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霖沉沉地睡着,昨晚她又哭又吐的,肯定忙坏了他。看着何睿霖安静的睡相,兰淇的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睿霖总是这样安静乖巧,内敛隐忍,眼睛里总是隐约流露出淡淡的忧伤。这些,都让兰淇觉得似曾相识。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睿霖的脸,睿霖“嗯”了一声,醒了过来。
“你醒啦?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是他醒来的第一句话。
“我没事,你早上有课吗?”
“不想上。”
“我记得你好象是从来不逃课的,对不起,连累你了。”
“跟我客气了不是?起来洗漱一下,我们去吃早餐。”
他们步行到东街南俊巷路口的“蓝与白”中式餐厅。这里供应的全部是中式饮食,小火慢熬出来的稀饭、家常小菜、豆浆油条,瓦罐炖乌鸡、老鸭汤……生意一直都很好。(很不错的中式餐厅,给免费打个广告了,南俊巷路口这家好象是叫“无名指”,与“蓝与白”是连锁店。)
“睿霖,我昨天喝醉的时候,没有说什么胡话吧?”
“怎么会没有,什么都说了。”
“啊?我……我都说什么了?”兰淇急了,这下,自己在睿霖面前糗大了都。
“呵呵,什么都没说啦。”
“小子,连你老姐我你也敢骗啊?”
“我家里有一个姐姐了好不好?”睿霖照样是恰到好处的笑容。
“你姐漂亮吗?”
“嗯,跟你一样漂亮。我未来的姐夫也不错,篮球也打得顶好,跟我不相上下的。”
“你到底在夸谁啊,哈哈,小子。”
“我们经常在一起切磋球技,他待我也很好,改天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啊。”
“你就不怕你未来姐夫见了我,会移情别恋吗?”兰淇笑道,“又或者,万一我和他双方都互相有意思呢?”
“不行的,这……这怎么可以!”睿霖急了,“我姐很爱他的。”
“逗你玩呐,傻小子。我以后不想再谈感情了,这辈子,有小睿陪着我,就足够了。”兰淇收起笑容,淡定地说。
“我?”何睿霖简直受宠若惊,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问道。
“我外甥啦,你白痴啊,他跟你同名,不是跟你提过了吗?”
“……哦。”睿霖低下头,脸红地嗯道,呵呵,就说嘛,自己想太多了。
兰淇看着睿霖红着脸害羞的样子,脑海中竟然蹦出“娇羞”这个形容词来。也许是跟元熙分手了,她才有机会观察别的男生。睿霖天生是跳舞的料,总能把舞蹈的灵魂恰到好处地用肢体语言表达出来,再加上他拥有一副匀称修长的身材,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中性美少年,总能给人赏心悦目的“观后感”。有一次,兰淇在元熙面前夸睿霖,元熙酸溜溜地说,你的品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了,好歹也有我这个举世无双独一无二的绝版帅哥给你当参照物吧!
市里举办全市青少年歌舞大赛,将于11月份在影剧院开赛。兰淇和睿霖是代表黎大的参赛小组之一。由于摇滚版《梁祝》的成功,兰淇和睿霖决定这次的舞蹈仍然沿用古典与现代结合的手法来编排。而且这一次,兰淇和睿霖商量后,决定用本土的古典戏曲来编剧。本土的传统音乐、戏曲,包括南音、高甲戏、梨园戏等,而高甲戏和梨园戏这两种戏曲的曲目都是以南音为唱词和曲调。
兰淇拿出自己查找的资料,念道:
“南音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古老乐钟,被誉为‘中国古典音乐的明珠’,千百年来广泛流传于泉州一带闽南语系地区,并远播到台湾、港澳和东南亚等地,成为港澳台胞和海外侨胞世代珍视、竞相传唱的乡音。泉州南音艺术曾呈现‘千家罗绮管弦鸣’的繁荣景象。在国外,南音被誉为‘东方古典艺术的珍品’,‘中国音乐史上的活化石’,‘中国民族音乐的根’。由于它保存着丰富的古代音乐文化遗产,因此成为极为珍贵的民族音乐瑰宝,引起了各国学者、专家的关注与重视。”
“加上泉州市文化局正在筹备为泉州南音等11项民间艺术向国务院申请‘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如果这次沿用南音、梨园、高甲戏这类民间戏曲来作为大赛舞蹈曲目,将会是一个很大的亮点。”(注:2006年6月11日举办的庆祝首个中国“文化遗产日”活动启动仪式上,泉州市正式公布了首批获国务院批准的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泉州市入选的有泉州南音、泉州北管、泉州拍胸舞、梨园戏、高甲戏、泉州提线木偶戏、晋江布袋木偶戏、惠安石雕、泉州花灯、德化瓷烧制技艺、惠安女服饰等11项,分布在民间音乐、民间舞蹈、传统戏剧、民间美术、传统手工技艺、民俗等六大类中)
“可问题是,我们不懂这些啊!”
说到南音,兰淇想到了欧扬。这小子从小有学过,对南音的演奏乐器和工尺谱有一定的研究,并且认识市高甲戏团的资深演员。可是最近,欧扬情绪一直很不好,他会愿意帮这个忙吗?
“好啊,”下课后,兰淇找欧扬说起这事,他抬起头淡淡地答道,“放学后你让睿霖到班里来,我们讨论下。”
兰淇对欧扬感激一笑,然后打电话通知了睿霖。
“我推荐你们用《陈三五娘》这个曲目,故事发生在中国明朝时,故事中的男女主角,分别是陈三和五娘。家住福建泉州的晋江县的陈伯卿,因在家中排行第三,人称陈三。此人一表人才,翩翩美少年。
送哥嫂广州赴任,途经潮州于元宵灯夜,艳遇黄五娘,城西黄员外第五千金名唤黄碧琚,明艳动人,一见钟情,心生爱慕思恋不已。自广返泉途中再经潮城,于是陈三持扇骑着白马来到五娘家门口。五月时节,南风送爽,五娘由爱娴婢益春陪伴,登高楼眺望街景。一片闲愁,无处寄托,一时间,入目来的正是翩翩风采的美少年──陈三。五娘春心荡漾,用绣帕包裹荔枝抛与公子为记,一段荔枝情缘,把泉州富家公子留下。
陈三为一睹佳人芳颜,恳求磨镜工李公伯成全,于是乔装成磨镜工,借磨镜机会进了黄府去,并故意摔破铜镜,陈三自愿卖身为奴,以赎偿之由委身为奴三年。奈何五娘已奉媒妁之言婚定林家,囿于礼教两人暗地相思,饱受爱恨情愁煎熬。传统戏曲里的《荔镜缘》就是这么开始的。剧中的林大是五娘的婚配对象,想当然他是一个纨裤子弟,逼得五娘最后决定和陈三私奔。益春随伺在侧,主仆三人在七月十四夜,过赤水溪,借宿王婆店。林大一状告至官府,三支‘令箭’捉回三人定罪,陈三被发配崖州……这就是千古流传的《荔镜缘》。”欧扬滔滔而谈,让兰淇和睿霖不得不佩服他对传统戏曲有如此透彻的了解。
“现代舞节奏快,而南音的节奏很慢,要结合起来有点困难,我回去负责把南音部分的尺谱写出来,再转换成简谱,穿插在你们的舞曲中。这段时间,你们可以多听听看看这方面的戏曲,有时间的话可以到市区文庙那边听听南音。等你们比赛时,我让南音社的朋友帮你们邀请他们的传统乐队为你们现场伴奏。那我先走了。”
“欧扬,谢谢你!”兰淇跟着欧扬走出教室,“开学那天晚上,我在火鸟酒吧见到你和……他了。”兰淇说。
“哦。”欧扬轻轻应了一句。
“欧扬,我们都看开点吧,找个时间一起出来坐坐吧!也希望你能找回菲儿,如果一个女人的过去有污点的话,让这个污点跟随她一辈子,我想,是很不公平的!谢谢你的鼎力帮忙,再见。”
兰淇往回走的时候想,其实,自己何尝不是一个有污点的女人呢?060627
泉州夏夜的文庙,南音袅袅传遍整个刺桐城,这个闽南历史文化名城。
一辆的士在百汇商场门口停了下来,兰淇和睿霖从车上下来,他们是来文庙这里听南音的。
文庙广场上很是热闹,戏台下坐满了老阿婆和老大爷,兰淇看着台下的老人们,与睿霖相视笑笑。
兰淇说,现在的年轻人,几乎很少有喜欢南音的了。
睿霖说,所以,我们把南音搬上舞蹈比赛上,确实很另类哦!还没开始,我们先逛逛吧!
俩人刚走没多远,就被卖花的小女孩缠住了。
哥哥,买朵玫瑰花送给你女朋友吧,姐姐好漂亮!卖花小女孩拦住了睿霖说道。
我们不是……睿霖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女孩抱住了腿,死活不放,硬要他买花。
买嘛,买嘛!小女孩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死缠着睿霖。
败给你了,一朵多少钱?
“一块钱。”小女孩笑得很开心,挑了朵漂亮的红玫瑰递到睿霖面前。
睿霖付了钱,拿过花和兰淇往回走。
“送给你。”
“谢谢!”兰淇接过花,放鼻子前深吸了一口,“好香啊。”
睿霖定定地看着兰淇,好象下了很大的勇气一样,说:“我喜欢你。”
咧!此时戏台上的南音乐队开始敲锣打鼓地开始了演奏,把睿霖的话给掩盖住了。
“南音果然很有传统韵味啊!”兰淇大声感叹道,看起来似乎没有听到睿霖的表白。电影里经常可以见到男主角向女主角表白时,表白的话被突然来的火车轰鸣声给掩盖了,然后男主角总是一脸沮丧恨不得把火车给拆了。天底下哪有总是这么巧的事,由此证明,火车站是最不适合表白的地方!
事实上,兰淇已经听到了睿霖说的话了。很早以前,她就从睿霖的眼里读懂了什么,但是她并不希望自己和睿霖这样的关系被其它情感所代替。感情的事,已经让她身心俱疲了,至少在现在,她没有什么信心再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有些事情,一旦被打破了现状,是无法再回到过去的;有些事情,经历了一次,就已经足够了。060629
几天后,《荔镜缘》的舞曲就编排好了。
“元宵十五,阮共君亲相见,见君(赁)标致,(不汝)看君(赁)标致恰似天仙无二。返来阮厝于怏怏成病,幸逢六月,(不汝)幸然楼前丢落手帕荔枝……”传统南音《元宵十五》的曲子悠扬婉转地萦绕在练功房,紧接着,很流畅地过度到了现代舞曲,几曲劲舞后,又过度到婉转的南曲《只身爱到我君乡里》:“只身爱到阮君乡里,全然侥险阮呀实难避。山峰高总亦未接得天,脚芒痛需得放松、放松脚缠……亏伊人费尽心神,为得荔枝,将身赔镜都来于到这许……恐怕荔枝负兴,耽误阮孤身无依,孤单于独自。”。
爱情自古就让人肝肠寸断、消神憔悴。
编舞李老师听完舞曲后,赞不绝口,兰淇却觉得还不够,提出在舞蹈前奏的南音曲中,自己用琵琶来弹奏这段南曲。经过多天的学习与赏析,睿霖和兰淇已经将舞曲中用到的几首南曲都学会了。
音乐起,兰淇抱着琵琶水袖飘飘、莲步轻移,把在元宵灯会上遇见陈三的心情演绎得十分传神,脑子里却满是元熙的身影。特别是听到那句“只身爱到我君乡里……”,总让兰淇想起自己与李元熙在青山湾的点点滴滴。060630
此次舞蹈比赛初赛后,主办单位在互联网上举行了对进入复赛选手的网上投票活动。按照规定,每组选手都要在自己的选票页面上传宣传海报。
欧扬联系了高甲戏团的化妆师,兰淇则请来了市电视台的摄影师。
当化好妆的睿霖从镜子后面看到一身花旦衣妆的兰淇时,睿霖愣住了:兰淇面若桃花,柳眉丹凤眼,云鬓珠钗,锦缎丝纱,仿若梨园里走出的当家花旦,怀抱琵琶、莲步轻移,眉目传情、巧笑倩兮。
睿霖则一身小生打扮,英俊翩翩、倜傥风流。
宣传照从上午拍到傍晚才拍完。兰淇卸好妆换上便服,她身着戏服的影象却永远烙在了睿霖的脑海里。
中秋夜,恰逢晚上关帝庙门口有庙会,请来高甲戏团搭台唱戏。吃过晚饭,兰淇和睿霖又来到了关帝庙门口,晚上表演的剧目正是高甲戏经典《陈三五娘》。刚拍完宣传照的两个人,看着台上的表演,感觉从未有过的亲切。
睿霖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再一次向兰淇表白。那一刻,耳畔南音缭绕婉转、戏台上的陈三和五娘互生爱慕思恋、为爱勇敢,关帝庙内外灯火通明,照亮了上空的半边天。
“你一点也不在乎我的过去吗?”
“过去的,永远都回不来了,我在乎的是现在和未来。”睿霖的目光忽如戏台上陈三一般坚定。
“睿霖,我现在,不想谈这些。等哪天,我把我的过去都说给你听,到时候你再来说这些吧。”
“可我并不想知道你的过去……”
“那也许只能说明你并非真的爱我。”
“。。。。”
“专心听戏吧。”
睿霖没有再说什么,台上的女主角黄五娘正肝肠寸断地用南曲倾诉着情衷:
“伊来阮厝为奴三年,忍心不过,心忍不过才会共君私结连理……”
戏台对面远处的南音社团,忽远忽近地传来南音《望明月》如水般的声音。
中秋团圆夜,望明月,伊人独自憔悴……0607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