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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光的李实

作者: 山水2 完成状态:已完结

风光的李实

  李实在城里收废品,收到第三年上认识了菜花,两个人便经常合作,去收旧家具。收旧家具至少得两个人。如今城里的很多院子,都不让进三轮踏车,只好一个人进去喊收旧家具的来了,一个人在外面看车子。两个人这天如果谁有事情,另外一个人就只好去收废品。收废品不用蹬三轮车,骑自行车就可以,这样也就可以去想去的地方。当然,如今一些小区管理很严,也不会让你随便进去。李实觉得,收废品越来越难了。可再难也得干。这又不用出多大本钱,只要不怕脏不怕累就行。这也比种地强多了,种地连肚子都顾不了,连买酱油醋的钱都挣不回来。

  于是,李实在城里干得很安心。这两年,他不停地给家里寄钱,家里的日子明显好起来,就连结了婚的姐姐,也能经常带着孩子,回娘家蹭两顿有油水的饭。父亲在村里也很有了面子,至少掏出的烟,就能比别人贵一毛钱。两家开小铺子的,见了李实家的人,就笑眯眯的。跟李实一块玩大的李伟,去工地打工,脚被砸伤了,回到家里,如今走起路来有点瘸,只好认倒霉。所以连李伟都说,李实这家伙有本事,收废品得有眼力。其实本村的李俊也在城里收废品,只是人有些浮,没有李实干得出色。

  菜花也正是看上了李实的踏实。李实给自己定了标准,每天达不到标准,就不回去吃饭。所以李实常常晚上十来点钟才回到住处,人那时都累得动不了,连饭也省去,倒在床上就睡。有时为了在蔬菜瓜果批发市场收到纸箱子,甚至一夜不回去睡觉。菜花几次也早早去了,却一个也没收上。她就开始注意这个人。他见这女子也这般勤劳,有一次就把自己收到的让给她一些。她挺感激,送给他两个馍馍。后来,她只要听说第二天清晨有很多纸箱子可收,也过来守夜。他倒不觉得这是抢他的饭碗。两个人毕竟方便些,一个人上厕所,另一个可以看车子。所以他经常躺在车箱里做着美梦时,却被推醒,只听见她说,我想上厕所哩。他赶紧睁开眼睛。在圆圆的月亮底下,他看见她没去厕所,而是蹲在了远处的墙根。一片白晃晃的东西,耀着他的眼睛。可他并不敢多看,很快又仰在车箱里,偶尔瞥一眼旁边的小三轮车。女人家就是比男人心细,她竟然带了一个小被子,一半垫在车箱里,另一半盖在身上。有时,一晚上两个人都睡死了,醒来后就互相问:昨晚你没叫我?昨晚你没尿吗?他可能就会说,昨晚我没吃饭,也没喝水。她有时也会说,我这两天尿少,是不是病啦?他就问她身上的一些情况。听后,他说,你没病,还是这么结实嘛。她就笑了,说,谁叫我这么能吃,我才不学城里人减肥。不过,也不总是有那么多的纸箱子让他们等,他们就会在这一夜舒舒服服地睡在各自租来的小屋里,第二天再消消停停地去收废品。

  一天,菜花主动来到李实的住处,商量着能不能一起去收旧家具,她似乎懂得一点行情。他们这天收了三样家具,拉到二十里外的东沟卖给了农民,得的钱比平时多很多。但也有一整天一件家具也收不到的时候。那时候,他就赶紧去收点报纸、废铁什么的,得了钱两个人平分。有时候,她实在骑累了,他就让她坐进自己的车箱,用绳子把她的三轮车拴在自己的车子后面。她一路上舒服舒服的,再也不用出力气。只是,她很快就发现,他的头上正冒着大汗。她过意不去,要跳下车。他却劝她好好坐着。她只好看着好心的李实满头是汗。

  她住的地方,跟李实住地方相距很远。这次,她并不急着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李实的屋子里,做了一顿很可口的饭。李实都累得不行了,如果她不在,他便会马上倒头大睡。吃完饭,聊了一个钟头,她要回去了,他便送她。两个人又骑上车。在她的屋子里,她特意给他泡了一杯浓茶。他被茶叶激得一下又有了精神,就聊到很晚。天气很热了,可她在他面前,就是不肯脱下衬衣,露出背心。她刚解开衬衣扣子,望着他,又扣上了。她的额上全是汗水。他赶紧递给她一本旧杂志,好当扇子用。她却笑着说,人家不热嘛。他便想走了。可她却说,茶还没喝完哩,别浪费呀。于是,他又喝起茶来。她又给他的杯子里倒满。一直聊到半夜两点多钟。天气热,外面这会儿还是人声。她把他送出来,说明天咱们晚点儿出去。河水的泥腥气里,含着一股醉人的味道。两个人又在河边坐下来。他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她劝他去她的屋子睡一会儿。她想洗一晚上衣服。他说,就睡在三轮车上。他果真就睡在了车上。她拿来一条小被子,盖在他身上。当她第四次跑出来,见他已经睡着了。她趴上去,端详着他。他的眼皮一动。她吓了一跳,扭过头就跑了。

  从这以后,菜花就总是想着一件事,最好能在李实的屋子附近,租一间小煤房。有一天,李实说,我旁边的那间小煤棚,昨天换了人。我本来想,要是你能换过来,就方便了。她说,方便了当然好呀。他说,再要有了,我就告诉你。几天后,他发现一个煤房空了,就去找主人家。一个月才要三十元,他便租上了。之后才去找菜花。去找了三次,直到晚上十一点多,才见到人。她这天穿得很干净,头发也洗了,身上有一股香气。她也许是去找同村的老乡了。他把租上煤棚的事,告诉她。没想到,她并不显得特别高兴,只是说,那我就把这边的退掉。她好像很乏了,他赶紧站起来。她想起什么来,从塑料袋里取出一件新打的背心说,你身上的都烂了。他说,收废品不用穿这么好啊。可他还是收下了。

  第二天,他帮着她搬过来。这时,她才显得高兴起来。

  可他还是忘不掉她昨晚的模样。那时,她还用失意的样子叹息一声。她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呢?

  那件背心就放在枕头底下,他睡觉手一伸就能摸到。

  这之后,李实有时就会在早上看见,菜花穿得干干净净,手里提着装着毛线活的塑料袋出去了。她是去干什么呢?是去做什么活吗?比如给人家看商店?他觉得,她长得一点不像村姑,给人家看商店一点不逊色。这天上午,他一个人去收废品,心里总好像失去了一点什么。晚上早早回来,发现她的门还锁着。快十点了,她才回来。他要在她这边坐坐,她却要洗澡了,他只好又出来。她洗什么澡呢。他感到奇怪。他是不洗澡的,一两个月也不洗一次。洗也没用,每天都要出大汗,衣服也总是脏的。收废品往往还得帮人家干脏活,废品往往放在最里面,要找出来。加上一天跑得很累,往往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就睡了,经常连饭都不想吃就睡了。所以,收废品的人身上,都有一股味。但菜花的身上没有那种味。菜花刚才说,她是在给他打毛衣。她说就算是收废品的,也要有几件好看的衣裳。他至今还没有穿过新毛衣。十年前村里连着大旱,县上组织扶贫,他家得了五件旧衣裳,一件毛衣他穿着很合适。那时他十二岁。那件毛衣一直穿到前年,终于破得不行了。收废品收到一件较新的,就把那件扔了。为这,父亲还说了他。毛衣可以拆开了重新打。父亲一直没有毛衣。

  第二天早上,菜花的情绪又变得好了,她要跟李实一起去收旧家具,顺便也可以收废品。她又换上了脏衣服,看上去朴实了很多。中午,两个人在外面买馍馍吃。李实一共买了四个,菜花只吃了一个,非要把另一个让他吃掉。这哪行,他最后还是让她又吃掉半个。天气很热,他把背心也脱了。可她连衬衣也不脱,衬衣的扣子全都扣得紧紧的。他见过她的胳膊,很白很漂亮。有一天,很晚了,他去她的房子借东西。听见他敲门,她说,让我先穿上衬衣啊。她开了门,他就看见她的紧身背心下面的胸脯是那样丰满。她慌乱地侧过身,系上衬衣扣子,一边说,真不好意思啊。她学到了很多城里话。他也一样,整天跟城里人打交道,学会了很多城里话。她那时的样子,深深地刻进了他的心里,一想起来,就感到很美。

  然而,李实对菜花越来越好的印象,却被李俊的出现彻底打破。李俊看见菜花,不禁一愣。菜花也一愣。李俊很快告诉李实这女人是做那种事的,他跟她睡过,给了她五十元。李实就像遭受了晴天霹雳,头脑一下呆钝起来。

  第二天,菜花开始搬家。李实那时站在自己的屋子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他还是没有过去阻止。他的心里含着一股冷漠。菜花依然用衬衣扣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那一刻,李实的头脑又变得昏乱起来。他的腿颤抖着,似乎是想过去,劝她不要搬家。只是他心里的冷漠,又是多么强烈啊。菜花低着头,往小三轮车里搬东西。她还是忍不住过来,手里拿着那个装着毛线和毛线活的塑料袋,低着头说,我不能帮你织了,请别人帮你织吧。他没有接。她便放在了地上,扭过头,跑向三轮车,把闸刀一按,车子朝坡下迅猛地滑去。

  那个晚上,李实喝了酒。酒醉中的他,突然用酒瓶子把自己的脑袋砸了一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里含着泪水,说,菜花,你现在在哪儿痛哭哩?我多么想不嫌弃你啊……

  但是,第二天,他就冷静下来。

  他也只是冷静了两天。他变得魂不守舍,吃不下饭,干什么都没精神,脑子里整天就是菜花的影子。出去收破烂,老想着她会走哪条路,老想着要碰见她。他知道,自己不会原谅她,却总是想再见到她,哪怕是见到她的背影也好,哪怕见一秒钟也好。这种欲望,变得越来越不可控制。他觉得,生活突然变得这样无聊,挣钱对他也没有了任何意义。

  这天,李实按李俊说的方位,找见了那地方。这是一条长长的破巷子,两边全是破矮房子。不少收废品的人住在这里,李俊曾经也住在这里。一些人把废旧物品搬上搬下。李实打问到,一间小房子的租金,跟别的地方的小煤棚差不多。他在这里转了半个月,还是没有找到菜花。

  倒是在破巷子里听一个女人说,菜花要价很高,一次最少得五十元。菜花好像很缺钱。菜花原先就住在这里,后来被房东给强奸了,就跳了河,被人救上来。那房东很快被抓了起来。然而,她却回不了家啦。老家的人都知道了,她跳过河。两个哥哥都不许她回去。可她还是又回到了村里。晚上,粗暴的大哥打了她,二哥也不给她好脸色看。她从小就没了父母,两个哥哥在家里当家做主。她清楚,哥哥们是不想再要她这个累赘,家里本来就不宽敞,兄弟俩一个三十三了,一个二十八了,至今连媳妇都娶不进门,可她还得独占一间屋子。

  菜花又回到城里。那时正好城里搞整顿,不许收废品的上街,为了吃饭,她只好先做一点小生意,批一点鞋垫儿袜子之类的东西,摆在街边上卖。可是,她的那点东西很快就被城管人员没收了。她又气又急,病倒了。她没有了生活下去的勇气,又一次跳河了,又一次被人救起。救了她的人,也在那条巷子里租着一间房子。她就在他那里住下来。他给她买药,给她做饭,她就成了他的没有正式结婚的媳妇。一个月后,那男人把她卖给了一个脸上有两道疤痕的男人。在一伙男人的强迫下,她做起了那种事。刀疤脸后来被抓了起来。可她依然没有离开这里,还在做那种生意。她把挣来的钱,全都寄回了老家,说老家的哥哥们要盖新房子,旧房子可以给她住,她说她很想回去种地……

  李实不知道这一切是真是假,但已经放弃了找她的打算。她的经历,让他感到可怖。夜里,他从梦里惊醒。他在梦里看到,她还在做那种事,她的身子在急湍的漩窝里越陷越深。他一下跳到了地上。他还是要去找她。虽然他不可能再喜欢她,却想帮助她逃出苦海。他虽然不能做她的男人,却能做她的哥哥。总之,他一定得帮她。他骑着自行车,又来到了那条巷子。此刻,巷子里连个人影也没有。他这才清醒过来,坐在了巷子里的石阶上,一直坐到了天亮,在巷子里又待到晚上,始终也没有见到她的影子。整整一天,他一点东西也没吃,一口水也没喝。回到屋子,倒头就睡下了。后来,他又去过那巷子几次。

  终于有一天,李实又看见了菜花的身影。那是在一家商店外面,她正在整理收来的纸箱子。李实那时几乎是蹦下车去,接着却站住了,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干活。她还是穿着那件旧衬衣,所有的扣子都扣上。不时,手就会伸到后面,把衬衣往下拉一下,以便把肉挡住。可他还是看见了她的一溜白白的肉。

  她直起腰来,看见了他。她好像不认得,瞅了他好一阵,最后冷冰冰地低下头,又开始干活。他过去帮她。她直起腰,看着他干。最后,他把自己收来的东西也放进了她的小三轮车里。他说还有个地方说好了明天去收,可他现在就想去。他不等她说话,就推上了她的三轮车。她这才慌乱地跟上了他。两辆三轮车穿行于大街小巷。她几次差点撞上人。她骑的是他的空车,本来应该不费力气。

  他们收了满满两车东西。东西都先拉到他这边。他把她住过的那间煤房打开了。她走了以后,他就把这间屋子租下来。小床上还是原先的被褥,屋子里还是她走时的模样。他说,你今后就在这里住下来,咱们一起干活,像兄妹一样,还能互相照应。她望着他,很快低下了头。在他的屋子里,她看见了那个装着毛线活的塑料袋。她走过去,拿起来,又冷漠地放下去。她的脸色很苍白,手指在轻轻地颤抖。他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感到她已经从心里认了他这个哥哥。

  当天,他陪着她去那边退了房,把她的东西全搬了过来。搬走最后一样东西时,她回过头,望着小屋,嘴里一声叹息。她的脸色,是那么苍白。她好像又犹豫起来。

  这天晚上,她把拾来的那些小装饰品一会儿放在这里,一会儿放在那里。略显疲惫的脸上,含着抑制不住的高兴。那时,李实早已经仰在自己的床上做起梦来。最近以来,他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他梦见自己领着一个姑娘,在大雨中的麦地里奔跑,巨大的麦穗子打在他们的脸上。她的衬衣和薄裤就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他松开她,往前跑了几步,又转过身来。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全都暴露在了他的眼皮底下,就用双臂慌乱地遮挡自己。只是她挡得了这里,却挡不了那里。她突然哭起来,哭得很伤心。她转过身,双手紧紧地捂着脸,整个身子都颤起来……早上醒来,他看见,自己的枕头上有一片湿痕。

  他们在这里安静地住着。一天,她高兴地告诉他,他的大哥二哥这几天都结婚了。她又兴奋地跑回自己的屋子。他听见,有人在哭泣。原来,是她在屋子里哭。她的哭声是那么凄惨。他想进去劝劝,却悄悄走开了。他来到河边。耳朵里还是她的哭声。

  李俊后来又过来了一次。看见这女人又搬了回来,他就大略猜出了什么。他显得很拘束,只坐了不长的时间,就站起来。在河边,他对李实说,不是我有意要对不住你。李实扭过头说,这我知道,其实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你跟她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你最好坚信这一点。她是我的妹妹了,你要对她的名誉负责。李俊惊讶地望着李实,最后说,是啊,可能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全是我自己恍惚了。李实说,那你走好。李俊说,那你保重。李实一个人坐在河边,一直坐到了天亮。

  李实和李俊后来再也没有见面。

  如今,菜花白天都跟李实在一起,一起收旧家具,收废品。她也跟他一样,不喜欢穿干净衣服了,甚至也不太喜欢洗脸了。李实也从不劝她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一点。晚上,她也同样不脱衣就睡觉。在他看来,她这才算真正走进了收破烂的队伍。

  每天晚上,她都会把自己的屋门紧紧扣上,就像扣紧她的所有衬衣扣子一样。有时,李实会躺在自己的床上想,她这会儿正干什么呢?她就不会想些什么吗?这时,他忽然又清醒了。他不会娶她。他喜欢她的现在和将来,却不喜欢她的过去。他永远无法忘却她的过去。他会去哪儿找一个媳妇呢?在村子里吗?在收破烂的队伍里吗?实际上,除了菜花,他心里已经没有了别的女子的位置。他似乎很愿意跟她就这么处下去。他经常会在脑子里幻想出他们直到老了都在一起的场面,她的白发飘在肩上,他的白胡子挂在下巴上,他们的身边站着一群儿女———见鬼,这些都是谁的孩子呢?难道会是拾破烂时拾来的吗?哦,反正不会是跟她生的。不错,就是拾来的,也比跟她生的让人觉得舒服啊。

  这一阵,他的大脑总是这样,不时就会让他变得烦躁。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开始做饭了,用她收来的旧液化气灶具和旧锅旧碗。这都是搬新家的人不要了的东西,她都收上了。她每天做两次饭,早晨一次,晚上回来一次。中午就买着吃。已经好几年了,他在城里再也没有吃过早饭,也经常不吃晚饭。胃已经出了毛病。整天在街上买凉馍馍吃,胃早就不好了。有几次,在睡眠里,突然被剧烈的胃痛折磨醒来。空荡荡的胃,好像被机器的齿轮搅拌着,不停地发出撕裂般的疼痛,头上和身上冒着汗水。一天中午,他正吃着馍馍,胃又疼了,头上又开始冒汗。这副样子,把她吓坏了。她不知道,他还经历过更厉害的。他朝她笑笑,让她不要担心。她要送他去医院。他摇摇头。后来实在受不了,就让她把他拉到一家诊所。大夫闻到一股刺鼻的呛味,绷着脸说,你们先去洗个澡吧。李实拉上菜花,就出去了。说也奇怪,他的胃马上就不疼了。他笑着说,怎么这就好啦?

  后来,她就开始做饭。每天早上,他都能吃上热乎乎的东西了。中午,她也只许他吃热的,哪怕仅仅是热馍馍。她还找来一个热水瓶,每天都带上。他再也不用喝自来水了。晚饭成了一天当中最快乐的时刻。面条,面片,猫耳朵……她全都会做。她做饭的时候,他就坐在一边,跟她聊天,有时也帮着洗洗菜。说也奇怪,他再也不觉得做饭是一件很费时的事了。

  她还从熟人那里找到药方子,抓了药,熬好,让他服用。

  几个月后,他的胃病基本上就好了。

  漫长的冬季到来了。往年这时候,他已经回到村里,享受着热炕了。可是菜花没有去处,他也就不想回去。说也奇怪,他并不觉得这个冬天有多么可怕。他找来一个小炉子,又买了些蜂窝煤,两个人一上午就待在她的屋子里,说话,整理东西,或是做吃的。下午,他们照样出去收废品。这样一来,不仅每天的开销全解决了,还能有一些盈余。她知道,他都是为了她,才忍受这冬天之苦,就整天想着法子做点好吃的。一个多月下来,他的体重长了好几斤。她的脸上也白净起来,脸上整天都挂着微笑。

  春节就要到了。他说,你就去我家过春节吧。她说,那我是什么身份呢?他说,是妹妹呀。她盯着他,笑了笑。他们把东西简单收拾一下,把惟一值钱的车子寄存在房东家,第二天就匆忙上了路。

  两个人在李实的老家住了两个月。在那两个月里,村里的许多人都看见了菜花。菜花把脸洗得很干净,身上穿着半新的花衣裳,因为整天在屋子里捂着,脸色更显得滋润了。于是村民们都觉得,她很像城里人。女人们总是要问李实的母亲,你未来的媳妇是个城里人吧?李实的母亲忍不住内心的喜悦,笑着说,还只是一般的朋友啊。女人们都不太相信,最后多半总是说,既然都领到家里了,将来一定是媳妇啦。李实的母亲,又嘿嘿一笑。

  那两个月,是李实一生中最风光的两个月。

  正月一过,李实就领着菜花回到城里。两个人还是各住各的屋。菜花重新穿上了脏脏的衣服。早上,身上的衣服也总是打着重重的折子,那一定是昨晚上睡觉没脱衣服的缘故。她也不再洗脸,只是喜欢用手指把头发缕缕。她好像要在一切方面与李实一致起来。可是,这一天,他突然说,你还是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一点,这样也才好接近城里人呀。她那时望着他,眼里含着感澈,说,可还是这样更方便嘛。尽管这样说,从此之后,她就注意打扮起自己,在头发上别一个发卡,穿上干净的外衣,里面是半新的毛衣,鞋也总是用布子擦得很净。她还总是喜欢征求他的意见,说,这样可以吗?他说,这样很好啊。

  她也开始打扮起他来。新毛衣已经织出来了,她让他每天都穿在身上。她还买来塑料梳子,让他装在身上。这里风大,人在外面走动,头发很快就乱了。有时,他们把车子停在某个巷子口上,就开始用小梳子整理头发,也不管路人的目光。她那会儿把脸对着墙壁,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快乐。

  菜花利用旧毛线,给李实的父亲先打了一件毛衣。她那天给李实的父亲试穿时,李实的父亲高兴得脸都胀成了紫色。

  李实的母亲,有一天悄悄对儿子说,我看她挺不错的,你就定了心吧。一天,父亲也对儿子说,菜花人不错,你就娶了吧。

  那时,李实只是一再摇头,笑着说,她只是我的妹妹嘛。

  转眼又到了夏天。这是比冬天还要受罪的日子。城里的女人们,出门都会打一把花伞。菜花的脸,在阳光底下渐渐又黑了起来。可在李实的眼里,她显得更加可亲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向她张口。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向她张口。他愿意就这么跟她相处下去,他再也不找别的女人,她也别找别的男人,两个人像亲兄妹一样,就这么相处下去。一天夜里,他做了个梦。菜花被两个哥哥用绳子绑着,押回了老家,让她跟一个糟老头子结婚,菜花哭得死去活来……那一刻,他就站在院子里,冷冷地看着她被抢走。后来,菜花就在他李实家的屋檐下面上吊了。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了,菜花是他李实的妻子。他搂着她的尸体,放声悲哭……

  早上醒来,他跑出去,看到菜花的门上挂着锁。后来他又看见,她在他的屋子门下塞了一张纸条,上面说,我走了,去另一座城市谋生,请你不要再找我,也不要挂牵我……祝你找一个好嫂子,我永远会为你的幸福祝福……

  李实看着看着,腿就软下去,一下坐在了地上。

  他想,菜花,你就这么狠心吗?咱们一辈子这么相处着,难道不好吗?你是要去寻找另一个男人吗?你就不能再等等我吗?也许再有一年,我就会向你缴械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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