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记忆
星期六的早上,刘雅琴又坐上火车去看望形彬彬。这是两座城市之间的专线车,每天上午八点发车,中午十一点到达。虽然知道她的车次,他却很少接她,因为她不许接,他在大学的学习很紧张。曾经有一次,他来接她,她动了肝火:
“怎么就不听话?以为你不再是我的学生了?”
“不是的,老师,姐姐,我只是于心不忍。”
“男子汉大丈夫,这有什么出息?”
算起来,彬彬给刘雅琴当了整四年的学生,从初三到高中毕业。这期间,他一天也没有离开过她的关照。他是孤儿,读初二下学期,父母在车祸中丧生。后来,她主动要求带他的班。
刘雅琴对彬彬的好感,在他还不是孤儿就开始了。彬彬上初二,个子就有一米七几,是年级的篮球队员。刘雅琴经常看见他那单薄而灵巧的身体满场飞。这使她禁不住想起因车祸死掉的弟弟。弟弟死时十六岁,正读高一,个子快有一米八了。弟弟生前也喜欢打篮球,是校队的主力,每次球赛都见他比别人跑得欢。可是突然之间,一个欢蹦乱跳的人,就变成了一把骨灰。
刘雅琴就姐弟两个,她比弟弟大五岁。弟弟长到六岁,母亲跟着丈夫去跑地质。母亲最钟爱的事,就是去野外。母亲六八届大学毕业,一直搞政工,心里不愿意,不敢说出来。七八年气候宽松了,她才要求搞专业。那时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母亲一发不可收,野外考察取得多顶成果。最近的十年,丈夫成了她的助手。本来她应该退休了,可她是有名的专家,上面照顾她再干五年。实际上只要她不打退休报告,就是再干上十五年,也没人反对。如今三十几岁的年轻人,都不愿意跑野外。
给弟弟办丧事的整个过程,父母都不在身边。从十一岁起,她就照顾弟弟的日常生活,两人过着别人家的孩子难以想象的日子。连弟弟过春节穿什么,也是她操心。在弟弟心中,姐姐比妈妈更可亲。这样过了将近十年,弟弟遭遇车祸。她的心中填满哀伤,无法适应这种孤独。那时,她在本地的师范学院读书。
弟弟死后,她还是每天两次回家,每次都炒两个菜,坐在那里发一阵呆,才吃下去一点。就是父母回来的日子,她也会经常无缘无故就吃不下饭。她已经不太适应父母的亲近。有时连着几天,母女也不会说上几句话。她对父亲倒是显得亲热一些。
彬彬成为孤儿时,刘雅琴分配到这所中学三年,弟弟不幸遇难已经四年,可她依然没有从那场不幸中走出来。一天,一个老师指着走在前面的形彬彬说,这就是那个父母遭遇车祸的学生。缺德的司机逃走了,到现在也没有破案。
刘雅琴瞅着这个瘦高瘦高的学生的背景想,这不就是那个打篮球时满场飞的男孩吗?从此,她更加注意他。她想走进他的生活里。连她也无法理解自己的感情。她在心里祈求,他不要拒绝她。正好他那个班的数学老师调走了,她便要求多带一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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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了彬彬的老师,操心着彬彬的日常生活,她的心渐渐不再那么压抑了。本来象她这样的年龄,条件又很好,应该通过恋爱和结婚来改变自己的处境。然而,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或者也想过,但觉得彬彬这么需要她,丈夫未必会痛快地接受彬彬,于是也就只能等到彬彬大学毕业再说。有时连她也奇怪,自己怎么是这样一个人呢。起初,可能连彬彬的心里也有些不解。
“觉得老师很奇怪吗?”一天,她这样问。
“不过,我很感激你。”
“不要再觉得奇怪,怀着一点感激倒很正常。”
“我是一块海绵,会把你吸成一个穷光蛋。”
“可你在精神上,给了我多少东西。”
“你在体验生活吗?你想写小说吗?”
“要理解,理解万岁啊。”
“理解应该万岁。只是,老师,你能理解自己吗?”
“我在梦里才不能理解自己。傻瓜才跟自己作对啊。”
“就是,傻瓜才一心跟自己作对。”
“你这是什么意思?”
“反正你是个好人。”
“行了。你该写作业了。我也要攻克物理和化学难题了。我这个数学老师,为了彬彬,也要深入实际了。”
那是一张大方桌,他们各坐一头。当年跟弟弟也是这样,你坐一头,我坐一头。她那时也会不时地抬起头,发现了他的不用功,就会用目光给一个警告。弟弟去世后,她还是喜欢坐在大桌子前,不时抬起头,却再也看不见弟弟乖巧或调皮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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彬彬有个舅舅,在外省某县从事文物管理。舅舅每个月寄来一百五十元生活费。起初钱是寄到彬彬的手里,后来因为班上的几个同学经常向他借钱,借了也不还,钱就寄到刘雅琴老师那里了。整个高中期间,都是刘雅琴在管理彬彬的这笔生活费。
钱不够,刘老师会补足。舅舅有两个孩子,负担很重。舅妈跟舅舅的关系有时很紧张。去舅舅家探亲,他让舅舅搞来一些小商品,他去卖。离开舅舅家,他给舅妈的手里塞了三百块钱。
“将来我工作挣钱了,第一个就会报答你们。”他说。
“哦,这孩子……”舅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脸上带着一股歉意。她马上把这三百块钱又塞给他。“就算是舅舅给你寄了两个月的生活费,收下吧。你应该早点长大。”
妹妹们穿得很不好,她们只比他小一岁,是双胞胎,跟他念同一级。本来她们可以穿得好点,吃得好点。都是因为他。母亲活着,从来没有给两个侄女做过什么。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他不会要舅舅的钱。他感激刘老师。刘老师每月给他贴两百元。
“等你将来挣钱了,再慢慢还我。”她总是说。
内心里,她比舅妈更可亲。也许跟她没有血缘关系,也就对她更加感恩。舅妈做得也很多,可因为是亲戚,就反而要埋怨她的某些不足。血缘变成了得以耍赖的资本。最困难的时候,首先是舅妈一家伸出了援救之手。这种恩情,用一生都还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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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雅琴每天中午和傍晚都会来做饭。她很会炒菜。她从十一岁起,就开始做饭。彬彬觉得,她总想把最好的手艺拿出来,可买的又都是最便宜的菜。有时,她专门领着彬彬去买菜。
“多懂得一点,会有好处的。”
“父母去世后,我就总是买收摊菜。”
“这样做很对。可收摊菜也要会买。”
“我总是不太会讨价还价。”
“主要还是胆怯吧?能正确去想这个问题,就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啦。当自己一分钱也没了,谁会白白送给你一把菜呢?”
“就是说,不要虚荣心太强。”
这一天,他要做饭。他做的是拌汤煮菜。
刘雅琴吃着这没有一点味道的饭,心里沉重。自己可不能半途离开他,否则他又会过上可怕的日子。应该教会他炒菜,否则自己某一天有了意外,他就惨了。这天,她让他炒两个菜。他炒的菜,让她没法下咽。他如此没有悟性。她怀疑他是故意的。
“喂,你为什么要一次次地作弄老师?”某一天,她终于这样问他,“你为什么总是要故意把菜炒坏?”
他低下头,始终不作声。
“给老师说实话。”
“我害怕你知道了我能行,会离开我……”他流下眼泪。
“在你成人以前,我不会离开你。我不是都给你讲了很多遍了?除非发生意外……可意外为什么总要找到我们头上?”
“那你就不结婚了?”
“怕什么,我带着你一块出嫁好啦。”
“那我究竟是你的什么人呢?”
“学生呀。”
“这不是亲戚关系。”
“那我就不结婚。”
这天晚上,她不仅把学生们的作业都改了,还给他辅导了物理和化学。两个人出去散步,她拉着他的手,就象个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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彬彬的物理和英语成绩一直都很好,数学和化学最近也上去了。但语文成绩一直提不高,作文成了一大难题。
“我就是没词儿。”他显出无耐的样子。
她想,他脑子里一定是没物,没有景物,没有人物,没有事物……于是,她训练他的观察能力。那时是冬天。逢到下雪,散步的时候,她就让他观察雪片的模样,雪落在地上的模样,雪落在干树杈上的模样,雪落在湖面上的情景。就是刮大风,也不会中断每天的散步。她会让他体验风刮在脸上、手上的感觉,感受迎风与侧风的不同。他对事物的观察与感受,就这么慢慢地被培养起来,而且身体也得到了锻炼。生活使他感到这么有趣。
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他们去外面旅游。二十几天,游览了三个城市,几座山。他感到自己一下子长大了。在八达岭,游客们上到第二个敌楼就不再上了,他们在那里排队等候照相,排着长队等候纪录这有意义的瞬间。但他俩不照相。他俩在这一路上一张相也不照。她要他在脑子里记住每一片景色。
“要用脑子旅行,不是用器材,要学古人的方法……”
两人沿着长城一直走上去,远远超越了那些照相者。
在只有两个人的细雨中的宁静里,他们获得了当年守卫长城者内心的孤独与平静。望着茫茫山色,他感到自己长大了。
颐和园的长廊里人挤人,成了肉廊。她把他拉出人流。
“我们到野外去。”
他抹着脸上的汗,跟上她就跑了。
一天,他们半夜爬起来,坐着拉货的卡车去了海滨。在黎明前的海滩上,他们坐在巨石上,听着海波孤独而沉重的述说。大雨下起来。看到她毫不在乎,他也镇定下来。倾刻间,雨水就让他们湿了个透。她身体的线条裎露出来。一种雕塑的美,在朝他闪耀。他装作去解手,换了一个地方端详她。
后来,他整天用铅笔在想象中勾画她的线条。
大雨中,她让他记下每一个景色。他们走进海里。她在海水中跟他戏耍,把他推倒,把海水泼在他脸上。他不会游泳。而她在水里却是这样自如。她的银铃一样的笑声,让他羞愧,又让他激动和刺激。他感到自己从来都没有这样快活过。
二十天里,他写下了五万字的笔记。
“现在写作文还觉得难吗?”
“不过,一次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啊。”
“以后每个假期,我都带你出去。”
“那样,我的作文才会有希望。”
“你是要我拿金子把你的作文堆出来。”
“寒假咱们就整天买菜,整天逛街,这样也很好。”
“钱又算得了什么。我是担心,你的眼界打不开嘛。你最好不要再心疼钱。你将来会挣很多钱的。你要有信心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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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三年一晃而过。
彬彬考上大学后,她依然沉浸在对彬彬的关怀里,每星期都要去看他,就仿佛从星期一到星期五的日子只是为了去看望他的过渡。她每星期还要两次去他家,做两顿饭,把两付碗筷摆在桌子上,然后备课、改作业,很晚才回到自己家。
即使是父母回来的日子,她依然这样。父母一直都不知道她干的事情,以为她经常都在学校忙碌。一天,她把母亲领到彬彬的家。彬彬那时候在学校。母亲显得多么惊讶。
母亲很快通过朋友,给女儿介绍了一个对象。
然而,两人只待了一小时,就再也没见第二面。
“你的心全被那个小男孩勾走啦。”母亲说。
“是吗?”刘雅琴瞅着母亲,“很有可能啊。”
母亲一下离开椅子,进了自己的房间。
已经很晚了,刘雅琴还要出去散步。
“要我陪吗?”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
“不用,爸爸,我只想单独走走。”
她在河边的垂柳旁坐了很久……
彬彬考上大学,将要去报道的时候,正好是暑假,她买了两张火车票。在火车上,他用颤抖的声音叫了一声姨姨。
“怎么叫姨姨?我只大你十岁。真是的。我就这么老?你以后就叫我姐姐。进了学生宿舍,就这样跟大家介绍。”
“我就叫你姐姐。”他低着头,偷偷地笑了。
她盯着他的一对漂亮的大眼睛,面庞骤然有些发热。
“但有时,还是叫老师更方便些。”她又这样说。
彬彬原先生活的城市跟读大学的城市相隔五百里,刘雅琴每星期坐火车去看望他。彬彬总是很喜欢她来。一次,她有事没有来。那两天,他心神不定。一次,她来到学校,几个小时也找不到他,虽然知道他就在校园,还是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也就是从这天起,她明白了,自己这一生再也不能没有彬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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彬彬上大学,再也不要舅舅的一分钱,舅舅的两个孩子也考上了大学,舅舅的负担太重了。他告诉舅舅,他办上了困难学生的助学贷款,此外还有奖学金。但舅舅还是给他又寄了两个月的钱。其实他并没有办理助学贷款,他上学的一切费用都是刘老师承担了。当然,他将来一定会还给她。
刘雅琴的生活充满快乐。星期一总是最有干劲的日子,星期五总是最充满期待。某一天,她的好心情却受到沉重的打击。
彬彬说,一个女孩在追求他,他很想跟她交往。彬彬如今是校排球队主力,他的漂亮的眼睛,一米八几的个子,比上中学结实了许多的身体,很能引起一些女生的注意。班上的几个女生只要看见刘雅琴来了,就会跑过来帮她拎东西。
她有些头昏目眩。
“一年级是打基础的阶段,怎么能谈情说爱?”
“她总是要对我那样嘛。”他低着头,偷偷地笑。
这一刻,她感觉到,他真正长大了,再也不是过去的那个中学生了。可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痛苦。
“唉,你长大啦,我管不了你的事了。”
“老师……你真的生气了?”他抓住她的胳膊。“我跟那个讨厌的女生吼一声,她就再也不敢缠我了。”他又在偷偷笑。
她凝视着他。只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要好自为之。”
“姐姐不再生气了?”
“我都被气得头昏眼花啦。”
“真的吗?为什么会这么严重呢?”
“唉,你还是没有长大。”
那天,刘雅琴回到家里,一夜没睡着。她不停地落泪。她恨彬彬。可这恨又是多么过分。他迟早会恋爱,会离开她。
“我也许真应该结婚了,我应该有一份家务的繁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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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刘雅琴偶尔也会注意一下周围的男人们。一天,一位女老师又给她介绍对象。介绍人很快又跑来说,两人星期六在植物园见面。星期六本来是她看望彬彬的日子。
到了星期五,刘雅琴心里越来越乱。彬彬曾经把同宿舍一位同学的的手机号告诉她,说有急事可以请同学转告。然而她最终也没有打电话,内心对彬彬有一种奇怪的冷漠。
星期六的见面,平淡而乏味。两个小时,她只是不停地倾听对方述说。最后,她也记不得都听到了些什么。
星期天一大早,她坐上火车。没有想到,下了火车,会马上看到彬彬。他把她的行包接过去,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半夜我从梦里惊醒,就有了这个预感。”
哦,他并不是来接别人的。她的心一下舒畅起来。
“昨天一定有什么事吧?”
她无言以对。幸好就要到出站口了,她慌忙掏出票。
这时,出站口骤然拥挤起来。
“幸好你来啦,不然多半会遭罚款的。”
“你带了这么两个大包。”
“天气很快会凉下来,就想着还是早点把被褥拿来。”
“你这么瘦弱,怎么拿得动?你是怎么上火车的?”
他又看见她脸上的汗。
“昨晚做了个梦,看见你找了个对象,你们坐在河边的垂柳旁说说笑笑……就把来看我的时间耽误了。”
她心里一愣,瞥了他一眼。
“那男人好象很英俊……”他做出回忆的样子,还说出几个细节,竟然跟她昨天看到的差不多。她又是一愣。
“嘻嘻,你在想象未来的姐夫吗?”
“你这么傻,我不放心嘛。这种事,得当心哩。”
“你不用担心……你不是也找对象了?”
“我哪里找了?我不过是多注意了她几眼。”
“还没告诉我,她长得漂亮吗?”
“不漂亮,不如你漂亮,远远不如。”
“那你是什么眼光啊?”
“还不是青春期的躁动。”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的脸庞一下就变得这么苍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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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有一种柿子,不用洗,剥去皮儿就能吃。刘雅琴过去只吃过样子很笨的柿子。她吃下了八个,觉得不应该再吃了。
“这种柿子,吃多少都没有关系。”
“那就再吃两个。”
最后,她又吃了十个。付钱时,手上到处沾着东西。
彬彬赶紧从身上掏出钱。
“小家伙,你终于请我吃了一次东西。”
“不好了,你的肚子鼓起来啦。”
“真的吗?裤带只放松了一点……”她用手挡住肚子。
“你刚才吃柿子的样子,太野蛮了。”
“不会吧?给你丢脸了吧?真的野蛮吗?”她脸红了。
“你的手,这就有些发热了。”他攥住她的手指。
“是吃了柿子的缘故吗?真会这样吗?”
“不要说话。”他闭住眼睛。
他的心中,有了一股奇异的温暖。
“也许你的血液本来就是过热的,甚至是狂热的。”
“你又耍弄我。”她一下把手指抽回来。
“你的肚子这么鼓,登山恐怕不行了。”
“谁说的?”她弯了一个九十度的腰,脸庞挣得红彤彤的。
这副样子,一下就打动了他的心弦。
山不高,确切地说,是人工堆起来的矮丘,在这个公园以及附近,算是制高点。每回她都要登上去。在她生活的那座城市,四周都是高山,却从来也不愿意登。
远远望去,湖面很窄,沉香亭和花萼香辉楼一带的枫叶,发出金红色的光泽。每次登顶,景色都不同。眼皮底下,是勤政务本楼遗址。据说当年李隆基常常在这里办公。这时,一群宫女朝这边走来,衣裳下摆拖在地上……皇帝的身影也出现了,只是那脸蛋却是彬彬的。见这么多宫女围着他,她又气得头昏眼花……清醒过来,见彬彬正掺着她。原来,她倒在了他身上。
“是晒的吧?”他关切地问。
“嗯。昨晚上一夜没睡。赶着把你的毛裤打出来。今晚我要睡个好觉了。明天就会好的。没吓着你吧?”
他一直那样掺着他。他给她扇扇子。他猛然想起上初三的时候,一次不忍心她一边流汗一边琢磨他的物理题,就来到她的身后,扇扇子。发现了他的行径,她把他狠狠一推,问他怎么会这么分心。他受不了,跑出去。她在后面追赶,一边喊,是我太过分啊,不要再跑了好吗?她跌倒了。他转过身,见她的整个身子趴在地上……不祥的预感,使他两腿一软,人一下瘫了下去。
枫叶的颜色变幻不定,她的两眼又有些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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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雁塔比假山高得多,它曾是金榜题名的地方。她每次都来这里游览。他很理解她的期待,总要在那时表白一番。他不会知道,她心中还有个秘密。大雁塔很象一枚雄器。站在大雁塔的最高一层,越发能感到它的雄奇。这是唐玄奘的,不是皇帝的,皇帝也是凡人,且纵欲无度,不可能在来世变得如此伟岸。
站在塔上,半坐古城尽收眼底。
“要是在古代,你也会金榜题名吗?”
“苍天就是为了你,也会这样成全我。一个年轻女子培养着一个比她小十岁的孤儿,一晃数年……这是一部唐代传奇。”
“可是还有一个男人,远比一切状元来得伟岸。他一生甘守清静,度绝俗欲……他才让我更加佩服。”
“他是谁?”
她没有说。他一直也没有猜出来。也许,他永远都想不出来了。他跟她的缘分,只能是这样吗?一天,他想到一个僧人。然而她怎么可能对一个僧人如此佩服呢?除非她自己就有僧人的气质。这样想着,他的心不由奇怪地颤了一下。
一天,在半坡遗址前,他感叹原始人生活的简陋。
“可是,他们在精神上也就远比我们幸福。”
他不能不承认,就连她的说教常常也是美丽的。
他发现,她不怕重复。他们总是重复地去游一个景点。这种重复永远不会让她失望。她仿佛正是在重复中去把握一件事物。
但这种在重复中的缓进,往往又使他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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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雅琴一直想在古城租一间屋子,因为住最便宜的旅社,一晚上也得二十元,一个月就是八十元,还住不好。听说彬彬在宿舍住不习惯,经常失眠,她就再也不犹豫,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租到一间房子,月租金八十元。四合院里有自来水,有厕所。直到把屋子收拾好,把被褥和自行车用快件托运来,才告诉他。
彬彬想不到,自己在这边又有了一个温馨的家。
“但每次我来了,你就得回学校住。”
“下次把我的自行车也托运来好吗?”
“那样散心就更方便了。”
“这里简直象中国留学生的陪读屋。”
“你在说什么呐?”
“杂志上说,留美学生的妻子们,因为没有太多的钱,很多都租用地下室,临时建起一个温馨的家。”
“形彬彬,你在说些什么?这里怎么会是陪读屋?”
“我是说,象陪读屋。”
“怎么会象?你要气死我呀?我象你的妻子吗?你象我的丈夫吗?有这么老的妻子吗?有这么小的丈夫吗?”
他惊讶地盯着她。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他用无所谓的样子,在屋子里踱步。他的高兴劲儿,全体现在自己的步态上了。她惊讶地瞅着他。
“形彬彬,我今天就退掉房子。”
“这是我的新宿舍,不是你的陪读屋,这样说好不好呢?你大概觉得,我那样说话不够领情吧?”
“你越来越会气人啦。我什么时候要你领情了?”
“反正我只能是个被动的家伙。你就随便收拾我吧。”
“你反而可怜起来啦?”
“一个没有了爹妈的孩子,还能怎么样呢?”
“嗬,你越来越行了?你跟我耍赖?”
“我就是一个时时得看人脸色的可怜虫嘛。”
“求求你,不要再胡说啦,好不好?”
这一刻,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不快。
“我今天就是要说。我总是在受你的压迫。”
“好好好,这里就是咱们的陪读屋。我本来就是陪彬彬读书的嘛。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我给你擦汗。不要动。”他拿出面巾纸。
“还是我自己来。唉,我都要被你气昏过去啦。可想想自己干嘛又要那么敏感呢?真是自作多情。”
“姐姐是一个怪人。我都不敢跟姐姐说什么了。”
“你以为自己就不怪吗?真是的。帮我拿起来,快。”
“冬天这里不会太冷吧?”
“买个电暖气就行了。瞧,跟着姐姐多享福。”
“所以我想,要一辈子跟着姐姐。”
“你将来会比我强得多。你要好好努力。”
“你将来就跟着我享福。”
“谁知道你将来还认不认得我。我自己尽到心就是啦。”
“只怕是你自己心太高啊。”
“唉,有点短呢。这是我弟弟的网套。是有点短嘛。最好是重弹一下。可弹棉花的来了,咱俩又不在。”她转变了话题。
“我把宿舍的跟这个倒一下,反正一星期只用一次。”
“这样也好。你就先凑合一下。将来还是要弹一下啊。”
他还想说什么,见她脸上又有了一丝严肃。晚上,她睡在这间屋子里。中午他过来,见她连保温瓶、洗脸盆等全买好了。
“我买了一个床单,你睡觉就把新床单铺上。”
第二天晚上,他没有铺新床单。他闻见了一股香气。一股亲切感,顿时弥漫了心田……他搂着枕头,一股泪水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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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有了这间屋子,彬彬的失眠症渐渐好了。他原先住的宿舍是六个人一间,虽然学校有规定的作息时间,但很少有学生能够遵守。有的同学半夜一两点钟才返回宿舍,有的同学半夜五点钟就爬起来……刘雅琴跟房东的关系搞得很好,她来了也不让彬彬回学校住,而是她在房东家的沙发上凑合一夜。她把自行车放在房东家,房东也不用买新车了。彬彬还在学校吃饭,这样不仅省时间,也省精力。不过她还是买了一套液化气灶具,让彬彬自己做早饭。她来了,也用这套灶具做饭。邻居家的旧冰箱打算卖给收废品的,她了解到修修还能用,就买下来。星期天临走,她炒了好几个菜,放进冰箱。他几天里就不用在学校吃饭了。
“要是再有一台旧电视就更好了。”
“度日子当然更好,可你是在读书啊。”
“新闻还是应该听一听的。”
“没有必要。就去学校的图书馆看报纸吧。”
“也就只有读报纸了。”
“享受的欲望,可不要太强烈。”
“我是故意逗你哩。”
“你总是喜欢捉弄我。对了,以后你就自己去买菜,也自己炒菜。主食嘛,就吃简单的,比如买些馍馍放在冰箱里,买些面条冻起来。这不算浪费时间,反而对大脑是个调整。你已经长大啦。明天你就去买菜,饭也由你做。我还要拆洗被子。褥子也得拆洗。我用的褥子,从来没有这么重的味。你每天都洗脚吗?在排球队训练,运动多,一定要常洗脚、洗澡。”
“我想利用假期打工,多少也能挣一点。”
“你不要跟国外的学生比。他们是有那样的外部环境。”
“今晚你就住在这里,这样可以休息得好一点。”
“我又不动脑子,休息得太好倒是个浪费。”
“你这样娇惯我,对我会很不利。我倒是希望,你能再把我拉到大雨中……想想那时候的你,真够残酷啊。”
“那时,我有一种紧迫感,见你对命运总是感到焦虑,就狠狠磨练你,好让你快点坚强起来。头好胀啊,我得去散步了。”
“我也该休息一小时了。”
空气被汽车尾气搞得还不如屋子里清新。他们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路灯周围蓝灰色的油烟,就象海浪在冲来冲去。
“怪不得再也听不到知了的叫声。”他惊愕地说。
在汽车前灯的照耀下,可以看见更加浓烈的油烟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滚来滚去,就象风卷着尘埃在飞舞。
刘雅琴想,一千年前的古人,会想到如今城市的样子吗?一千年后,城市又是什么样子?想着大雁塔那面目全非的颜色,心里不免生出几许哀愁。昏乱的思绪,使她又头昏起来。一个个身着长衣的宫女在清丽的云朵中朝她走来。而自己被油烟熏得肮脏无比的脸蛋,就象个叫花子。当皇帝在宫女们的围拢下出现,自己根本不可能在这个长得跟彬彬一模一样的皇帝面前再表示一点骄傲和愤怒了,只能自卑地低下头。
那天晚上,彬彬的嗓子出了毛病。下次她来看他,他不能讲话了,每天两次躺在医院里打点滴。他也吃不下东西。
她想,自己究竟能给彬彬带来什么?自己一路护佑他,却还得让他走进医院。看见他消瘦的脸庞,她偷偷地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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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到来,她果然买了个电暖气。他却舍不得用,手指被冻烂。他把手包住,对她说,是划破的。她到来的那两天,小屋一下暖和起来。他恍惚地以为,是她身体的热量创造了这一切。虽然她穿得很厚,他还是看到了她的神采。这是在别的女人身上绝然发现不了的。存在于她身上的一切,都是美丽的。
古城冬天的雪,比家乡那边还要大。刘雅琴几次看到大雪把树杈和电线包住。一天,他们站在沉香亭高高的台子上。放眼望去,除了湖水发出幽深的光泽,大地与树木都被白色覆裹。花萼香辉楼的红柱子变得更加鲜艳。她看见自己身裹艳丽的唐服,从一条小道上走来。在另一条小道上,皇帝也朝这边走来。皇帝的脸跟彬彬一模一样。他总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眼眶周围有一圈黑。她问他昨晚跟谁在一起睡。他说出两个名字。她弯腰抓了两把雪,甩到他脸上。他惊恐地往后仰了一下。
“我要出宫——”
她这样大喊一声,朝湖岸那边跑去。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子。衣裳的下摆把地上的雪扫起来,连同衣裳一同起舞。她就象一只受到伤害的蝴蝶,脚在地面上艰难地扑打,仿佛沉香亭都跟着她的跳跃而抖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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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覆着雪冬日,他们也会租一条船。整个湖面上,就只有两个人的身影。刘雅琴时而望着水里那张说不上是年轻还是不再年轻的脸庞出神。他们把船摇到湖心,就不再划了。世界和自我就这样简单地被分隔开,互相可以遥望,却又被水面阻隔。
偶尔会有一两个游人站在湖岸,惊奇地朝他们张望。
这时,他们会用很大的声音讲话,不怕被别人听到。在她的感觉里,原始人就是用这种腔调讲话。她有一种回归的感觉。
船在晃动。她不得不把他的胳膊搂住。船晃得更厉害了。这样一来,连他的胳膊也显得这么单薄,她只好将他的腰搂住。
“不要晃啦,快停下,好彬彬,快停下啊——”她的如银铃一般动听的声音,沿着湖面和雪地一直传向很远。
“不用怕,搂紧我。”他不停地这样安慰她。
“你又骗我了……你又晃船啦,我再也不会跟你上船啦……啊……好彬彬,快停下,我要吐啦——”她紧紧地搂着他。
“不用怕,我们都会游泳,还是你教会我的哩。”
他的样子在这一刻显得多么疯狂。
他想起来,那时候,她总是穿着深红色的泳衣,整个身体几乎都暴露在他的眼皮底下。他的心却反而格外地纯洁起来。就是她把他按进水里,腿骑在他身上,他也不会感受到异性肉体的刺激。而衣服却总是在加重他的幻觉,哪怕是冬天厚厚的衣裳,也会让他去奋力想象她的身体线条。
他再也清楚不过地看见,她是这样迷恋小船,迷恋与他的依偎。她的脸庞紧紧贴在他的胳膊上,目光惊惧而兴奋。她身上的一股股热量,传递到他身上。他知道,她从来也不会为他的恶作剧真正生气,只是上岸以后,才会对他冷漠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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彬彬的身体显得更加结实,胸部的肌肉鼓起来,下巴上长出一些坚硬的胡须。一次他从训练场赶回来,上身什么也没穿。望着他,她不禁欢快地笑起来。他终于长大成人了。可她的心又莫名地冷漠起来。他擦洗上身时,她趴在桌子上看一份旧报纸。他刚一擦洗完,她就过去把脸盆端了起来。盆里漂着一层油脂。她想起自己给弟弟洗澡的情景。弟弟上初中了,还一个劲缠她;直到十五六岁了,还经常让姐姐给擦背。
她把脸盆反复冲洗几遍,还闻了闻。
“脊背还是有些发粘。”他站在那里说。
她装作没有听见。坐下去看旧报纸时,脸上仿佛带着生气的样子。这样,他就彻底打消了让她帮着擦背的想法。不过她很快又显出愉快的样子,把他脱下来的运动鞋和袜子拿去洗掉了。
去街上吃饭,他们再也没有象过去那样互相掺着手臂。
她依旧给他买了双份。他这天只能吃下去一份半。瞅着剩下的半份,他显出为难的样子。
“不要紧,姐姐的肚子还空着哩。”
她把他剩下的半份,全吃了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的胳膊又掺在了一起。
一些路人在注意他们。他的心里很有些自得。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注意我们呢?”他小声说。
“他们可能以为,我们是一对幸福的情侣。”她不假思索地这样说,脸上放出一层光泽。“可你还是个小孩子哩。他们觉得你有孩子气的可爱,你有一个阿姨在宠你。”她又这样说。
他觉得,她的样子多么可恶。
她把脸扭开,好象在偷偷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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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的大学生活很快过去了。因为成绩好,彬彬被分配到北京一所著名的研究所。他是想先工作,之后再考研究生。他把先工作,先开始挣钱,看得很重要。报到的时间很紧,他直接去了北京,打算报到完,再回去看望姐姐。计划却落空了。研究所让他去一个课题组报道,他们一个月后将赴国外考察。
他回来看望她,已经是十个月以后的事。
“看我有什么变化吗?”他把身子转了一圈。
“嗯,更结实啦。”她的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欢快。
她注意着他的下巴。那里有一片青痕。他已经有了刮胡子的习惯。他真正长大啦。而她的眼角却有了两道皱纹。几分钟后在镜子里又看见自己的样子,她变得更为失意。
第一个项目还是去划船。
周围被水面隔开。这是两个人的世界。
彬彬发现,她的脸上有一片哀伤的影子。
随着船体的摇晃,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一刻,她胆怯地抓住他的胳膊。在他的身体的反衬下,她显得那样弱小。他从背后把她轻轻搂住。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自然得让他们的意识没有了任何别的反应。船还在晃动,就仿佛在大浪里一样。她的目光慌乱而快活。他继续使劲,船身晃得更厉害了。
“过去一直是你保护我,从今起要反过来啦。”他低头闻着她散乱起来的头发里飘出的香气,这么轻声说道。
“嗯。”她应一声,目光里却有一片哀伤的影子。
他的心,也莫名地哀痛起来。
下午,他们去了他父母的墓地。
原来,她已经提前来过。墓碑上的字,被油漆重新描过。
“真不知道应该怎样感谢你。”
“我总想先过来看一看。雨水把字打得不清楚了,我就买了油漆和毛笔……不过,墓碑旧一些倒显得自然。”
“这正是我梦里的那块墓碑,它正是这个样子。”
“那你还不赶紧跪下?”
他愣了一下,才跪下去。他看见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她也许不明白,自己应不应该也跪下去。他往旁边让了一下。可她最终也没有跪下去。她并不是我家族里的什么人。一股失望的情绪,从心头升起。他连着磕了几个头,身子如机器一般僵硬。他一直想着身旁的空位子。他在幻觉中觉得,她终于跪在了他的身旁……那时,悬起了十年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他明白了,这一刻,而不是划船的那一刻,才应该成为他最幸福的时刻。他带着这个遗憾,给父母行完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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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他告诉她一件事。他那个研究所里有个姑娘,也是刚刚大学毕业才分来的,一直喜欢接近他。她的父亲是本所的副所长,还是工程院士……
“那很好啊。”还没有听他讲完,她就这样说。
“可是,我对她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长大啦,姐姐不会阻拦你了。”她的脸上,带着最真诚的微笑。“难道姐姐能守你一辈子吗?姐姐很快就会老的。你就用自己的翅膀飞翔吧……这也是姐姐最真诚的祝愿啊。”
“你……”
“你这个小傻瓜。”
他再也没有说什么。那天晚上,离开她家,他发现,她很快就把灯熄了。他想,这些年来,她一直都是这么劳累。他怀着奇怪的心理,又朝回走。他趴在一楼她家的窗户上偷听。他听见了嘤嘤的低泣声。只是他又怀疑,那不过是自己的心在哭泣。
第二天,她去机场送他。他的身影还没有消失,她就扭过了身子,朝大厅外面走去。她的这个最新的冷淡,使他的心都凝固起来了。坐在机舱里,泪水哗哗流淌下来。
几天以后,他接到她打来的电话,她说自己就要结婚了,她祝愿他也获得自己的幸福。
几个月后,他又回来,没有能见到她。那时,她已经进了两百里外的一家寺院,当了尼姑……以后他又回来几次,都没有能见到她。寺院的大门是紧闭的,她的心也是紧闭的。
他决意等待她十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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