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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之劫

作者: 梅若林 完成状态:已完结

梧桐之劫

  我是一株幸运的树,我是梧桐,我喜欢自己的名字。我的祖先其实并不是生活在中国的,所以我也算是个移民吧。由于人们把一个美丽的传说赋予了我:凤凰只栖身梧桐。从此以后,我就倍受人们的宠爱。尽管凤凰纯粹是人类想象力的结晶,但是它的形象太美丽了,符合人们内心的愿望,所以称它为百鸟之王。呵呵,我估计也有点人类的自私心作祟,他们不愿把这顶桂冠戴在任何一只现实的鸟儿头上,可能是怕引起争议,遭受攻击。当然,现实的东西总是存在这样那样的缺陷,想和虚拟出来的争完美,那是必定要失败的。

  我落脚在一条僻静的街道,到如今十多年了。长得既不高大又不粗壮。老实说这是营养不良造成的,我赖以生存的土壤实在太差劲了。好在我吃苦耐劳,活得倒还象模象样:春天能抽出强而有力的枝条,萌发青翠繁多的嫩叶;夏天树冠如伞,浓密的叶子带来一大片阴凉地。一年中夏季是最让我开心的季节了,哪怕是酷热的正午,也总有一些老人在我造就的浓荫里摆上桌子打打牌,下下棋。

  我害怕孤独。其实在这条街道上并不是只有我一棵梧桐,人们沿街种下了整齐的两排,每隔几米就有一棵。但是我们互不理睬,宁愿忍受十几年如一日的寂寞。哎,就因为我们生活在一起要争水争光争肥,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因此特别理解人类,他们的需要比我们复杂多少啊,怪不得勾心斗角的事层出不穷,什么朋友都舍得出卖,什么情谊都舍得抛弃。但是我知道这样一来他们自己也很不开心,就像我每天都生活在郁闷中是一样的。我渴望朋友,渴望倾诉,渴望关怀。

  两年前,人们拆我身后那幢陈旧的楼房时差点把我迁往别的地方,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说起来就有那么奇怪,我一直觉得脚下的土地贫瘠瘦弱,有时还抱怨不休,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希望哪天能去一处好地方。可真有这样的机会了,反而害怕起来,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那么令我不舍,就连梧桐们之间的隔阂也好像是一种亲密的隔阂了。

  当新楼房开始动工修建的时候,我还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活着,每当有扛着铁锹的工人朝我迎面走来,我就会紧张得出气不均匀。这样的日子延续到新楼建好并开始整理楼周围的草地和花园,我才放了心。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爱上了这宁静的街,爱上了这新建的漂亮楼房,爱上了街上来来往往表情各异的人。从那时起,我心里就有了一个崭新的希望,希望住宅楼里入住的都是些可爱至极的人。想想看,这么漂亮的房子如果被粗俗不堪的人糟蹋了,多么可惜呀!

  很多天,我就关注着大门里进进出出的人。终于让我有了一个结论:这里入住的人都是比较富裕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出入都不是用天生的双脚,而是车来车往。在我看来人类的代步工具就是一只只奇形怪状的大爬虫,可那些人的神情看上去却非常傲慢。

  对于一棵树而言,人们贫穷或富裕原本并不相干。假若我在热闹点的地段也就罢了,但我那么孤寂无聊,就担心像我这样普通的一棵行道树,富裕的人们是正眼也不会瞧一瞧的。他们即使喜欢一些植物,也必定是一些名贵的品种,也许他们觉得只有这样才符合自己的身份。那我的日子将是多么冷清呀!说不定在他们心血来潮时就会想到把我换掉。

  伴随着我无可奈何的心情,时间很快过去了。几个月后,很多人已经搬进新居,我可以轻而易举认得那些车和它的主人了。令我失望的是:由于我身高不够,所以只能探视二楼一户人家,加上楼房的朝向问题,我能够看到的又只是大大的客厅和一间卧室。尽管如此,那户人家竟迟迟不肯住进来!装修时来指点查看过几次的男人大约就是男主人,他看上去虽然老成,实际应该比较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这是我从他光滑的皮肤,矫健的步伐上看出来的。希望他已经结婚,最好已经有了小孩子。想想看,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每天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该是多么值得欢喜啊!

  就在这一天,一个晴朗的冬日早晨,我的守望角终于出现了忙碌的身影。到了下午,忙乱就结束了。我看到房间里增加了许多我只知道名字却不知道用途的东西,比如电视,冰箱,空调机,沙发等等,那还是听见人们多次提起才好不容易记住的。我知道人类非常依赖那些东西,心里就弄不明白了:他们既然行动自由不受约束,难道生活反比我们艰难?比我们更不容易生存下去?

  当房间里只剩下男主人的时候,我看见他极用心的往一个精致的大玻璃花瓶里插着一捧玫瑰,嘴角含着淡淡的笑。然后在屋子里走过来,走过去,非常愉悦的样子。

  天色逐渐昏暗的时候,他匆匆忙忙奔下楼,开着我眼里的小爬虫飞驰而去。忘记说明一点:他的“小爬虫”是这幢楼里“爬虫”中最不起眼的一辆。看着他离开我心里兴奋极了,凭我的经验,他一定去接什么人去了,他们要住进来了!

  我眼巴巴的望着路口,后来就进入了一种浅睡眠状态——冬天我经常处于那种状态。

  一束刺目的灯光把我从睡眠中惊醒。我抬头一看,男主人正在放下肩头大包小包的东西。他的身边靠着一位穿绿色衣裳的女子,刚直起腰,他就急切地伸手把旁边的女子搂进怀里。他们贴得那么紧,害得我都不能够看看那女子的容貌。只看见她留着短发的后脑勺。

  我还没看见那女子的样子心里就喜欢她了,因为她穿绿色的衣裳!绿色,是我们植物最基本的生命的颜色啊!何况现在正值冬季,我光秃秃只有横斜的枝桠。

  当他们开始咬嘴唇的时候,我就闭上眼睛休息。心里暗暗地想:原来人类也喜欢相互厮咬,和我看见的那些追逐着嬉戏的小狗差不多。对于他们这样的行为,我并不热衷于观看,反正对我来说是无法理解的。

  我感觉灯光一暗时急忙睁开眼睛,已经晚了,他们拉上了那厚厚的窗帘。我是那么急切的想看一眼尚未谋面的女子!可是现在只有远处昏黄的路灯来陪伴我度过这寂寥的夜晚了。一阵风掠过我粗糙的皮肤,带着凉意。

  我睡着了,带着期盼。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醒过来,急切的张望。可直到快晌午了也没有丝毫动静,人类要是懒惰起来可真是不得了。我心情忧郁,抬头望望天空,灰蒙蒙的,往常不时掠过的鸽群今天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街上静悄悄,偶尔走过一两个人,无精打采,缩手缩脚的模样;我的同类们被园林工人任意修剪,整体毫无美感可言,我估计我的样子应该不会好过它们。这一切多么令我心烦意乱,生活真是太枯燥乏味了。

  就在这当儿,我听见窗帘被拉开时“嘶”的一声,立刻来了精神。我看见了一张生气勃勃的脸,那张脸孔上有春天阳光的明媚,亮晶晶的眼睛,嫣红的唇,短发使她有一种俏皮的味道。

  旁边伸出一双赤裸裸的手臂,把她从我的视线中掠夺了,窗帘就无规则的抖动着。许久,她嘴唇艳红的又露出了头,男主人则把头贴在她耳边,不时在她脸颊上亲一下,幸福的笑容就从她的脸上荡漾开来。

  他们就这样耳鬓厮磨的过了三天,虽然每天他们都会倚靠在窗前很多次,时间也很长,但我敢打赌,他们眼里从来就没有看见过我。不仅没有我,连天与地也是不存在的,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他们好像有说不完的悄悄话,说着说着又会你追我赶的打闹。

  “小羊!”这一天我听见他大声叫她,然后还“咩咩”叫两声。

  “无情无义!”她微笑反击。然后马上跑开得远远的,仿佛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

  果然,他做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愤怒样子追赶她,她把家具作为掩体东躲西藏,他如同排雷的士兵般勇往直前。

  当她笑得有气无力“光荣”被捉住的时候,他说:“还敢不敢说我无情无义?”

  “不怪我,咳咳,绝对不怪我。是你爸你妈合谋陷害你的。是他们给你取名叫吴义的。哎哟,笑死人了,笑死人了。”

  “别死啊,你这只小脏羊!你也给我说说,为什么你的父母不愿意你干干净净的呢,姓‘张’却给你一个‘扬’字,不知道的真的会说你是只‘脏羊’呢。而且这名字一点也不带女性色彩。”

  “那你去找一个带女性色彩的名字成天挂在嘴边吧,比如小花什么的。”她笑嘻嘻的说。

  “小花可没有小羊乖,来,让我亲一个。”

  “谋杀呀,救命呀,到时警察调查我的死因多么羞人呀。”她的话消失在他的嘴里,他们混战的局面就转变为更加混乱的热情似火而继续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就恢复了平静,他出去工作,她每天会买菜,做饭,一脸甜蜜的等他回家。

  他一打开门,就有那可心的人奔入怀抱,然后缠绵的牵着手走到餐桌旁,说着话,我给你挟菜,你给我喂汤。

  他不在家的时候,她在客厅的时候偶尔是看电视,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了,除此之外就是通电话。我本来是一棵非常有道德观念的梧桐,并不想窃听她的电话,可张扬偏偏就要把一张小茶几挪到窗户旁边,她总是一边听电话,一边吃茶几上的小零食。而她那联系最密切的朋友,恰巧是个声若洪钟的女子,所以她们的谈话无一遗漏的被我听取了。说实话,我反正无聊,倒也很乐意听的。但她们很多话题都超出了我能够理解的范围,比如这一天她们的谈话内容是这样的:

  “张扬,你过得好不好呀?”

  “你说呢?你猜猜?”

  “听你说话那腔调,还用得着我来猜?整个电话线路都被你的幸福塞满了!”

  “哈哈!我知道,我了解,夸大其词是你的特长。”

  “出人意料则是你的强项?张扬,你觉得真值得?”

  “别人怎么看不重要,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怎么看?”

  “最好的朋友不代表盲目的附合吧?我担心你将来后悔,毕竟你工作上取得的那些成就付出了太多心血,怎么为了感情说放弃就放弃了?”

  “哪有你说的那么轻松,我也是反复思量,心里斗争了很长时间才决定的。”

  “真不会后悔?”

  “我只是觉得,事业上纵使非常出色,如果失去了想要的那份感情,日子也没什么意思。”

  “这说明你是个浪漫主义者,我只好看着你的幸福眼红了。”

  我懂得春风的告白,懂得冬雨的陈述,却不懂她们的交流,我多么泄气呀!

  有寄托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眨眼之间春天就悄悄来临了。

  人们仿佛也进行了一场冬眠,这时候都聚集到阳光下来了,三五成群,勾肩搭背的出现在街头,脸上挂着快活的笑。我感觉到身体里树液充满力量地涌动着,所有的枝桠有一种胀痛的感觉。我知道,新的枝条又将恣意的在春风中张扬。呵呵,二楼女主人的名字用在这里恰如其分。

  慢慢的,吴义回家的时间明显减少了。一日三餐都在一起享用变成了一日两餐,然后是一日一餐。最后,早晨有时也是匆匆忙忙的来不及吃饭就走了。

  张扬还是每天早晨微笑着和他告别,晚上当他回来的时候和他拥抱。但是只有我知道,她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茫,微笑有点勉强,和朋友的通话也减少了,她好像对什么事都不太起劲。

  这一天,电话铃响了很久她才懒洋洋地接听。

  “张扬,最近不大理睬我,怎么回事,玩重色轻友?”

  “去,胡说八道。说起来你的色彩够重,我重色的对象也就是你了。”

  “哈哈,这些话听着不错,你心情一定很好吧?你开始工作没有?”

  我看见她神色黯淡了,却依然用很轻松的语气说:“还赋闲在家呢,真羡慕你啊!”

  “是不是风凉话啊,你这个情痴!不过我觉得你应该继续工作,虽然在新的地方你只能重新开始。但是以你的性格,不会情愿当金丝雀的,哪怕是为了伟大的爱情!”

  “他说过让我去他的公司,但是我有点担心,你知道我的专长是服装设计,他开的却是装修装潢公司。”

  “他不会缺专业人才的,你管理方面的能力也比较强,不用担心嘛。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呀?”

  “他说不能亏待了我,婚礼要隆重点才行,所以现在每天拼命的挣钱呢。”

  “感情是你们俩的事,豪华的婚礼是给别人看的,有必要吗?”

  “他非常好强。”

  “不是虚荣心作怪就行,结婚时一定通知我。少了我的祝福你会哭鼻子的。好了,我忙去了,再见啊!”

  电话里传出“嘟嘟”的忙音,她还怔忡的忘记放下。

  而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我拼命的吸收土地的营养,努力的向上窜,向上窜,希望自己的视野更宽,可以尽可能看见她,了解她的一举一动,知道她是忧愁还是开心。努力总是有回报的,我比过去的每一年都长得更加枝繁叶茂。如果她肯从窗户里伸长手臂,就可以毫不费力的接触到我的几片叶子了。

  但是,她怎么会来触摸我这微不足道的叶子呢!我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

  与此同时,我感觉自己和往年有些不同,如果使用人类词语中所谓的“头重脚轻”来形容真是恰如其分,大概是长得太茂盛的原因。

  春夏交接的时候,雨水开始“滴滴答答”不眠不休的落上几天,然后太阳会投下几天眷恋的目光,跟着又开始落雨……如此反复,整个季节变得潮湿温润,空气特别清新,清新中还飘着淡淡花香。

  我的枝头也适时绽放了白色的花朵,但是没有香气,样子也与美丽不沾边。

  街上的女孩子轻盈起来,美丽起来,婀娜多姿的卖弄自己的身段。头发是多姿的,裙子是多彩的,容颜是妩媚的。

  张扬却在这样的季节里苍白了。

  又一个雨夜,已经过了十点,我听见电话铃响,听见张扬温柔的说:“好,你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我在家等你。”

  过了好一会儿,她猛地一下拉开了窗帘,静静伫立在窗边,一动也不动。身后的灯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发丝闪着光。我突然发现,她已经长发垂肩了。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她的声音仿佛耳语。我这才知道,当我和雨点组合在一起时是这样的凄凉寂寞。

  就在我为她的伤感而伤感的时候,她竟然从窗子里伸长了手臂抚摸我的叶子!我呆住了。但是很快,我意识到这样的机会是多么难得,我甩开雨水恶意的阻挡,枝条谦卑的尽力向她伸展,伸展……伸向我一直藏在心里可怜的梦想。

  “只有你守护着我,我知道。你是坚强的,这么大的雨也不能使你的哪怕是一片叶子屈服。雨强迫它们垂下头去,但是它们马上又高昂起头来。”

  她任由雨水打湿手臂,良久,她肯定的自语:“等他回来我就告诉他,我必须工作!”说完,她又紧紧捏了捏我粗糙的叶子,仿佛从中汲取勇气,然后缩回手臂,拉上窗帘。

  我知道,她一定在耐心地等候他回来。我在雨中静默的和她一同守候。

  吴义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用人类的时间衡量大概接近午夜。我听见他惊讶的声音:“你还没睡?”

  “我说过等你的。”

  “以后别傻等,困了就去休息,要不身体吃不消。”

  “你身上烟酒味很大。”

  “我马上去洗澡,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出现在你面前,好吗?你不知道,现在要想做点事简直就摆脱不了那些应酬。”

  “先别忙着洗澡,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来,坐一会儿。”

  “先亲一个?”吴义戏谑的声音。

  “别闹!要不是你白天忙得不见人影,我就会挑个你清醒的时间和你谈。”

  “谈吧,我清醒着呢。是不是你破解了什么飞碟之谜?”

  “我太无聊了,我想工作了。你不会觉得我只应该呆在家里吧?”

  “小脏羊,这么晚了你就为这点小事郑重其事地找我?”

  “你觉得是小事,我觉得是大事,所以必须郑重其事!”

  “你想做什么工作?”

  “去你公司帮忙呀,你看什么工作合适?”

  “小脏羊,我最近太忙了,所以没有多少时间陪你,我知道你一定很孤单,是我不对。从明天起我尽量抽空陪你,好不好?”

  “自己有了工作,孤单就不是问题。”

  “我一个人拼命就行了,你以为我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让你吃苦受累?不,不行,我要给你安逸享乐的生活。你懂吗,亲爱的?”

  “那我问你,”张扬的语气有点激动:“你爱我什么?”

  “爱你的全部。你的青春,你的活力,你的思想。”

  “你睁开醉眼瞧清楚,吴义!我的青春正在枯萎,我的活力正在消逝,我的思想正在苍白,整个儿的我就像离开枝头的花朵,因为失去赖以生存的环境而迅速憔悴,你即使用最尊贵的瓶子也不能让它娇艳如初!”

  “张扬!我的辛苦换来的就是这些话?我想让你享受生活蜜糖一般甜美的汁液,原来却是对你犯了错!”

  “蜜糖一般甜美的汁液?你不如直接说寄生虫的生活倒贴切些。”

  “寄生虫?我心甘情愿一辈子做你的寄主,你难道还不放心,不满足?”

  “吴义,当初我放弃自己的事业,是因为你说需要我的帮助!”

  “你在我身边让我感觉到生活的幸福,这就是你给我的帮助呀,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拼搏,为谁拼搏,这难道还不够?”

  “你许诺让我进你的公司工作的!”张扬声音里有了些许颤抖。

  “当初我是那么想的。可是你想过没有,我的公司规模不大,还在发展壮大阶段,带着你特殊的身份,我的员工会不会因为觉得每时每刻被监督而小心谨慎?工作气氛会受影响吗?员工的创造性还能够发挥吗?”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我突然觉得今夜好凉,好冷。

  “你不愧是学院里公认的辩论高手!吴义,任谁也得在你锋利的唇舌之下甘拜下风。你胜利的理由总是那么冠冕堂皇,我服了,真的服了。好,你洗澡去吧,时间被我耽搁得太多了。”沉默之后再开口,张扬语气意外的冷静。

  “知足的女孩子是可爱的。你放心,我们绝不会比这幢楼里任何一家人过得差。我们会有高级轿车,有雄厚的资产,有高品质的生活,这一天不会太远的,你等着瞧吧!”

  “我受宠若惊!”我听见张扬的低语,吴义已经踉踉跄跄直奔卫生间,水声“哗哗”中,他愉快地吹着口哨。

  第二天早晨吴义离开家门后,张扬赶紧把自己打扮得清清爽爽的,提着皮包出去了。

  下午三点钟左右,她面色红润,情绪饱满的回了家。一边哼着歌,一边收拾屋子,像一只快乐的百灵鸟。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的女主人总是那么奇怪:每天早晨等男主人一出门她也穿戴整齐匆匆而去;下午匆匆忙忙赶回家换上家居服,做晚饭;晚饭后的时间她更勤奋地看书,一直到听见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的声音。

  吴义却并不知道这一切,他满意自己的女孩容光焕发,温柔体贴。

  这天晚饭后,张扬拨通了一个电话,拨号时她明显有些紧张。我奇怪是什么人让她有那副忐忑不安的模样。

  电话接通了:“妈妈,我是扬扬。您和爸爸都好吗?”小心翼翼的。

  “你还想得起有爸爸、妈妈!”

  “对不起,妈妈。您们都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们生气又有什么用?扬扬,你怎么就不听我们的劝告!已经取得的成就你说放弃就放弃,你图什么呀!”

  “妈,我现在还是做服装设计,以后不会比原来差的。”

  “你总是有道理,长大了,有主见了,父母可以丢下不管了。要是你往高处走,去了非洲我们也是支持你的,可是你现在就为了那一男的,把什么都丢了。我们怎么想得通,脸上能有什么光彩?”

  “妈,我又没做什么丢脸的事,你们怎么就不光彩了?”

  “你过去多久了?半年多了吧?是准备结婚还是已经结婚了?”

  “妈,我一直想知道你和爸身体怎么样,就是怕你们还没消气,所以不敢打电话。”

  “我们还行,你管好自己吧。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反正也不一定起作用。”

  “妈,那你们千万保重啊!”

  放下电话,她出了好一会儿神。

  这一天,天气异常闷热。吴义提前回了家,我瞧他一脸怒气,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我多么盼望他生气不是因为张扬,多么盼望张扬能早点回来。

  当张扬打开房门的时候,吴义冷冷地看着她,一声不吭。

  “咦,今天吹什么风,你回来这么早?”

  “我倒很想问你:你出去做什么了?”

  张扬是个聪明的女子,她避开他的话头,笑着说:“你阴沉着脸的样子怪吓人的,我不是你的阶级敌人,不用那样子吧。”

  “我应该举杯庆祝!我今天才知道,‘万盛’聘请了一位不错的服装设计师!”

  “呵呵,这件事呀。别人夸我不错你还生气?”

  吴义的脸涨得绯红,额头青筋暴起。他捏紧拳头,狠狠盯着张扬。张扬眼睛里涌起了悲伤:“你那副模样,是不是想打我?”

  吴义紧紧地咬着牙,一拳打在茶几上,杯子跳了起来,杯里的水飞溅,洒在地板上。

  张扬一声不吭,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

  “别的男人能够养活他的女人,我就没那本事?还非需要你抛头露面挣钱?”

  “吴义!请你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你自作主张背着我去给别人打工,你还说我不讲道理?”

  “你违背当初的承诺,你有一堆大道理,你不想让我去你的公司,这些我都忍受了。我凭自己的能力找了一份工作,这也不对吗?”

  “能力?不会是自己的脸蛋吧。”

  “你……你无耻!”张扬脸色顿时苍白了。说完,转身冲进卧室,把自己的衣裳胡乱塞进旅行包。

  当她拖着包义无反顾穿过客厅朝门口走去时,吴义跳起来拦住她。

  “你想干什么?”

  “我们分手吧。至少我还可以保留一点点尊严!”

  吴义一把搂住她,激动地说:“是我不好,你骂我吧,打我吧,只是别狠心离开我!”

  张扬挣脱他的拥抱,他立刻又上前一步抱住她。

  “真正相爱的人连一次吵闹都不能原谅?扬,你不会怀疑我对你的心意吧?你听,我跳动的心呼喊的都是你的名字!”张扬软软地靠在他肩头啜泣。

  抚摸着她的秀发,吴义喃喃说道:“你根本不知道我一直为你打算着,我准备资金充足的时候为你建一个设计室,让你发挥所长。我希望给你一个惊喜,你说,我是不是有理由生气?”

  张扬猛地抬起头:“你说的是真话?”

  “我为什么要骗自己最爱的人?”他目光含情,一脸的温柔。

  张扬感动地望着他,眼睛里的泪花还闪动着,踮着脚,献上了自己的红唇。

  张扬又成天呆在家里。她买了很多书和大张大张的纸,每天不是看书就是在纸上描画。累了,就趴在窗台上望着我的叶子出神,她的眼睛忧郁中饱含希望。我多么想吴义早一点兑现自己的诺言!

  半月后的一个晚上,一件事让我有了隐忧。

  那天深夜,一辆车朝我急驶而来。在我的浓荫里,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紧跟在吴义后面下了车。

  “谢谢你送我回来,你说有话单独和我讲,请说吧!”

  “你这次能够顺利包下我们大楼的装修工程,知不知道该感谢谁?”

  “感谢你的父亲。不过我认为我公司的实力应该也算一个因素。”

  “实力?每一个装修公司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你不会不承认这一点吧?”

  “……那请问杨小姐你的意思?”吴义语气变得非常冷淡。

  “你不高兴啦?”她侧身,远处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

  “哪里敢生气,我只是不明白你的意思。”吴义掉头看看楼上家里的灯光。

  “真是个呆子,人家不就想趁火打劫捞点感激吗?”她伸出食指戳一下他的额头,一副娇痴的样子。

  吴义退后一步,说:“我懂了,原来杨小姐才是我们公司的伯乐。那真得说声感谢了!”

  “我不是你公司的伯乐,我是你的伯乐!我们要打一段时间的交道呢,你装修,我当监工。哈哈,我这么说你不会又生气吧?”

  “杨小姐如此风趣,我如果生气的话岂不是太扫兴?”

  “你住几楼?”

  吴义含笑指了指:“灯还亮着呢!”

  “有人等你?”

  “未婚妻。”

  她瞟他一眼:“我喜欢有战斗感的事。好,走了。”钻进汽车,一溜烟走远了。吴义目送她,表情说明了四个字:“莫明其妙”!

  接下来一个星期,杨小姐每个晚上都把吴义载到我身旁,站着和他聊会儿天,最后抬头望望屋子里的灯光,一笑而去。

  这天晚上,他们打开车门我就闻到浓烈的酒味。“今天你就别下车了,走吧。”吴义下车后身体挡在车门前。

  “不行,不和你聊聊天我回去睡不着。”

  吴义退后几步,背靠着我,我感觉到他衣服细腻的质感。杨小姐下车后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吴义抢前一步扶住她,她的双手就势搂住他的脖子。

  吴义紧张地往楼上瞧一眼,低声说:“回去吧,今天你喝了不少酒。”

  “不回嘛,我就是要陪着你。”她娇嗔地说完这句话,突然抬起头:“你是不是害怕未婚妻看见?”

  “被谁看见都会影响到你,我是关心你。”

  “真的?你真的关心我?”

  “大家相处这么多天了,也算朋友嘛,关心是应该的。”

  听到这句话,杨小姐放开吴义,后退一步:“原来你根本不懂我!”又是一个踉跄,吴义赶紧抓住她的胳膊。她倒进吴义怀里的同时咬住他的嘴唇,贪婪地吸吮。

  吴义有一瞬间仿佛呆了一下,接着双手搂紧了她的腰。当他们依偎着靠近我的时候,我把枝头一片叶子向他们掷去,想象中是一把利箭,叶子飘落在吴义肩头。

  “我喜欢你很久了。”杨小姐替他取下肩头的叶子,娇滴滴的声音像在念戏文:“你却一直不理睬我,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我心都快碎了!你看看这片梧桐叶,它也知道我对你的爱情,它被踩入泥土的滋味就是我的心被你冷落的滋味。”

  吴义默默无语,我啼笑皆非。

  “你知道吗?我爸爸的公司在争取上市。他只有我一个女儿,但是我对做生意没什么兴趣,所以帮不了他的忙。他一直催促我找个聪明能干的人完成终身大事,也算是给他找个帮手。等过些年,公司就得靠我的丈夫经营。那么多人追求我,但是我只喜欢你一个!你懂我的意思吗?”

  吴义挺直了背,改了称呼:“杨怡,我已经有了未婚妻。她为了我放弃了自己的事业,远离了故乡和父母,我不能辜负她。”

  “你说自己不能辜负她,那你对她就是一种恩情了。你不能为了恩情就和一个女人结合吧?我也舍得为你放弃一切。我了解你,你是个有野心的男人,一个装修公司不会让你满足的。你不想大有作为吗?而我可以让你实现梦想。”

  半晌,吴义反问:“你怎么认为我对她不是爱情而是恩情?你要知道,我们在大学校园里已经是情侣了。”

  “那她过来大半年了,你怎么还没和她结婚?”

  “我不想给她一个草率的婚礼,不是你猜测的那样。”

  “你的理由真苍白!不过我愈加觉得你可爱。那么就算是你说的那样吧,一个男人,如果连一个隆重的婚礼都成了难题,不是很悲哀么?”

  吴义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人生必须懂得取舍。你愿意为了一份平常的感情放弃从此在商场上的叱咤风云?”她盯着吴义闪烁不定的眸子,没有再开口。

  过了几分钟,她轻轻说:“爱我,就用你的吻回答我!”闭上眼睛,她仰起头静静等待。

  我感觉到吴义身体一阵细微的颤栗,但是他终于迟疑地低头,下一刻就猛烈地吻她。

  当他的唇接触到她的那一瞬间,杨怡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回到家里,吴义轻轻打开房门,逃避似的迅速进了卫生间。

  几天的闷热天气使我也觉得非常压抑,我知道就在这两天之内将会有一场暴风雨。吴义和杨怡不来树下,他们的爱情剧发展成什么样子我就一无所知。但是我看见吴义每天都比以往更早回家,对张扬更加情真意切。我私心里就希望那天发生的事只是他逢场作戏而已。

  我这棵树都懂得什么是重要的,什么值得珍惜,何况是他们人类?

  这天夜晚,当杨怡又来到树下,他们的谈话使我知道了自己想法的幼稚,我才明白一棵简单的树永远不会了解复杂的人类。

  她依偎在他的怀中:“义,爸爸很欣赏你。他是不是和你商量过我们订婚的事?”

  “商量过了。他要求我们中秋节举行订婚仪式。”吴义有点心不在焉。

  “我感觉到巨大的幸福!你了解我的心情吗?”

  吴义没有回答,因为他的眼睛看着楼上那扇窗。

  杨怡猛地站直身子,怒形于色:“不到十天我们就要正式订婚,你还不能了断?你如果想戏弄我,我可以原谅你,爸爸却不一定同意!”

  “你说什么呢?”吴义收回目光,柔情似水地抚摸她的脸庞:“发起怒来像小老虎。”

  “你怀里抱着我,眼睛看着楼上,算什么意思?”

  “我只不过在想该怎么开口对她讲这件事。她对我有情有义,你以为我轻易就能开口?你不会爱一个没有情义的人吧?”

  杨怡神色缓和了:“我当然喜欢有情义的人,如果你对她太绝情,我还不放心你呢。你准备什么时候和她讲清楚?”

  吴义皱着眉:“尽快。”

  她勾住他的脖子:“我们订婚需要准备很多事情,我觉得今天回去你就和她讲最好,你说呢?”

  “今晚?”他有些迟疑。

  “今晚!”杨怡放开手,退后两步:“你不觉得我气量够大吗?直到今天还容许你和她住在同一个屋子里。我是想给你机会,让你把对我的爱情主动奉献给我,可是我有点失望!”

  “你别乱想,爱人之间不应该猜疑。”

  “那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是个没有决断的人吧?如果真如此,爸爸的事业怎么能指望你呢?商场是什么地方?那是没有硝烟的战场,犹豫不决和优柔寡断将断送商机!只有果敢坚毅的性格才配在那里驰骋!如果你觉得自己不适合做杨氏集团的继承人,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你看,小性子又来了。我们相遇是命中的缘分,单是我珍惜它是不成的,你不能老是怀疑我,使性子就说分手的话。我们要相知一辈子,相互多点信任才对。”

  “好,我信任你。今天晚上和她说清楚,让她离开这座城市。过几天我们重新把房子装修一下,改成我喜欢的风格。”

  吴义慢慢说:“都依你。”

  杨怡打开自己精致的皮包,取出一张纸递到吴义手中:“拿去。”

  “什么?”

  “你这个木头,不感谢我为你想得周到!人家跟了你一场,总不能让她什么都得不到吧?感情上你不能补偿她,经济上就大方点。我已经填好了这张支票,数目绝对不亏待她,我们不在乎这些钱。我估计你没做好准备,就先替你考虑了,来,拿着。”说完,塞到吴义手中。

  吴义看着支票,面无表情。

  杨怡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仪态万方地钻进车子绝尘而去。

  吴义把支票装进口袋,点燃一支烟,仿佛陷入了沉思,袅袅烟雾迷蒙了他的脸。就在这时,客厅的窗帘拉开了,张扬向外张望,吴义望着那熟悉的身影出神。烟燃到了尽头,烫着他的指尖,疼痛让他一下子惊醒了般,他把烟头摁在我身上,烫得我一哆嗦。熄灭烟头,他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开。

  开门,张扬才靠近他,就被他紧紧搂进怀里。他疯狂了似的亲吻着她,抱着她走进他们的卧室,而卧室的门大开,窗帘没有人关好。

  这一夜,客厅的灯一直亮着,给他们的卧室洒上一层薄薄的暧昧的光。

  这一夜,吴义用火热的激情牵引张扬一次次沉迷在欲望的潮水里。

  这一夜,我初次懂得两种陌生的情绪:愤怒和悲伤。

  天刚露出鱼肚白,吴义仓促地离开了。我看见睡梦中的张扬嘴角露出甜美的笑,神情婴儿般纯洁。

  起风了,我努力与风对抗着,怕自己的叶子发出的声音太大惊醒了她。让她在美梦中多睡一会儿吧!

  终于,风卷起窗帘的“啪啪”声惊醒了她。她伸手是想抚摸他吧?当接触到的只是空空的枕头时,她猛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床边的钟,自嘲地笑了,摇了摇头。

  心情愉悦地收拾好房间,她靠在窗边品尝已经晚点的早餐。玻璃杯里乳白的液体还没喝到一半,她坐到沙发上,微笑着拨动电话号码。

  “妈,你和爸近来好吗?”

  “有什么好的,你爸爸才动了手术!”

  “什么?动手术!”她慌忙放下杯子,有一些白色的液体溅到茶几上。“爸爸怎么了?现在情况如何?”

  “你现在问爸爸怎么了!你知道他心脏一直不大好,自从你走了以后,他从不提起你,他是生闷气造成的。”

  “爸爸动手术你都不打个电话给我。”张扬声音哽咽。

  “他因为你气得心脏病发作,除非你安了心回来,否则他不是更生气?那不要了他的老命!”

  “我可以和爸爸说几句话吗?”

  “等他病情稳定点,不那么生气时再说吧。他脾气犟,不容易转过弯来,你给他点时间。”

  “爸爸动了手术,你们钱够用吗?”

  “将就着过吧。你婚也还没结,去新地方工作工资也不会很多,也不能指望你。”

  晶莹的泪水滑落:“妈,我还有些存款,今天就给你寄回来!你不要告诉爸爸我寄了钱。他生我的气也是因为爱我,将来他看见我生活幸福就会原谅我了。”

  放下电话,她一个人静静地哭泣了好一会儿。

  擦干眼泪,她又开始拨电话。电话接通的声音传来,响过几声之后,对方挂断了。她的神色有些惊异。

  再拨,传来的是:“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握着电话,她皱眉沉思。半晌之后,她打了另一个电话。“你好,吴总在开会吗?我有急事找他。”

  “对不起,吴总不在。不过杨小姐打过电话来,说他们在准备订婚事宜。”

  “订婚?谁订婚?”

  “吴总和杨氏集团董事长的千金杨怡小姐。你如果有重要的事,请打他的手机。”

  张扬的脸刹那间没有一丝血色。她挺直脊背,缓缓将电话放回去。动作迟缓,仿佛她是一尊没有生命的塑像。

  她就那样挺直了背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觉得每分每秒都那么漫长!

  天色阴暗,沉闷的气氛里有种猛烈的东西一触即发。风时急时缓,由着它的性子在天地间东奔西窜。

  张扬突然离开座位,动作急促的在房间里四处搜寻,衣柜、写字台、所有的抽屉顿时零乱了。她最后掀开枕头——她的枕头底下,规规矩矩放着一张支票。

  张扬的脸扭曲了,如同有人用重拳击打。她眼神空洞,身体僵硬地挪到电话机旁,机械地拨号。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相同的提示一遍一遍又一遍。

  我狂乱挥动全部的枝条,希望她注意到我:我葱郁的绿色,我蓬勃的生命力,我一直忠贞地守候在她窗外!

  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她开始木然地换衣服,挎上皮包,匆匆出门而去。

  我焦急地目送她,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很快,我看见她归来的身影。她没有坐车,走路的姿势是那么飘浮!

  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洗澡,然后慢慢吹干了发,穿上一条浅绿的裙子,仔细拉上拉链。

  这时候,狂风怒号,雨仿佛是为了镇压住风势,倾盆而至。

  夜色悄悄笼罩人间。

  张扬打开客厅的灯,一如头一天晚上。然后她静静躺在床上,床边放着那曾经插满玫瑰的花瓶。她把支票扔进花瓶里,右手搁在瓶颈,左手握着的什么东西轻轻划过右手手腕,血喷薄而出,四处飞溅。有一小股一小股的血顺着花瓶壁流入瓶底,比玫瑰更浓,更艳,迅速染红了支票。

  我第一次祈求上天给我双脚,让我去她的身边为她歌一曲,舞一回!

  凭借风势,我试着要把我的根与泥土脱离……我感觉到土壤被活生生地撕裂,雨水和着泥浆注入裂缝中。土壤害怕了,拼命阻止我——它们拖着我,抱着我,而它们的努力是徒劳的,因为我已经没有顾忌,只渴望一次自由。

  一阵更加猛烈的风吹来,托起我茂盛的枝叶。我倾尽全部力量,在根须折断的痛苦里,击碎了她卧室的玻璃。那是我为她唱的歌,是我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舞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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