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告别。转身

　　隔着学校的铁门，兰淇驻足良久。传达室的老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李大爷了，他走出来问兰淇有什么事吗？兰淇说老大爷好，我是这里的校友，想进去看看可以吗？老大爷说好吧，几个月前有个男青年也是这样跟我说，我就让他进去了。人嘛，图的还不是心境。老大爷说着打开了大门旁边的小门让兰淇进去。兰淇说了声谢谢，走了进去，沿着种满七里香的石路向学校走去。

　　学校变化最大的是初中部的重建，还有以前的篮球场，早已建起一栋新的教学楼。所幸这两栋教学楼中间的毓秀楼还在，那，就是当年的高中部。

　　运动场似乎一点也没变，跑道上依旧是铺着细细的碎石砂。而足球场，还像当年一样，长满了青青的草。几个男学生在足球场踢球，兰淇走过去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学弟们踢球。凉爽的风吹来青草的味道，兰淇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她穿着白色衬衣、深蓝色校服裙的年代。那时的江闵，每天下午放学后，几乎都会到足球场来踢球，兰蕊兮总是喜欢坐在台阶上，双手托着腮，静静地看着他在球场上飞奔。

　　那时的天空特别蓝，校园里总是弥漫着七里香的味道，七里香的味道并不好闻，运动场旁的石路旁就种满了七里香，一到七里香花开的季节，她竟然可以为了看江闵踢球，而慢慢习惯了那个味道。她喜欢的还是足球场上那些青草的味道。于是她站了起来，走到球场边缘，拔起一撮青草，刚要放到鼻子前闻一闻，就听到传达室的老大爷的声音，姑娘，那草昨天才喷了除草剂，有毒的！

　　兰淇赶紧把手中的草丢掉，远远望去，成片成片的草地似乎开始变黄了。感觉有点失望的兰淇走上台阶，到了毓秀楼的楼下。楼前的花圃里，郁郁葱葱，成排的美人蕉的叶子已经快伸到5层楼的高度了。花圃里多了一些白色的雕塑，仔细一看，大都是近现代文人、科学家、哲学家等名家的塑像。

　　对面的初中部传来了琅琅的读书声：

　　刺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样的声音，听起来竟是那么的久违。因为在大学里，这样整齐地朗诵课文的声音，是听不到的。

　　兰淇上了楼梯，来到毓秀楼二楼，可是二楼的教室都关着，似乎二楼的教室已经废弃很久没用了。她来到以前的高一年（1）班，透过落满灰尘的窗户，她看到里面的课桌椅倒扣着叠在一起，讲台边的水龙头已经是锈迹斑斑，阀门也许已经失去了作用，水龙头正滴着水。

　　“你别跑，敢泼我水！”那是高一时的大扫除，兰蕊兮提着水桶准备打水，刚走到水龙头边，便感觉有水滴落在了自己的头上、脸上，转头一看，江闵正咧着嘴坏笑，露出了两颗好看的兔门牙。于是她跑上前，捧起水，满教室追着江闵跑。

　　“我要真跑的话你还追得上我吗？”江闵跑没多远就停下来了，因为他看到她已经气喘吁吁了，他站着，任凭兰蕊兮把水泼了他一身湿，他却只是笑。

　　“干嘛追不上，不管你跑多远，我都追得上你！”兰蕊兮不服气地撅着嘴哼道，于是江闵又宠溺地笑笑。

　　兰淇回过神，自嘲地笑了笑，来到三楼。

　　上了高二的时候，文理分班，兰淇还是在文科的一班，而江闵在隔壁的理科二班，班级已经移到了三楼。下课的时候，兰淇喜欢到走廊上，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因为不远处，江闵也和她一样，静静地站着，两个人隔着人群对望着，脸上是淡淡的幸福。放学后，如果二班还没下课，兰淇经过二班教室时，习惯地转过头往二班教室的窗户看去，透过明亮的窗玻璃，她总能搜索到默默注视着自己的一双黑色的大眼睛。那双眼睛是那样的清澈，扑闪着只有兰蕊兮才能读懂的温柔。

　　“我先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两人用目光默契地对话，在旁人看来，看到的不过是兰蕊兮无意间的回眸。

　　真正相爱的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其他的人，是永远也进不了他们的世界的，即使只是眼神的交流。

　　原来的那两间教室，依旧在使用。兰淇路过走廊的时候，几十双青涩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她。她很意外地在原来的文科一班教室讲台上看到了当年高一年的班主任陈老师，她的两鬓已经花白了。陈老师也看到了兰淇，对学生们说这篇课文你们先看一遍，就走了出来。

　　“陈老师！”兰淇的眼里闪着激动的光彩，陈老师见到是兰蕊兮，也是一脸的惊喜。

　　“蕊兮！啊呀，这么多年不见了，变得更漂亮了，我都不敢相认了。”

　　“陈老师你还是那样年轻。”

　　“哪里哪里，带完这届，我也退休了。最近学习怎么样？还有跟同学联系吗？”

　　“跟崔幸妤比较常联系。”说起崔幸妤，那时真是陈老师最头痛的一个“问题少女”。

　　“对了，9月份的时候，江闵有回来学校。唉，咱们那时的高一（1）班40多个同学，就只有你们俩来过。”

　　兰淇平静的心跳刹那间震了一下：他来过？

　　“是吗？我……现在很少跟他联系了。”

　　“以前的老师们，都以为，你们俩毕业后一定会在一起呢，虽然那时对你们两个谈恋爱这事，老师们是不大赞同的。你呢，在大学里有没有找个男朋友？你这么漂亮，一定很多人追求。”陈老师理解地笑了笑，眼前这个漂亮的女大学生，可是当年她最得意的学生，要不是高二年的时候她忽然因病休学了一年，她想她考到北京的名牌大学是绰绰有余的。

　　“呵，陈老师，我现在，学业为重。”

　　他来过？他来过？他来过？

　　兰淇满脑子都是江闵站在母校的各个与她有着共同回忆的角落，惆怅的样子。她特别想知道，当多年以后，他再次回到母校，彼时彼刻，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否也和她一样，静静追悔感伤。

　　“怎么样，学校变化挺大的吧？”陈老师说。

　　“嗯啊，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了。还好，毓秀楼还在。”

　　“蕊兮啊，我该去给学生们上课了，有时间一定要来看我啊！”陈老师看了看手表，对兰淇嘱咐道。

　　“老师，您去忙吧，我自己逛逛，我有空一定会来看你的，再见！”兰淇这样说着，心里却比谁都明白，这辈子，也许她再也不会踏入母校一步了。

　　告别了陈老师，兰淇下了楼，来到毓秀楼后面，那是以前的篮球场原址，篮球场，也是她收藏着非常多回忆的地方，可是矗立眼前的高大的新教学楼，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记得，江闵高一年对足球非常疯狂，但是到了高二年，就把兴趣转移到篮球上了。对此兰蕊兮很高兴，因为她再也不用天天闻那个难闻的七里香的味道了。那时兰蕊兮才发现，原来自己对七里香的味道，一直是那样的讨厌。

　　江闵来学校做什么呢？传达室的老大爷说，他来学校的目的……，和她一样！

　　兰淇又一次自嘲地笑笑：就算是，但那又怎么样呢？所有的往事就跟篮球场一样，被沉重的教学楼永远压在了地底下。即使来一场毁灭级的地震，也只不过是让这里变成一片废墟而已。算了，这样，挺好的。

　　嗯，算了，这样，挺好的。

　　宿舍楼就在篮球场旧址旁边，兰淇径直朝宿舍楼走了过去。楼下的生管阿姨还是以前的那个，见到兰淇过来，她盯着兰淇看了好久，终于还是认出来了。

　　“兰蕊兮！哎呀真的是你啊！”生管阿姨叫什么名字，兰淇已经忘了，但是她那大嗓门还是没什么变化。

　　“嗯，你好，阿姨，我想上去看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自己上去吧，我这有点事，待会下来好好聊聊噢！这孩子，出落得越发标致了！”生管阿姨赞叹着。

　　宿舍楼看样子已经经过翻新了，连地板都换上了淡黄的地砖。

　　兰淇上了二楼。二楼左边的第一间，205室，是江闵高中三年所住的宿舍。好奇怪，那时候，他竟然三年都没有换过宿舍。

　　走廊上已经换上了大理石颜色的地砖，她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往宿舍里看了看，但是窗户上贴了2000年年初的报纸，根本看不到什么。而以前宿舍的那股气味，已经闻不到了，现在扑鼻而来的，是忽淡忽重的臭鞋袜的味道。

　　和七里香一样，当时那样的气味并不是什么香味，是年代已久的宿舍楼散发出的陈腐味道与男生宿舍特有的味儿结合以后的气味。那时的兰蕊兮，经常到江闵宿舍找他，久而久之，竟喜欢上了那个特别的气味。

　　人的习惯喜好有时真是好奇怪。

　　205宿舍里正播放着周杰伦的《印地安老斑鸠》，兰淇并不喜欢。记忆的线条又把她拉回到五年前。每到周末的晚上，江闵宿舍其他人都回家了，但江闵没有回去，因为他知道蕊蕊会来找他。于是他吃完饭，洗了澡，就戴上耳机悠闲地听着随身听里的欧美怀旧经典歌曲。兰淇记得，他最喜欢的英文歌是《Yesterday Once More》、《Say you say me》和《卡萨布兰卡》。接着，兰蕊兮敲门进来，两人各戴着一边耳机静静地听着。江闵的英语水平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很糟糕，但是他却固执地坚持把这几首经典的英文歌都学会了，遇到不懂得发音的单词，他会按下随身听的暂停键，然后问兰蕊兮，这个单词怎么读？

　　兰淇的耳边似乎还萦绕着《Yesterday Once More》的优美旋律：When I was young I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

　　这时，宿舍里口齿不清的周杰伦音乐嘎然而止，宿舍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男生穿着球衣，边运球边从里面出来，看到兰淇正往里观望，问道：“你找谁？”宿舍的门在男生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兰淇还是在宿舍门的匆忙开合间瞥到了宿舍内的样子，里面已是装修一新。

　　“我……，来找我弟弟，不过我好象走错宿舍了。”兰淇说完，就转身往回走。下了宿舍楼，生管阿姨已经不在了。她穿过职高楼一楼中间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食堂。

　　食堂倒还是老样子，只是外面重新铺贴了外墙砖。白色的瓷砖在午后阳光照射下，折射出耀眼的白光。

　　走到小卖部，以前的老板已经不在了，但是一切似乎还是那样熟悉。

　　那时第二节课下课后，学生们总是三五成群地到小卖部来吃点心。兰淇记得，那时她最喜欢吃的是一种奶油餐包，两个烤得金黄的面包，中间是可口的奶油冰淇淋，撒上五彩的面包屑，咬上一口，感觉口腔里的神经都舒服得一张一弛的。而身旁的江闵，手上拿着一瓶可乐慢慢吸着，微笑着看着兰蕊兮吃得满嘴唇都是奶油的可爱样子。他不喜欢甜食。

　　走在校园的石板路上，兰淇发现路旁的芒果树长得老高了，树下的树荫里撒下点点斑驳的阳光。风一吹来，褐黄色的树叶就往下掉，纷纷落在了兰淇脚边。

　　走下台阶的时候，又到了足球场了，那群踢球的学生还在起劲地踢着，一如当年的江闵。看着午后阳光下踢球踢得满脸通红大汗淋漓的一张张稚气的脸，兰淇想，当年的江闵也是这样年轻稚气，但是嘴唇上已经是青青的胡须苗儿了。

　　球场上的青草似乎比刚才还黄了，不知道是否是因为知道它们被喷了除草剂后产生的错觉。她回头望了一眼母校，吸了口气，就头也不回的走出校园。

　　都过去了吧，说告别吧，请不要说再见。

　　别了，足球场；别了，毓秀楼；别了，陈老师；别了，已经不在了的篮球场；别了，男生宿舍205室；别了，食堂；别了，小卖部；别了，难闻的七里香……

　　别了，那个17岁的夏天；别了，那个曾经深深相爱过的、那个喜欢用溢满宠溺的笑容看着她的、那个笑起来总是露出两颗好看兔门牙小闵哥……

　　学校门口的音像店里，正播放着刘若英的《后来》，每字每句，都是那样淡淡的忧伤，就像为这样的画面特别配置的背景音乐：“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兰淇走出校门的时候，脑海中一直回荡着崔幸妤说的那句：去爱吧，就像不曾受伤过！051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