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雷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头牛,3亩地,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是他生活的全部。
小鬼子进了北平,到处都是死人。
村里私塾教书的孙先生吐沫横飞。讲到激动处,撸起袖子挥舞两下,好像唱大戏里的花脸,有股子气势。
他说,中国到了紧要关头,血性汉子都该走出山沟,保家卫国。
跟着唱起了歌,虽然不着调,但年青人都扯起嗓子,声音很高。
胡雷只记住了几句歌词。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儿时的伙伴找来,拉着他到外面的世界,经历铁与血的考验。
胡雷摇摇头,打仗是当兵的人该干的,不是我们老百姓操心的事。
他们说胡雷是软骨头,活该埋在地里一辈子。
这是胡雷最后一次见到他们,三个月后,山外传来消息,跟孙先生投军的乡亲们被日本人抓了壮丁,生死不明。
一年后,日本人占了县城。
山里突然涌进了许多人,有学生模样的,有先生模样的,也有和他一样的,穿着土灰色军服,带着枪,背着大刀,族长管他们叫八路军。
八路军来了,日本人也跟着来了。
日本人来的一路火光冲天,他们走后,村里已经没有能喘气的人了。
二栓背个包袱慌慌张张跑来时,胡雷正在地里干活。
“鬼子进村了,你赶紧领着媳妇跑吧!”说完,一溜烟奔后山去了。
村东火光腾起,黑烟一个劲的往上窜,看的人心里直发慌。
媳妇坐在炕头,两个包袱放在桌上。
媳妇是打小订的娃娃亲,长到十八岁时,胡雷娶进门。
那时才发现,原来她是个瘫子。
胡雷媳妇姓林,没有大名,出嫁前有个乳名叫桃花,她娘生她的时候,正好是三月。
桃花本来不瘫的,在出嫁的前一年去河边洗澡,回来后发了三天的热,然后就再没下过地。
桃花长的很俊俏,十里八乡的媳妇就数她手巧,针线活好,会绣、会剪。
胡雷背着媳妇奔了后山。
枪声时不时的响起,他家的房子也被点着了。
胡雷跪下,冲着老房子磕了几个头。
鬼子没有停下脚步,沿着山道继续追赶逃难的人,拉在后头的有被流弹击中,有被枪尖挑死,没有活下来的。
五六个小时的山路,胡雷精壮的身子也累的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小鬼子的枪声一直在身后,不停的响。
桃花松开手,从他的背上滑落。
她取出一把刀,一把胡雷家祖传的九环刀。
上面的缺口还是胡雷的爷爷在义和团时砍八国联军士兵脑袋时留下的。
“杀了我吧,我不想死在鬼子手里。”说话时,桃花的目光盯地胡雷浑身发烫。
胡雷没有动。
“我宁愿死在你面前,死在你怀里,也不想让小鬼子糟蹋。”桃花的泪出来了。
胡雷当然知道扔下她会发生什么。
乡亲们看着他俩,纷纷停下脚步。
山下枪声越来越近了。
他举起了刀,天空被山下的大火烤的通红通红,红里透着黑,发着腥臭。
刀落下,桃花微笑着,那道闪光从自己的脖子上滑过。
跟刚打出的泉眼一样,立刻溅出热腾腾的鲜红鲜红的血。
无头的尸体扑通倒在黄土里,无论是英雄还是草寇,一样都得死。
乡亲们将桃花草草的埋葬在一棵小树下,红头绳被挂在树梢。
胡雷没掉一滴眼泪,跪在地上,碰碰的磕头,直到头上冒出了血。
后来,村里人再也没见过胡雷。
有人说胡雷投了八路,也有人说胡雷跟前一拨人一样死在日本人的工地上,还有人说胡雷在国军的队伍当了连长。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一个老军人在几名士兵的搀扶下回到了当年那棵小树下。
小树已长成参天大树,红头绳消失了很多年。
他的脸挂满眼泪,默默的坐在旁边,从天明到天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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