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舞者

陪舞者

　　红矾钠厂坐落在一个巨大而偏僻的山谷里，周围山上寸草不长。当年，出于战备考虑，厂子建在了这里。后来许多这样的工厂，都因交通不畅或管理不善，纷纷迁移或倒闭。但红矾钠厂不会倒闭。红矾钠厂有资源的地利，国际国内市场对这个厂的产品需求旺盛，厂长或叫总经理鲁新华，又十分善长人事，把外界方方面面打点得十分周全，厂子虽然地处山谷，何愁不能生存。

　　厂里有几个女职工，平时都在本职岗位上，遇到上面或哪里来了客人，需要陪酒陪跳舞，不用鲁新华说话，厂办主任曹前进就会给安排得妥妥贴贴：是一车间吗？让陈秀敏下午过来。一车间的人，就会明白，这是让小陈去陪酒，如果客人有兴趣，晚上就接着陪跳舞。只是陪了喝酒，最后能不能陪跳舞，还得看具体情况，比如你都醉成一摊烂泥了，还怎么陪呢？或是客人对你反感了，那你也就别陪了。为什么几个女工都愿意陪跳舞呢？因为按规定，陪跳舞第二天可以休息一天（不知道客人会闹到夜里几点，就统一定为休息一天），还可以拿加班补贴，跟节日加班补贴是一样的，是普通加班补贴的三倍。你想，跳一次舞，不仅可以休息，还等于多上了几天班，所以傻子才不愿意陪跳舞呢。厂里每年还要给几个人白做一套衣裳，几个人的工种也都调整到了好地方，比如化验室。一切都是工作需要。假如陪上级跳舞的是个油漆工、电焊工，也是对领导的不尊重。如今没有哪个职工会为此不服气。你不服气，那你为什么不年轻一点，漂亮一点？你不服气，那是你不懂事，不识大体。这几个人也是为厂子辛勤努力。没有她们，厂子如何能正常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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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陪跳舞的几个女工里，杨玉如有些特殊，她从不喝酒，这些年一杯也没喝过，再就是她长得最出众。有人说，杨玉如在县城的人行道走一圈，那马路上准得出点事，因为司机只顾着看她了。这话过分了。但杨玉如就是一朵厂花，一朵县花。就因为她的漂亮，厂里竟然原谅了她不喝酒，需要陪舞都叫她上，而且一定是陪重要人物。遇到需要凑热闹，她也照样会被叫到餐桌前陪陪客。她那时就只是在陪吃了。既然是厂花，就要拿出来给厂里撑面子。这时，不喝酒的缺点算得了什么。再说了，你不叫人家来，客人也会提到人家，因为小杨以往陪人家跳舞跳得多好啊。

　　杨玉如跟别的陪跳舞的女工还有一个区别，就是她的工种至今挺差，在厂食堂里做饭，而且不是大师傅，是给大师傅当下手的，比如洗菜，和面，卖饭。在食堂里，大家都叫她杨小厨。杨小厨卖饭总是很累，男职工都喜欢去她的窗前排队。明明别的窗口空着，可人家就是要排她的队。她也总是很热情。

　　杨玉如之所以没调上好工种，听说就是因为不肯喝酒。据说鲁新华讲过，小杨什么时候肯喝酒了，就可以去好部门上班。杨玉如倒没有老想着去好部门，只要大家以后别再叫她杨小厨，改叫杨师傅就行了，就是说她想成为一名正经的大师傅。当大师傅多自在啊，想吃什么了就炒一份，不想干活了就指派别人。一次食堂的十几个女人坐在一起聊天，大家都说自己最想往的事，有说想让孩子考上大学的，有说想让男人当大官的，有说想经商发财的。杨玉如说，我呀，只想当个正儿八经的大师傅。说着，搂住师傅张美丽的粗腰，脸儿贴在师傅的粗胳膊上，嘴唇噘着。张美丽便把她一推说，那得用时间熬，你师傅我快四十了才当上大师傅，你以为这跟你跳舞一样简单呀？

　　要说杨玉如没得厂里太多的好处，也不是。她丈夫赵淘淘从锅炉房调到后勤开卡车，就是因了她。这山谷离县城五公里，开车就是上好的工种，开大车又是最实惠的。你有点急事可以在厂大门外坐租出车，可要是想拉点东西就难了。大车不仅可以拉东西，照样能坐人，象去火车站汽车站县医院，一样送到。卡车司机拉东西，还额外得一份。比如食堂拉面粉，对方数好是两百一十袋，回来只有两百零八袋了，你能确定是司机拿跑了？虽然有人编了顺口溜说，十个司机九个贼，也只是说说而已。反正是公家的事，东西找回来也入不了你后勤科长家里。当然赵淘淘不会这么干，他得给妻子面子，她常跟厂领导在一起嘛。他开车，有时难免会触犯交通规则，县上的交警能放过就放过。虽然红矾钠厂是省上的企业，还是重点企业，可坐落在县上，很多事都归县上管。曹前进不时就要请谁吃一顿，玩一场。杨玉如多半也会陪坐，这样一来二去，也就跟人家成了朋友。这些年她交的朋友还真不少，给家里办点事还真是方便。就连不是本厂的司机，都在交警队面前打杨玉如的牌子。交警就让杨玉如打电话来。杨玉如要是把电话打来了，人家能放也就放了，否则喝酒还得碰面，跳舞还得手捏着手，面子上多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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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玉如也不可能只是风光，也有倒霉的时候。一次，一个税务部门的领导在饭桌上就对厂长鲁新华、副厂长强耀武和常卫红等一干人说，小杨只陪吃不喝酒算什么事？架子也太大吧？鲁新华就骂曹前进是怎么搞的，把不会喝酒的拉来陪客人，他说厂里现在全是吃闲饭的，没本事的全人模人样地占着位置。其实他表面上严厉，话里还是给小杨解围，说小杨不会喝酒。但他又得显出一点威严，得用骂的语气说出来，而且骂得越狠，税务局长才越有面子。然而曹前进不理解，脸一阵白一阵红。曹前进瞪着杨玉如，深感自己这些天总是代人受过。杨玉如也没完全理解，觉得厂长话太重，曹前进目光太狠。她都有点坐不住了，可还是挺着。再说了，淘淘能当司机，还是鲁新华点的头。曹前进说，小杨舞跳得好，又是厂花，喝醉了怎么陪跳舞呢？小杨的任务主要是陪跳舞啊。曹前进表面上是在为杨玉如解脱，实际上更是为了说明自己安排很得当。税务局长一听，马上说，那一会儿咱们就好好跳舞啊。鲁新华说，一定要好好跳。几个副厂长也说，一定要好好跳。厂里被查出有偷税行为，其实谁的心里都清楚，各家平时都这么干，就看你跟税务是啥关系了。

　　杨玉如那天好不容易熬到吃完了饭，觉得终于可以轻松一下了，可曹前进很快过来说，你今天可给我撑脸了，下面的陪舞要当心点，别又惹了人家，咱们是偷税者还是守法户，就看你们几个的了。杨玉如想，我们有多大本事，还能让人家把账本子改过来？到了舞厅，局长指着要小杨陪跳。几分钟后，她明白了，自己又有麻烦了。局长的手不时在她的身上乱放，还趁灯黑了的一刻，把她的胸脯摸了几下。那时，她一下把局长推开了。她的心狂跳着，这就要走出舞厅。只是她也明白，自己承担不起由此引起的后果。她还得跟这个人周旋。其实人家早就打算，给红矾钠厂放行。这是省属企业，背景大得很，是你县上的税务部门制服得了的？坐在一边的曹前进，不了解客人的想法，觉得杨玉如样子冷冰冰的，难道酒桌上说你几句就不行吗？我一个主任，不都被骂得狗血喷头吗？曹前进决定，罚她明天接着上班，今晚也不算加班，要是客人有了不满，她还得先拿自己的钱买上东西，上门道歉。道歉有结果给报销，没结果不给报销。后来，她真就买了东西去道歉。曹前进不知道人家的态度，只好多做工作，他也提着用厂里的钱买的东西，去人家家里坐了半小时。

　　局长见了杨玉如，很意外，请她坐，还亲自倒了茶。领导今天没醉，样子优雅，还请她过几天赴宴，保证不让她碰酒杯。她不想接受邀请，可还是答应了。再说了，陪省上的处长跳舞，人家借着酒醉也乱摸过你，你不也忍了？何况这关系到厂子生存的大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不就是这个道理。你平时得了厂里多少好处。厂里遇到麻烦，又不需要你炸碉堡，堵枪眼，只是跟人家跳跳舞，就算人家靠你近一点，鼻子在你脸上闻一闻，手在你身上放一放，又有什么。人家是醉了，醉了由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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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这几年，你遇到的风浪还少吗？不也都挺过来了？就说那回副厂长常卫红的侄女结婚，让你去陪伴。闹新房，人家将你一块嬉弄，人家捏新娘的身子，你也一块儿挨捏。有人把灯熄了，一群男人把你按在床上，十几个人压在你身上，把手伸进你的衣裳里……你又哭又喊。可人家说闹新房没规矩、没大小……而真正的新娘，却被救出。回到家，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淘淘要拉上你，去新郎家说理。你哭着把淘淘拉住。厂里有多少下岗和失业的，能稳稳当当干下去，容易吗？淘淘说，他们为什么这么狠？因为你整天陪酒陪跳舞。淘淘是好脾气，宽肚量，从不在你面前讲过头的话。其实，他听到的闲话还少吗？一次年底评先进，一个司机要选淘淘，理由是赵淘淘为了全厂职工，把妻子都献出来了。这本是玩笑话。可淘淘要认真，跟人家打起来，双双弄得头破血流。淘淘晚上不回家，借着酒劲，坐在苗圃的水池旁，又哭又笑。你找到淘淘。淘淘搂住你说，咱们一块儿投进水里吧。你急了，打了淘淘一耳光。结婚后，两人相敬如宾，彼此从没有动过手。淘淘用手捂着脸说，你反而打我，你多行呀。接着，淘淘看到，妻子开始打自己，手在脸上一下一下的。淘淘扑过来，把妻子抱住……淘淘说，咱们不在厂里干了，去做小生意……可做生意就那么简单吗？

　　一次陪强耀武跳舞，他喝得多了，站都站不稳，你只好不时地扶着他。他是真醉了，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你身上。你怕被人看见，身子往后缩。他的大皮鞋就不停地踏在你的脚背上。后来你在老中医那里花了几百元，隔一天去擦洗一次脚，药酒钱和治疗费一分也没报上……你瘸着腿去上班，强耀武坐在小车里天天都看见，却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也就从不问一句。你还要给同事们编谎，说是被开水烫了。回娘家上不了楼，就让淘淘背，进门后照样要编谎。母亲没完没了地说女婿的不是。母亲在女儿临出嫁之前，反复对新女婿讲，不要以为你从小淘气，就可以欺负我女儿，你要照顾好我的小女儿。新女婿对两个姐姐嬉笑说，那当然了，我是玉如的护花使者嘛。两个姐姐盯着他，抿着嘴，什么也不说。他说，你们咋都变得这般冷淡了？二姐说，母亲正在教导你，你要好好听着才是。母亲和姐姐，都对你格外关心。淘淘只觉得，这是常情。可你明白，你小时候犯过心脏病，虽然后来再也没犯过。你天性活泼，整天跑呀跳的，再也没出过事。母亲和姐姐，却总在担心。母亲不让你把得过心脏病的事讲出去，连淘淘也不许知道，说你要是讲了就会当一辈子女光棍。你哪舍得失去淘淘，就一直没有告诉他。再说那都是曾经的事，结婚体检不是什么也没查出来嘛。母亲担心，女儿将来怀孕也成问题。这件事，你不想听母亲的。只是结婚五年了，还没有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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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玉如坐在局长家的沙发上说，那天我真的有些粗鲁哩。局长说，不粗鲁，不粗鲁，你们厂的事好办，好办。见局长这样豪爽，她的心里就更是过意不去了。她就想，自己那天实在是太过分了，人家是喝醉了，不清醒，脑子那会儿飞到天外去了，你却小题大做，差点坏了厂里的大事。幸亏局长肚量大，不在乎。遇到喜欢报复的，看厂子怎么受得了，全厂职工怎么受得了。那一刻，她感到自己任务重大，就算人家摸了你，也是隔着衣裳，比起炸碉堡、堵枪眼，算得了什么。他摸了你，就得给你办事。自己一点亏不想吃，光想占便宜，这不也是人性的弱点？陪酒陪跳舞本来就担点风险，正因为有风险，好处也就得的多一点。

　　杨玉如就对局长充满了感激，临走，给局长一个鞠躬。

　　杨玉如回来，见了曹前进。曹主任的脸上，笑嘻嘻的。局长给他打了电话，说账目上的问题，也不算太大的问题，以后注意些就是了。曹前进彻底放了心。本来这事应该财务科长操心，只因那天陪酒惹出了麻烦，才跟自己牵涉上。这一阵，鲁三斤经常发火，还得当心。他说，小杨，你坐，我还有个事想麻烦你，我妹妹最近要结婚，想请你和淘淘去当伴娘伴郎，不知道你有没有空？杨玉如吓一跳，想，怎么又有了这见鬼的事。见主任正盯着她，便笑道，没问题，没问题，这有什么难的。曹前进说，到时候算你出勤，第二天可以休息一天，我给食堂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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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玉如就这么一边洗菜卖饭，一边陪吃陪跳舞。她觉得只要自己不过分钻牛角尖，不胡思乱想，日子就这么过着也不错。虽然住在省城的父母姐姐们，对她待在山沟里总是不放心，然而她想，大姐二姐，你们虽然都住在省城，可不都下岗了？你们在私营企业干，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还没有星期天，就这样，老板说开除就开除。只要我把得住，日子就这么过着也不错。就说那些美味，你们一辈子也没见过。那饮料几十元一瓶，我几口就喝下去了。厂里每年还给做一套衣裳，穿在身上也不必爱惜。厂里人问，这身衣裳挺好看啊。你说，是厂里做的。那一刻，你心里含着多少满足，人家的眼里又含着多少羡慕。

　　杨玉如想，于珑珑出事是因为喝了酒。于珑珑跟丈夫过得挺好的，她陪酒陪跳舞丈夫也觉得挺光彩。可是一天于珑珑大醉归来，两口子吵起来。丈夫出去后，于珑珑脑子不正常，在窗帘架上绑了根绳子，上吊了。丈夫后来搂着于珑珑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杨玉如想，于珑珑把得住自己，肯定没干过什么，正因为此，才会刚烈地寻死。可你死了，闲言碎语才会更多，说你跟几个厂领导全睡过。杨玉如就更加感激自己的丈夫。淘淘确实没说的，对妻子的信任总是占着第一位。再说了，自己从不喝酒，从来是一副女儿家的样子，淘淘怎么能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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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淘淘恐怕还是有了心事。于珑珑死了，他就有了心事。他又提起做生意的事。她说，咱们现在不是好好的？

　　一天，二姐来看她，也劝她离开厂子。她明白了，淘淘把于珑珑上吊的事告诉家里了。接着，父亲和母亲也劝她不要在厂里干了，辞职回省城做个小生意，淘淘会开车，将来花一两万元买一台二手小货车，做生意也方便。她却想，你赵淘淘凭什么出卖我啊？她好几天都不理他。跟他和好后，又不肯回娘家了。整天身子窝在沙发角上，说是看电视，目光总是呆呆的。

　　一天，淘淘回来，见家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原来这人是税务局的骆局长。骆局长是顺路请小杨两口子参加宴会。杨玉如有事，让淘淘去。淘淘回来，才从她这里得知，她跟骆局长是怎么认识的。她说，我今天其实也没事，就是不想赴宴。淘淘也说，我今后也不赴宴了。这天，骆局长又来到家里，杨玉如不在。淘淘表面上很客气，递烟，端茶。局长问淘淘，想不想进税务系统。淘淘心想，税务系统工资高，福利好，谁不知道。

　　晚上，淘淘把骆局长来过的事给玉如说了。她马上就绷着脸说，不能随便得人家的好处。淘淘说，骆局长人其实不错，他一心想给你办个好事。玉如瞅着淘淘，再也没说什么。调动办得很利索，淘淘这就上班了。那是税务局底下的一个部门，淘淘还是开车。骆局长说，两年以后就可以进机关。两口子提了东西，去谢局长。局长又让他们把东西提了回来。

　　一天，淘淘出车归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见骆局长坐在沙发上，玉如坐在椅子上。骆局长见淘淘回来，说，我正是等你哩，你明天帮我拉点东西。骆局长又坐了一会，就走了。淘淘后来一直想，局长打个电话就可以，何必亲自跑来。可玉如说，局长是顺便上来，让小车先走了，回县城坐出租车可以报销。淘淘不再说什么。玉如帮骆局长说话，淘淘心里总觉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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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玉如终于发现，淘淘对她不放心了。

　　一次他外出拉货，六天才能回来，可两天就回来了，货也没拉。还有一次，他明明不出差，却称要出差三天。第二天，单位的人把电话打到家里，问赵淘淘有关车的事。她说，赵淘淘出差了，不在家。可单位的人说，他是请了三天事假。她愣住。傍晚，她仿佛看见淘淘钻进了马路对面的小饭馆。第二天早上，她打通淘淘的手机，问他在哪。他胡编了个地方。她说，单位的人说你是请事假，你马上回来。一小时后，他回来了。他说自己是在省城考察做生意的地点。

　　她想，他八成是在盯梢我。她心里有一股隐痛。然而，又不敢把事情挑明，否则两人就别想过下去了。她宁愿让这件事变成一个谜，宁愿相信淘淘的话。如今，她不仅跟姐姐们生分了，跟父母冷淡了，跟淘淘在感情也有了裂痕。可她是清白的，她的内心是踏实的，她永远不会做对不起淘淘和大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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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会想到，厂里会派她去喂猪。

　　鲁新华这一阵去国外考查，厂里暂由强耀武负责。后勤科要从食堂里抽两个人去喂猪，名单里竟然有她杨玉如。科长说，这是暂时的，明年厂里不再喂猪，你们还是回食堂。她想，要是鲁新华在，她怎么也不会去喂猪。强耀武跟鲁新华有矛盾，大概平时觉得她跟鲁新华亲近些，又猜到她跟鲁新华实际上什么关系也没有，所以就整她。强耀武是在发泄长期以来当副手的不满。可张美丽说，你喂喂猪也是个锻炼，我当年不也喂过猪吗？杨玉如想，我怎么能跟你一样，我整天陪跳舞，被一个个男人摸来搂去的，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去喂猪。不过再也不用陪吃饭、陪跳舞了，淘淘再也不用担心什么，父母姐姐们也都放下心来，这也是好事。连淘淘都在安慰她，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她想，我落难了，最高兴的还是这个赵淘淘，心里不免又有了一股隐痛，觉得跟她最亲的人，也伸出一只无形的手，在心里搞她。

　　厂里有请客的事，还照样叫她陪坐，就仿佛在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倒是有一天，骆局长向赵淘淘问起她的事。赵淘淘说，也没什么，是临时的。骆局长本打算帮她向厂里说说情，这时不好再说什么了。回到家，淘淘说了骆局长问了她的情况。她叹息说，全世界都知道我是喂猪婆了。他说，不行了都辞职，回省城开一间门面。她没吭声。做生意就那么容易？真要是那么容易，别人不早就做完了，还等着你去做。

　　一天，在饭桌上，强耀武问她，怎么最近老是没有精神。她说，不懂猪的语言，觉得猪比人更难伺候，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这群猪满意呢。曹前进说，小杨的事业心很强呢。她说，要干就要干好，不要让领导失望嘛。强耀武说，这个态度很好，工资又一分不少，将来还是要回食堂嘛。强耀武跟她跳舞时说，把猪喂好，将来回食堂说不定能当个组长。她说，那就谢谢啊。

　　因为照样被叫去陪吃饭，陪跳舞，杨玉如的心情渐渐又好了起来，感觉面子失得也不算太多。人也不能光遇顺境，关公都走过麦城呢，何况一个个领导还那么安慰你，够可以了。所以一定要好好喂猪，要喂出个样子。一时心血来潮，竟然去书店买了好几本有关的书，回到家里，也不看电视了，一心琢磨猪的事，一心要把猪的事情办好。每天看见猪，也不是那么烦了，猪身上的气味，也不是那么重了。在家里干活，也泼辣起来。过去在家里是老小，母亲和两个姐姐都照顾她，她什么也不用干。结婚以后有意识地改变自己，可在淘淘的眼里，她一定还很娇弱。现在不一样了，连猪都喂了，这世界还有什么不能干。下水道堵了，伸手就掏；便池有了味道，挽起袖子就清除。这些年，眼里从来没有这些活，都是淘淘不声不响地干了。如今才注意到，这下水经常堵，这便池也经常会有味道。心里对淘淘就更多了理解。他一直在默默照顾她。她就后悔，自己过去还总是对他粗声粗气。她没有想到，这喂猪还喂出了夫妻之间的恩爱。但不知为什么，她也变得深沉了，不会马上就把心里的感受和变化告诉淘淘。她要多做事，要让他在每一件事情上感受到她的爱。她再也不象过去了，她真正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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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看着，这一天，他在酒桌上闯不过去了。副专员、几个局长、鲁新华、强耀武、常卫红、曹前进，一个个都盯着她。鲁新华说，杨玉如，你连专员的面子都不肯给？曹前进说，你要是不喝，我就辞职。她心里好烦啊，我不会喝酒，难道你们不知道吗？难道我一个喂猪婆不喝酒，就能让专员没有面子吗？我是这么有身份的人吗？难道专员跟喂猪的坐在一个桌子上，不是早就没有面子了吗？你们不是在我之前就让专员没有面子了？专员也很怪啊，干嘛跟一个小职工较劲，而且这还是个喂猪的。她这才发现，她还是对喂猪有气，虽然她已经很安心喂猪了，她已经很喜欢那些猪了，她在猪身上发现了很多的人性，她把小猪当成宠物一样养着，当成孩子一样护着。她没有生过孩子，心里总感觉有些寂寞，便在小猪身上发泄一种情绪，就象别人一天也离开不开小宠物一样，她也一天不看见猪群都不行了。

　　杨玉如半低着头，在那里生气。过去，她不是这样，遇到这种情况，她就一半装傻，一半装羞，很机智地胡说上几句，大家哈哈一笑，她似乎就逃过去了。然而自从喂了猪，她的性格就变了，不仅在淘淘面前变得深沉了，在大家面前也变得少言了，象过去那种半傻半羞的样子，她是再也装不出来了。你都是喂猪婆了，你的样子还跟过去一样可爱啊？你大家还那么喜欢你啊？她就什么也不说，还板着脸。而且她觉得，自己过去的样子并不好看，根本不象一个好工人，一个本分人。她从内心里觉得，她跟过去的自己有了越来越大的距离，她再也不喜欢过以前那样的生活了，她对陪酒陪跳舞的生活深深地厌倦了。连猪都喂过了，还有什么是可怕的，你们也不至于让我去掏厕所。就是掏厕所，也没什么可怕的，也不比喂猪更可怕。本本分分地生活，堂堂正正地做人，再也不用整天给你们陪笑脸，再也不怕工友们的怪脸，回不回食堂，真的无所谓了。

　　碰杯，碰杯，劝酒，劝酒，这场景，真让她烦透了。

　　她对这些人，变得这么不耐烦了。

　　她想报复他们一下，想让他们看到她的酒量，让他们永远记住她的酒量，然后，她就再也不来陪他们。她的所有时间，就用在喂猪上，就用在家庭生活上，就用在陪淘淘上。

　　她想，多少年来，你们一直想看到我烂醉如泥，想看到我不省人事，想看到我丑态百出……你们敬酒不是自己喝，而是让别人喝……你们自己喝干了，就把酒杯倒过来让人看，表示自己喝干了。这说明，你们也把喝酒当成痛苦的事。在你们手里，美事总是变成痛苦的事，美总是要变成丑。她的目光里，含着对他们的一丝怜悯。当一个汉子把一盘六杯酒端过来。她看见，鲁新华和强耀武的目光一亮。她站起来，用轻视的样子拿起一杯酒。

　　这些天，她也早就想尝尝酒的滋味了，她也早就想让自己大醉一次了。她莫名其妙地就跟父母疏远了，跟姐姐们疏远了，跟师傅张美丽疏远了，更跟丈夫的感情有了裂痕……她看到，所有的人都在背叛她，都用斜眼瞅她。可她究竟做了什么，她不就是想保住饭碗吗？但是，从今以后，我会让一切都变回来，我还是好女儿，还是好妹妹，更是一个好妻子，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走到酒桌跟前，我只想把猪喂好，把自己的本份干好，我再也不想穿跳舞的工作服，你们难道会剥夺我的这项权力吗……

　　她看也不看，一口就把一杯喝干了。汉子说，是六杯。她盯着他，笑着说，行，行，行。她又拿起了一杯，一口就干了。接着，一杯一杯，一共喝了六杯。常卫红站起来说，小杨啊，我从来没给你敬过酒，我也要给你敬六杯。她说，行，行，行。她又喝了六杯。强耀武坐在那里说，你也要喝掉我敬的六杯。她说，行，行，行。她就又喝了六杯。曹前进盯着她，不安地摇头。

　　鲁新华没有敬杨玉如。他觉得杨玉如这不是喝酒，是跟人闹气。喝酒就要显出个高兴劲儿，可你这是高兴吗？再说，你这样喝，能受得了？你是不想活了？他瞪着这几个人，咳嗽一声，绷着脸。常卫红本来还想接着闹，看看鲁新华，忍住了，想，这个鲁三斤，今天是怎么了？强耀武也想，三斤是怎么了？

　　杨如玉坐在那里，胸口骤然难受起来。

　　她有了不好的预感。那一瞬间，她想到了丈夫，想到了父亲母亲，想到了大姐二姐，甚至想到了自己的一群小猪……她后悔今天为什么要赌气，为什么要这么喝酒，可她又获得了从未有过的轻松感和解脱感……她为亲人们做着最后的祝福。她看见，自己的衣裳飘舞起来，那是她的灵魂在舞蹈，在朝天国舞去，她看到自己的灵魂里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快乐……半小时后，人们把她送进了县医院。医生马上下了病危通知。一天后，她还没有脱离危险。淘淘不敢把消息送到她父母和姐姐们的耳朵里。

　　淘淘始终很镇定。他奇怪地相信，如玉不会死，她一定会跟他做小生意。她跟厂里闹僵了，她解脱出来了。

　　淘淘为如玉的气魄感动，他一直显得很镇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