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的一天

一天

　　我是一名小偷。

　　但我是一个好人。

　　我偷别人的钱，从来不偷别人的钱包。

　　我偷别人的钱，从来不偷别人的心。

　　我偷别人的钱，从来不偷别人的感情。

　　所以我是小偷，不是扒手，也不偷心偷情。

　　我是打小在五讲四美三热爱的教育中长大的。

　　我讲文明，无论和谁吵架拌嘴，都不带脏字，更没有三字经。

　　我讲礼貌，无论是熟人还是陌生人，我都会面带微笑主动打招呼。

　　我讲卫生，公共场合绝不吸烟，随地吐痰，乱扔果皮纸屑。

　　我讲秩序，无论是公共汽车还是火车轮船飞机，我从不插队，宁等三分，不抢一秒是我的原则。

　　我讲道德，我偷钱从来不拿人家的钱包，钱包里的证件，票据。而且我从没有一次从一个钱包里拿出超过100块的。

　　我是语言美，能用褒义的地方，我绝对不用贬义，就算用贬义词，我也绝不拿人和动物做类比。

　　我是心灵美，看到街头的乞丐，只要有零钱，我是绝对不会放过的，看到老大爷老大娘过马路我会主动帮忙扶着他们过马路，公共汽车上我让座无数次，火车上我会把下铺让给老人和残疾人。

　　我是行动美，走路不快也不慢，快了难免会冲撞别人，慢了会挡住身后有急事的人。在电影院里，我不吃不喝，不哭不笑不说话，做了会影响别人，只要影响别人的事，我不会做。在公交车上我不会往女士身上挤，在饭馆里我不会朝美女身上看。

　　我热爱祖国，对爱国英雄的十分崇拜，每年我都要去烈士墓拜祭，我一直梦想着能扛枪收复台湾。

　　我热爱社会主义，勤劳致富是我一贯的行为准则。对西方资本主义，我非常痛恨，痛恨那些资本家们诈取工人的剩余价值。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一天早晚会到来。英特那，雄耐尔一定会实现。

　　我热爱党，赞成党领导一切，只有党在，人民才有好日子过。

　　“有完没完，唠唠叨叨的跟个老娘们似的！”对面的警察不耐烦的骂道。

　　“老实交代，为什么偷人家钱，而且就偷两块钱。”这不能怪我，我也不想只偷两块钱。

　　“不怪你，还怪别偷的主，怪人家兜里只带了两块钱吗？”警察恨恨的说，心里寻思那个女人也怪，人家就拿了你两块钱，你至于一路追着他，还把他送到派出所来。

　　不，这也不怪她，她那么漂亮的钱包里怎么会只有两块钱呢。只怪这个城市的公交公司，坐车不是一块，也不是两块，只收一块五毛。她没有五毛，所以我只能拿两块，我是准备把剩下的五毛送给车站旁那个没了双腿的老人家的，不信你可以问他，是不是每次我上车钱都把多余的五毛给他，要是我骗你，随便你怎么打我都行。

　　“小李！”老警察唤来一个年青的警察。

　　“给这个小偷办一个拘留手续，拘留五天，通知他的家里人，交1000块钱罚款。”老警察大声的说。

　　警察同志，不瞒你说，我是个外地打工的，刚来这个城市也不认识什么人，哪里有家人来交这1000块钱的罚款，要不这样，你多关我两天行不。

　　“你是不是有病，这是派出所，又不是菜市场，是你讨价还价的地方吗？没有家人，有朋友也行，多关你两天没问题，但罚款一分钱也不能少。”老警察被这个满脸堆笑的家伙惹火了。靠，想什么呢，多关你两天，所里还得多讨伙食费，你不交钱，不交钱我们下个月的奖金从哪里出。

　　老警察和小警察走了出去。

　　老警察压低了嗓子说，“我看这小子也拿不出那么多钱，你把他送到局里去，也省得咱所的伙食费了。”小警察低声问：“那还不得派辆车送他过去，油钱谁掏。”“说你笨，你就不能聪明点，派出所的车什么时候花钱加过油，街对面的加油站巴不得咱们去呢。”两人相对一笑。

　　坐奥迪和挤公车就是不一样啊，你看我每天坐的那辆破车，早上的时候，挤得满满的，人连个立脚的地方没有，整个一沙丁鱼罐头，密不透气，每次走下来，我都跟在拘留所里转了一圈的感觉。

　　小警察看着这个年纪和他相仿，带着手铐，却面带微笑，手舞足蹈口若悬河的男人，心里叹了一口气，脚下一踩油门，车在马路上飞快的奔驰起来。

　　今天真是衰，我明明记得出门的时候身上带着十块钱的零钱，可是一下车的时候，发现口袋空空。不仅午饭没有着落，下班的时候还得走回去，你是不知道，我打工的地方和我住的小屋是起点和终点的距离。我也知道偷不对，可是我不偷就得走仨小时回去。我也是没有办法才想到拿前面那位女士的钱包的。

　　谁想到她比我还厉害，我刚把钱包塞进她的包里，她就发现了。我只好一路狂跑，她就一路狂追，就把我追进了派出所里。

　　我平时是连个大气都不敢喘的人，也不知道是哪根筋错了位，早知道到单位借钱回家就得了。

　　“现在才开始后悔，晚了，所有的犯罪都是从一点贪念开始的，第一次给你点教训，就不会有下次了。”小警察板起面孔教训起他。

　　是是是，警察叔叔教训的对，一定没有下次了，绝对没有。

　　小警察笑了，心说，咱俩年纪也就差不多，这都吓的改成警察叔叔了，这样的人怎么敢偷别人的钱呢。

　　警车开进了市局大院，小警察看见门口站岗的换成了武警就知道今天的日子比较特殊。

　　我跟着小警察的后面，院里停了几辆五吨的东风大货，每个车上都押着十几个犯人，有男有女，穿着打扮都不一样，但无一例外的都套了一件黄色的小马甲。我知道那是看守所的统一制服，是不是我也要来一件。

　　不对，我应该算是治安拘留，一般都在派出所里，今天怎么把我送到局里来了。一会小警察出来，我可得问个清楚。

　　小警察把犯人铐在铁管子上，进去办手续。

　　局里和所里就是不一样，到处都有铐犯人用的铁管子，他刚进去一会，我身边就多了十几个家伙。看他们的面相，一个个凶神恶煞似的，胳膊上还有纹身，完了，他们一进这里算是交代了。我是听说过市局里人的手段，进了这个门，没有不开口说话的，就算你是哑巴，也得呀呀的交代。

　　“送来的什么人！”对面的老刑警把笔录放在一边。

　　“一个小偷。”小警察怯声的说，这是他第一次来局里，一切都还陌生。

　　“偷了多少钱，让你们大老远的来一趟。”老刑警的语气像是在审犯人。

　　“两块！”小警察小声的回答。

　　“什么？再说一遍。”老刑警显然不相信。

　　“两块。”小警察这次的声音大了许多。

　　“你们下边不是没事干了吧，要不就是看我们闲的慌。”老刑警生气了。

　　“不是，您别误会，我们所的拘留室满了，所以才把他送您这来的。”小警察连忙解释。

　　“是不是老李让你送来的。”老刑警洞察秋毫。

　　“你怎么知道。”小警察一头雾水。

　　“一定是这小子榨不出油水才送来的吧，为了给你们所省点伙食费。”老刑警语锋犀利，说得小警察汗流浃背。

　　“您太神了。”小警察只有竖大拇指的份。

　　“你们那的老李是有名的吝啬鬼，自己抠，所里也抠，钱是什么，钱是王八蛋，没了再赚嘛。”老刑警教育起小警察来。

　　“千万别学老李，这次就算了。”老刑警翻开口供，顺手将两元改成两万，扔在了一边。

　　一名女警走进来。

　　“老王，公审公判的材料在哪？”老刑警指了指零散的堆在桌子一角的卷宗。

　　“你能不能利索一点，总是弄的这么乱。”她上来就帮着老刑警把桌子拾掇了一下，还别说，这么一整理，看着就是顺眼多了。

　　小警察敬了一个礼，“一切拜托了。”“好的，你回去吧。如果那人能交出钱了，我一定分你们所一半。”老刑警微笑着说，整洁的环境换了谁心情都会变好的。

　　小警察走出来，冲着铐在铁管上的小偷厉喝，“给我老实点，过几天接你回去。”我点点头，到了这里，我只剩下点头的份，惹恼了他们，下场不说也能想到。

　　女警官一页一页的看着卷宗，看到小偷这个案子，不禁笑了起来，“老王办案也太马虎了，那个女人追了好几条街，包里装了两万块怎么还能算偷呢，这就是赤裸裸的抢劫。”说着，她把所有的偷都改成了抢，插在一沓卷宗里。

　　局长敲门进来，“韩秘书，把刚打掉的抢劫团伙成员的案卷给我，市长打电话过来，让我们把这个案子直接交到公审公判大会去。”女警官，赶紧把刚看完的卷宗整理一下。

　　“错别字我已经改过来了，提纲我也写完了。”“小韩，你给我当秘书太屈才了。”局长拍拍她的肩膀。

　　“局长，我愿意每天陪在你身边。”女警官神情的看着他。

　　“我先过去，下了班你先回家，市里有一个表彰会我要参加。”局长离开了。

　　女警官沉浸在幸福的憧憬里，连老王进门都不知道。

　　“局长让你过去一趟。”“谢谢！”女警官整理了一下警服。

　　女警官走了出来，从我身边走过。

　　“这个人怎么没穿黄马甲。”她心里纳闷，赶紧找了武警。

　　“给他换上，下次不要这么马虎了。”她说完沿着走廊往深处走。

　　武警看着我。

　　“你竟然敢把马甲脱了，是不是不想混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说完，不等我回话，强行给我上了一件。

　　不知过了多久，局长和女警官走出来，老刑警跟在他们后面。我看着外面的烈日，肚子咕咕直叫。

　　“报告警官，我肚子饿了，什么时候开午饭。”局长看着我，皱了下眉头，女警和老刑警脸上挂着霜。

　　“把所有犯人带进餐厅。让他们吃吨好的吧，中午吃烧鸡。”局长下命令。

　　我心里这个乐，第一天进拘留所就能赶上吃烧鸡。旁边的犯人却用仇恨的眼神盯着我，好像我说错了什么话。

　　烧鸡的味就是不一样，三个月没有吃这么多肉了。我抹抹嘴边的油，武警已经列队走了进来。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白色的绳子。

　　我不是一个笨人，绳子意味着什么？

　　我不过偷了两块钱，难不成要游街。

　　我一向相信自己的智商，武警将绳子搭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开始在心里咒骂自己，好好的，干嘛惹那个疯女人。

　　抹肩头，捋双臂，他们的动作熟练而粗野。

　　尤其是提那一下，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我站在第二辆卡车上，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白色的大牌子，上面写着罪行。

　　我低着头，只能低头，武警一个人按着我的脖子，另一个按着我的肩膀。

　　不过从前面看，人们是看不见他们的手的，只看到我猫腰低头认罪的样子。

　　同车的游友每个人的牌子上都用黑色的毛笔上写着怵目惊心的两个字，枪毙。

　　而我的牌子上则没有，不过下面那行字还是让我非常的不舒服，抢劫犯。

　　我什么时候成抢劫犯了。虽然不清楚，不过车上不是提问的地方。

　　每个上车的人只能做一件事，向政府认罪，向人民陪罪，然后用生命和时间赎罪。

　　市民的素质提高了，看热闹的人很少，以前那种熙熙攘攘，列队相送的景象一去不复返了。不过这还要感谢环境污染和温室效应，气温高达33度的城市里，谁愿意站在阳光底下看这些无聊的事，有时间躲在空调屋里挣钱才对。看我们是不能当饭吃的。

　　不过司机们还是很无聊，车开的很慢，大喇叭还在不断的重复着我们的罪行。

　　身边的年青武警战士开始抱怨。

　　他们躲在驾驶室里开着空调，让我们在外面受罪，官和兵就是不平等。

　　你想什么好事，哪朝哪代官兵平等过。

　　现在不是正在讲八荣八耻吗？

　　以辛勤劳动为荣，以好逸恶劳为耻，他们整天在讲。

　　人家在车里也是在辛勤劳动，是荣，我们站在外面晒太阳好逸勿劳，是耻，他们当然要讲，还要大讲特讲，才能把我们这些耻转变成他们那些荣。

　　会场终于到了，我的汗也流差不多了，感觉身上的水分都被榨干了一样。

　　会场的周围，省里市里电视台报纸都来了，虽然看台上没有观众，但看他们的热情，犯人的心气也高了起来，一辈子上不了电视，临了也能露回脸，这也算是一种报偿吧。

　　法官念到了我的名字，我被推了出来。

　　“根据……，判处十五年。”我一下子瘫在地上，我记得自己只想偷两元回家坐车钱，没干别的。

　　我昏了过去，一半是惊吓，另一半是脱水。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过来。

　　我发现自己跪在一个土坑的前面，两名武警按着我的肩膀，不让我想办法站起来。

　　旁边的人我认识，就是跟我一起游街的人。难道？？

　　我不能回头，因为我的脑后勺一个金属硬物顶在后面。

　　跟着穿来一声声枪响，他们一个跟着一个倒在土坑里，血呼啦的脸埋在土里。

　　我又昏了过去。

　　我知道这次昏过去，再也不能醒来，因为耳边响起了清脆的枪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