理想差距还很大，但少华已等不及，他已迫不及待地要向文轩表达他的真心。
文轩轻轻抚摸着沙发上淡绿色的靠枕，它确实和原来的不一样，她的眼泪淹湿了手中长长的丝穗。
“你知道吗，每次你流泪的时候，我总是很害怕。我怕看见你的眼泪。”少华站在她的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头发里，仿佛在自言自语。文轩慢慢靠进他的胸膛，不知道自己已有多久没有这样放心地将自己依托给另外一个人。
“我知道，我伤得你太深，你现在还不信任我。但是，再给我一个机会。为了你自己，为了孩子，为了我。”他的手臂越来越紧，像是怕她会逃走一样，耳语着。
文轩用牙齿咬住颤抖的嘴辱，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哭泣。她家的窗帘是那种薄薄的纱料，薄得能隐约看见纱线的经纬，这是她最喜欢的质感。正是黄昏时分，夕阳透过淡绿色的窗帘，照在李少华隆起的手臂上。一滴又一滴的眼泪很快将手臂上淡金色的茸毛压倒，像草原上被暴雨袭击的青草。
“别离开我，求你。”他将嘴唇轻轻贴在她白嫩的脖子上，感受着她剧烈的脉动。
“嫁给我，好不好？”
文轩终于忍不住开始出声抽泣，她猛然回过身来，抬起手使劲捶打他的胸膛，就像个任性的孩子，天知道除了父亲她从来没有在别的男人面前任性过。
少华开始落泪，她已对自己放开心防，他喜欢她又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真实的一面。他任她的拳头为所欲为，她需要发泄积郁太久的情绪。好一会，文轩的动作越来越慢，渐渐静止。她不哭了，抬起脸来望着他，他的脸上爬满了眼泪，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他流泪。几乎是本能，文轩伸出手去想要替他擦去眼泪，但是她的手停在半空，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这样做。她可怜兮兮地望着少华，细长的手指若有若无地触摸着他的脸庞。少华心痒难耐，他张嘴含住她的无名指，像婴儿一样吮吸着。两个人的眼线终于交织在一起，紧紧纠缠，永世不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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