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突然出现吓她一大跳,也没有冒失地把她怀里刚发的课本撞了一地,他也没有不小心踩到她让她痛得直跳脚,他只是“有边读边”地把她的大名“兰蕊兮”叫成“兰心亏”,在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中,她俏皮地反驳道:
“你才肾亏呢!要不要我送你两瓶‘汇仁肾宝’?”
全班同学再次哄堂大笑,这个长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的大男孩,竟然脸红了。兰蕊兮意识到,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说一个男人——特别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大男孩肾亏,是很伤人的。于是,带着一份歉意,带着一份好奇和好感,带着莫名的心跳感觉,带着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她认识了她的初恋情人江闵。
在高一年入学报到时,她就认出他来了:在二中参加中考时,她见过他。人和人的缘分有时真的很奇妙,中考第二天,考完哪科科目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她在二中校园的路上见到他时,他穿的也是今天这身格子短袖衬衫,一头微卷的黑发,一双深潭一样漂亮的大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将目光停留在陌生人,特别是陌生的男生身上超过一分钟,而且看得那么仔细。
从小学到初中,她一直勤于学业,生活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即使是在青涩朦胧的初中时代,很多同学都像过家家一样开始了有模有样的早恋,而她仍旧像个绝缘体一样。她总觉得,那些毛头小子太青涩,嘴上才几根毛就以为自己是大人了。
可偏偏她遇上江闵了。很多年以后,她总想这大概就是上天的安排吧。要不,为什么她第一次见到他,会有那种从未有过的心跳感觉,为什么她那么喜欢找借口待在他身边。上课的时候,她总会假装甩甩长发,迅速瞥了他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听课。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嘴角总会扬起一抹偷偷的满足的浅笑。
江闵比较擅长理科,文科却差得一塌糊涂,而兰淇刚好相反。于是晚自习时,俩人常常会互相讨教,一到下课,兰淇会调皮地对江闵说,请我吃冰淇淋,我下节课再教你读音标。她很纳闷,为什么初一年级就学过的音标,他竟然会一窍不通,就像他纳闷初中时就学过的函数,她却经常搞不清sin和cos的区别。
淡淡的喜欢、朦胧的情窦初开,但谁也没有去捅破这层薄如蝉翼的窗纸。她照样在晚自习的时候,拿着数学课本走到他旁边请教他,在他给她讲解时,顺势坐在他同桌的位子上,托着下巴认真地听他解题,不时偷偷瞄一眼他,偷偷地吸吸鼻子闻他身上淡淡的奶油香味。那时候,她特别感谢他那位从不上晚自习的同桌。
她依旧每天嘻嘻哈哈地围着他转,他依旧喜欢在她向他请教一道简单的函数题时,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发笑她笨。他们都习惯了在下课后,一起到学校的小卖部,他请他吃冰淇淋,她请他喝可乐。
九月的校园的芒果树下,偶尔有萤火虫飞过。天很高,满天星烁,偶尔也会有流星划过,她曾默默地对着流星许愿:这样的日子不要过得太快。
直到有一天晚自习,她照旧坐在江闵旁边教他英语语法。她正得意洋洋地跟他说,晚上的冰淇淋要巧克力口味的,他刚点头说好,走廊上有人喊他的名字,她抬头一看,是一位长得很清秀的女生找他。他放下笔就走了出去,她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失落感悄悄爬上心头。崔幸妤跑过来很八卦地告诉她:外面那个是他们的初中同学,跟江闵可能有“那种关系”。
兰蕊兮一下子就呆住了,心里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难受:他有女朋友,这是她从没想到的。
班里的同学见外校女生来找江闵,开始起哄。在同学们的哗声中,兰蕊兮悄悄地从教室后门离开了。走出教室时,她看到江闵和那位女生谈笑着,他甚至没看到她走出来。她伤心地跑下楼,来到芒果树下。
江闵的那位“绯闻女友”很快就离开了,等他把同学送下楼又回到教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座位上空空的,兰蕊兮已不见人影。于是他又跑到楼下,他记得她告诉过他,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一个人到芒果林里的石椅上静坐。他焦急地跑到芒果林,看到石椅上坐着一个人,他放慢了脚步走上前,看到她正坐在石椅上悄悄地哭。他叫她的名字,她赶紧擦掉眼泪,抬起头,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就是在那时候吻了她,他捧起她的脸很不熟练地吻了她。她既紧张又兴奋,脑子里一片空白,一颗心狂跳不止;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呼吸一下子粗重了起来。他告诉她,那个女生在初中时,一直在追他,但他并不喜欢她。
她小声地问了句,真的吗?
他嗯了一句,她终于破涕为笑了。从此,两个人开始了纯纯的“青苹果之恋”。
下午放学后,他如果不打球,就会骑上单车,带着她到几百米之外的一家餐馆去吃晚饭。她坐在他的单车后座上,一手轻轻地搂着他的腰。眼前的夕阳总是慢慢地变温柔了起来,橘红色的晚霞开始向天边蔓延。
高一年级时的兰蕊兮是最快乐的,那时候,江闵就是她的全部。没有太多的承诺,心里却早已默默许下了天长地久,17岁的少年,单纯地以为已经能够看得到一生那么远。
但她却没有想到,一年之后,家里会发生那样的变故。
当夜幕降临、华灯初放的时候,冷风开始肆无忌惮地吹着这个城市。空气中夹杂着浑浊的灰尘味和刺鼻的汽车尾气。兰蕊兮独自一人走在寒风凛冽的街头,狂风撩起长发扯着风衣,也吹起沙子打在脸上有种尖锐的疼痛。
下班的人潮与车流从她身边汹涌而过,明天就是周末了,他们赶着回家呢,她想。可是她已经不想再回那个家了,她一直以来最温馨的家,却因为那个凭空冒出来的、到她家里来认亲的父亲的私生女的出现,而变得几近破裂的边缘。这是她下午放学回家后,见到家里的异样,大姐告诉她的,刚刚参加工作的姐姐,遇到这种事,也是哭得很伤心。而她可怜的妈妈因受不了这个突来的打击,已经病倒了。她的父亲,那个她从小到大最崇拜的父亲,恼羞成怒地一巴掌把自己的私生女扇跑之后,躲在书房里再也没出来过。
姐姐还告诉她,那个女孩子长得特别像她,但眼里流露出来的,却是冰冷的仇恨。
兰蕊兮简单地收拾了行李就跑出了家门,临走前她还不忘从父亲的抽屉里拿了5000块。走出家门时,她发誓再也不做他妈Fuck you的乖乖女。
路灯在黑夜里发出昏黄的光芒,她捡起一块小石头,趁没有人注意,对准路灯“哐”的一声,砸了上去,然后她匆忙逃离了现场,路灯在她身后的水泥地上撞出尖锐的声响,溅了一地的碎片。
江闵正窝在宿舍的床上看书,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凌乱而无助的敲门声,有气无力地。
他走下床打开门的同时,兰蕊兮便丢下行李扑进他怀里哭了起来。
“小蕊!怎么啦?”江闵有点措手不及地看着怀中哭成了泪人的他的女友,下午放学时,她还好好的。
于是兰蕊兮抽泣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江闵瞪大了双眼,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小闵哥,我无家可归了,你愿意收留我吗?”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江闵。
江闵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皂香,头发半干,显然是刚洗完澡。兰蕊兮又闻到了他身上特别好闻的味道,一种奶油味混合着淡淡麝香味的男孩的味道,她闭上眼,轻轻吸了吸鼻子,享受着这种感觉,像体内有100条鱼在游荡。
“还好你下午跟我说晚上要来找我,不然我回家了你怎么办?”江闵怜惜地摸摸兰蕊兮的头,问道,“晚饭还没吃吧?”
兰蕊兮无辜地点点头。
在学校门口的饭馆里,江闵静静地坐在兰蕊兮对面,看着她满脸心事地拿着筷子搅着面前的米粉汤。
“你想住校是吗?”
兰蕊兮摇摇头。
“嗯?”
兰蕊兮默默地吃着米粉,过了好久,她才慢慢抬起头,看了看江闵,又低下头,小声地说:
“我们……同居吧!”
兰蕊兮说完,红着脸低下头去喝米粉汤,江闵面带羞涩地愣在那里,嘴角扬起一抹隐藏不住的微笑。
时间仿佛要冻结了。
“你想连碗也一起吃了吗?”看到小蕊明明米粉已经吃完了,嘴却还含住碗的边沿不放,江闵忍不住问道。
“去你的,买单!”兰蕊兮抓起桌上的纸巾就跑掉了,边跑还边想,她这样直接问他那样的问题,他会怎么想她呢?
在回江闵宿舍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的校园,只听到彼此的呼吸。
到了宿舍,江闵打开门走在前面,兰蕊兮低着头跟在后面,江闵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问道:
“你刚才……是说笑的吧?”
兰蕊兮抬起头来要说什么,兜里的BP机滴滴滴地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大姐发来的:
“小蕊,你在哪里?赶紧回个电,我们都很担心你!”
她把这条消息删除了,看着江闵,说,小闵哥,我只剩下你了。
“晚上……”
“住在这里!”一向乖巧规矩的兰蕊兮,忽然叛逆了起来。家里还会有人关心她吗?至于学校,她不怕!她当然清楚如果学校知道她在男生宿舍过夜,会有什么后果。
“我的床给你睡,我睡佑新的床……”江闵说着,走上前准备整理一下自己的床铺,蕊兮冲上前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
“我要你在我身边。”
江闵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过了好一会,他转过身,摸摸蕊兮的头说,早点睡吧。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又反锁了宿舍的门。
兰蕊兮从行李箱里拿出睡衣,红着脸小声地说,转过身去。江闵微笑着转过身,直到蕊兮说,我换好了。
江闵让她先上床,他的床在上铺。兰蕊兮爬上了江闵的床,他的被褥有一股中药的味道,因为经打篮球常受伤,他的脚踝常常是敷着中草药。闻着江闵被褥上的草药味道,兰蕊兮一颗漂浮不定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江闵若无其事地宽衣解带,直到脱得只剩一条短裤,兰蕊兮紧张得心脏扑扑直跳。
宿舍的灯忽然熄灭了。无边的黑暗,两颗年轻的心脏在狂跳中慢慢靠近。
江闵仔细地赶蚊子,然后把蚊帐的下摆塞床单底下塞好,刚躺下来,兰蕊兮就抱住了他的腰,将头枕在他胸前。江闵握住她的手,摸摸她的头说,很晚了,睡吧。
“睡不着。”
“闭上眼睛,别想那些伤心的事了,明天早上我们去找房子。”
“……”兰蕊兮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食指在江闵的胸前点了三下。江闵侧过身抱住兰蕊兮,腰腹间的硬挺抵住了她的小腹,她羞得伸出手想把他推开,走廊上忽然响起生管阿姨的声音!
生管阿姨拿着手电筒隔着窗帘往宿舍里乱照一通,蕊兮紧张得整个心脏都悬了起来,江闵拍拍她的背,小声地说:
“不要怕,我在。”
听到江闵这句“有我在”的话,兰蕊兮顿时觉得很窝心的感动。生管阿姨巡视完二楼后就下楼去了。
兰蕊兮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江闵的胸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上午,他们在镇上找到了一套单身公寓。当他们向房东说明了来意之后,女房东用异样的眼神看了俩人好一会儿,看得兰蕊兮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江闵则握紧了蕊兮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当他们从房东手中接过公寓的钥匙,转身准备上楼时,听到女房东对身旁另一位中年妇女说道:
“现在的孩子也真是不象话,小小年纪就同居……”
兰蕊兮的脚步短暂停顿了几秒钟,江闵拉着她的手,飞快地跑上楼。060603
依旧是芒果花香飘满刺桐城的五月,江闵和兰蕊兮开始了小大人的同居生活。五月的南方,天气有点闷湿,河里的蛙叫声彻夜未绝,丝丝扑鼻而来的芒果花香,让人全身的毛孔都蠢蠢欲动起来。
初夜总是让人不能忘怀,当江闵红着脸、迟疑着把手伸向小蕊含苞待放的胸部时,他颤抖着的手却迟迟不敢再往前,小蕊拉住他的手覆盖在自己胸前……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甚至愿意为他付出生命。彼此都单纯地以为,对方会是自己今生的全部。
江闵是隐忍的、温柔的,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疼了小蕊。年轻的身体洋溢着青春的诱惑,不安着、骚动着、探索着……
“你真是一个小妖精!”江闵不止一次这样对小蕊说。
“专门生来诱惑你这个傻瓜滴!把这篇英语背好了,我就奖励你,奖品是……从头顶顶吻到脚尖尖。”
“真的吗?太好了,不过我有个问题。”江闵微笑着露出漂亮的兔门牙。
“说来听听。”
“从头顶吻到脚尖,是吻我正面,还是背后?”江闵说完,一脸坏笑地跑开。
“江色狼,你给我站住!”
他平时话不多,但每次说话,都会让小蕊笑得直不起腰。她每次走近他一点,都会有惊喜的发现,心甘情愿地为他洗衣,为两个人的小家做家务。
她平时唧唧喳喳地,每一句话,都会让江闵心生宠溺。时而巧笑倩兮、时而多愁善感,总会勾起他无限的爱恋和保护欲。
处女座的江闵,做事周到、谨慎而有条理,理性,甚至带点冷酷。蝎子座的小蕊则有着强烈的第六感、神秘的探视能力及吸引力,做事常凭直觉;虽然有着敏锐的观察力,但往往仍靠感觉来决定一切,在情感上亦属多愁善感、善妒占有欲强烈的敏锐型。在学校里,篮球打得很棒的江闵,每次有球赛时,总是有一大群女生在场外为他欢呼尖叫,这是小蕊最无法忍受的事情。
职高部的林可,最喜欢在放学后找江闵切磋乒乓球。江闵的乒乓球也打得不错,而林可的技术与他不相上下,放学后,俩人常常会到乒乓球室切磋球技。每次江闵与林可打乒乓球时,小蕊总会在一旁观看。她看起来很有风度也很友好,也经常去买饮料在中途休息时招呼林可一块喝。她会故意和江闵很亲密的样子,打开饮料瓶自己喝几口,再递给江闵喝,她用眼神告诉林可:江闵是我的,别想打他的主意!060609
江闵十九岁生日那天,正是开学第一天报到。领完课本,林可又来找江闵打乒乓球。这次兰蕊兮倒没有去“盯梢”,而是急急赶回俩人的小窝里,亲自下厨烧了一桌菜。虽然她并不精于厨艺,而且做菜时手上被热油溅到而起了水泡,切菜时又不小心割到了手指头,但她依然热情不减地忙得不亦乐乎。她早就提前买好了送给江闵的生日礼物,是一条制作精美的皮制手链,配上精美的处女座星座银饰,她还给他买了一件宽松的绿色毛衣,大大的V型领,他穿上肯定好看。这些,她都没有告诉江闵,满怀期待地想给他一个惊喜。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却左等右等,等不到江闵。她拿了碗倒扣在每道菜上面,打开包装的生日蛋糕又重新合上。她一路小跑赶到学校健身房,却发现健身房已经锁了门。
兰蕊兮失望地回到他们的家,内心的担心与焦虑强烈地袭来,她坐在餐桌上继续等他,最后她困得不行,伏在桌上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她醒了过来,江闵满身酒气地回来了。见小蕊还在等他,也看见了桌上她为他准备的东西,他愣住了,心里充满了歉疚,却只是淡淡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为我准备这些。我以为你忘了我的生日,就跟锡华他们去喝酒庆生了……
小蕊冷冷地望着喝酒喝得满脸通红满身酒气的江闵,看着满桌冰冷的菜肴,受伤的手指头和心脏开始隐隐作痛。她发疯似的把桌上的菜都扫到了地上,把要送给江闵的生日礼物丢向他,哭着跑了出去。
深夜的街头,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家她是不会回去的,伤心无助的小蕊想到了崔幸妤,就给她家里打了电话,刚好是她接的。幸妤问小蕊江闵喜欢她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吗,小蕊却哭了起来。在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崔幸妤安慰了她一阵子,最后很神秘地告诉兰蕊兮,市区某酒店晚上十二点举行假面舞会,问小蕊要不要一起去参加,就当是散散心,反正大家都戴着面具,谁也不认识谁。
小蕊想了想终于点头答应幸妤,反正她今晚也没地方去——这是她决定参加舞会的理由,但她没有想到,这个单纯的理由,竟成了她日后不幸的根源。0206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