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殇
秋雨淅淅沥沥落了一夜,昨晚的北风将夏日的炎热刮得无踪无影。江北市的秋晨,空气湿麓麓的,高楼建筑像换上刚刚洗过的衣裳。街上的人们行色匆匆,有的坐着公交,有的骑着摩托电车,有的步行。长途汽车站周围小商小贩们早已撤去冰糕箱,摆上了香烟瓜子之类。
秦凯提着行李包,站在候车室门口向里张望,候车室里乱糟遭的,偶而听到高音喇叭发出提醒游客准备出发的声音。游客门行色百态,或坐或立,或大声喧哗,或切切私语,或东张西望,或闭目养神。秦凯环视大厅,并未发现相约一同出差的同事方新,脸上现出不高兴的神情,嘴里骂了一句:“妈的,一点时间观念也没有。”看一看手表,未到发车时间,便到候车室附近的售货厅买了一包香烟,寻了个空位子坐下来,掏处一支烟点着,微合双目。
旅客候车室的坐椅,用坚硬的五合板组合而成,大概要增加客容量的缘故,设计安装时分为两排一组,两排座椅背对背靠着的。与秦凯靠背而坐的是两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看上去大约四十岁出头的样子。一个留着乌黑的短发,圆圆的脸上点缀着几个黑斑,她衣着简扑,戴副眼镜,越看越觉得像是一位教育工作者。另一位挽着发髻,薄薄的嘴唇,神态之间依稀浮现年轻时的美丽与风骚,她佩金戴玉,穿着华丽,一时难以臆恻何等身份。两个手里托着一包精制的钙奶饼干,边吃边高谈阔论,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闭目顷听她们交谈的秦凯。
“简直太可怕,太残忍了,好端端一家子就这样毁灭了。”留着短发的中年妇女似乎心有余悸地说。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过你和她邻居一场,难免做恶梦的。”另一们妇女面无表情道。
“你别吓我,早晨从她家门口经过,心口扑扑直跳呢!不知是谁,近几天经常在她家门口烧纸钱,也许希望亡魂早日升天罢。”
“真不可思议呀,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离婚嘛!现在夫妻闹离婚并不新鲜,不算丢人现眼的事。你不知道吗,改革开放以来,离婚率和国民生产总值一样,成倍上翻。现在的年轻人都赶时髦,离婚比放个屁还简单。”
“你又说笑话了,大概你还不了解这个吴娜的性情经历,待我给你讲完这个故事,不由你不紧闭尊口,拿别人取笑了。”
“为什么非要用这等极端的手段做出这种极端的事情来呢?孩子不过五、六岁,难道也有罪么,白白跟着搭上一条性命。”
“是可忍,孰不可忍。比如说你,大哥在外寻花问柳,偷鸡摸狗,被着你偷情搞女人——”
“别…别……你嘴下留情罢,别拿我开涮啦,你大哥可是安分守己的人,见了女人就像七品芝麻官见皇上老子,吓得汗都不敢出,屁都不敢放。”
“不见得吧,男人在外偷情,总是妻子最后一个知道。哎,你说女人最不能容忍的是什么?”
“没钱。俗话说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
“不对,女人,一个正派的女人最难容忍的是背叛,最亲最近的丈夫背叛自己。何况在光天化日之下,自己亲眼目睹那最最不愿见到的一幕。”
“你可以讲得详细一些,甚至一些细节,反正没人知道我们在谈论些什么。”
“听说一个星期前,吴娜的丈夫晚上下班后,到一家洗头房寻欢作乐,被治安大队抓了个正着。”
“洗头房?纯粹妓院!你不见二环路边上的洗头房、恋歌厅、快餐馆,满满一条街,白天关门,晚上开张,乱七八糟,乌烟瘴气,婊子们明目张胆地拉客,有钱人大摇大摆地嫖娼。共和国成立半个多世纪,妓院销声匿迹了多年,近年又卷土重来了。由此观之,专制政府有其长,民主制度有其短。大概,大概原来贫穷,现在富裕的缘故罢,有道是富贵生淫欲。古书上说,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忙忙碌碌,早起晚眠,哪有闲心胡思乱想,寻愁恋色本是富贵哥们的专利。”
“你所言并不全对。吴娜的丈夫富在哪里?贵在何方?赖蛤蟆不长毛,天生这种玩意儿。那天,公安局通知吴娜,要么交五千元罚款放人,要么刑事拘留。吴娜犯愁了,家里穷得叮当响,去那里凑五千元!去借吧,亲戚朋友都知道她的家庭情况,没人愿借钱给她;如果拘留,一是丈夫会失业,二是一辈子的名声全完了。吴娜左思右想,最后顾不得脸面,托关系,找朋友,好歹把男人保了出来。没想到才过了几天,她男人竟把一个小狐狸精带到家里,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两人赤条条的在床上正行苟且之事,恰巧吴娜回家取东西。”
“巧合,实在巧合得很,也许天意如此罢。”
“那天,一家人简简单单吃完早饭,丈夫初胜前一晚上夜班,次日休息。早饭吃毕,便到床上睡觉去了。吴娜刷盘洗碗,收拾完毕,将刚上幼儿园的女儿送到学校里去,然后匆匆忙忙去保险公司上班。”
“她在保险公司上班吗?保险公司可算得上个好单位,工资不少领,奖金不少发,工作比较清闲。”
“其实她并不是保险公司的正式职工,而是推销保险的业务员。你知道,保险公司为了拓展业务,也效仿西方国家的同行,在社会上吸收了一批无固定职业的闲人做业务员,大部分以妇女为主。他们每至周一到公司报到,上午开完会,再分头去推销保险。说干这一行,对吴娜来说的确无可奈何。原工作单位华方公司破产好几年了,像她这个年龄的女人,既无文凭,又无特长,找份稳定的工作谈何容易。当年,她在华方公司工会当干事,成天无所事事,一杯清茶,一张报纸陪伴她度过一天又一天,清闲自在,简直和现在政府机关人员一样,与从事体力劳动的人相比,在心理上总有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华方公司?是不是与百货大楼相临,生产毛巾纺织品的那家企业吗?现在已经被韩国亚太集团买断,独家经营了。”
“是的。”
“华方公司在八十年代可算江北市数一数二的企业,当时产品出口到日本和中东地区。后来企业更换几次老总,越换越糟糕,以破产而告终。受害最深的当然是一千多名职工,下岗了,失业了。还有,几年前公司体制改革,实行股份制,职工掏出自己腰包里的钱集资入股。最后这些钱大多泡了汤。”
“那时候企业改革简直是形式主义,什么股东,股份制,在人民心目中还是新鲜名词,名称变了,体制没变,管理换汤不换药。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无非职工把自己的钱交给企业主,让他们随心所欲地挥霍罢了。工会监事会名不副实,看老总的脸色行事,吃人家的饭,跟人家转。企业监督机制如同虚设,企业主在企业中犹如土皇帝,企业是他们的王国。”
“第一次华方公司职工每人集资八千元,,财务部给职工开的是股金收据,年底帐面亏损,职工不仅没得到一分钱红利,而且本金亏损近一半,第二年春节前职工又一次集资入股,每人一万元。直到公司破产,职工别说分到什么红利,一万八千元本金折算后仅剩一千余元,就是这一千余元,也未曾发到职工手中。还有职工近一年没领到工资,社会保险金九年没上交过一分钱。你可知道,职工入股的钱大部分是东借西凑来的,有的是多年从牙逢里挤出来的。公司破产,钱蒸发了,债主上门了,工作丢了,生活没有了保证,真是要把人逼上绝路了。”
“企业破产,厂长经理们也难免名声扫地了。唉,世事难料啊!”
“他们?你难道没听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一个默默无闻的行政职员,经过几个月的拍马屁,登上国营企业厂长的宝座,不超过三年就变成一个腰缠百万的暴发户。华方公司的老总,好象姓樊,叫樊仁兴,可惜他已经不再是一九××年的当政府职员的樊仁兴了,而是二十一世纪初的樊仁兴。现在在江北市可算得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数一数二的大能人聪明人。当年的华方公司仿佛即将分娩的孕妇,到了举步艰难的地步,他却往着名豪华将军楼屁股底下坐着皇冠轿车,整日里游山玩水,山珍海味,好不潇洒自在哩!莫仁兴衣冠楚楚,温文尔雅,在人们面前总是正正经经,彬彬有礼,与他交往的官员和商家,都称赞他是老实人,是位儒商。若不是那年他夫人告上法厅要与他离婚,谁会想到他在贵族区买了一套豪华住宅,包养了年轻美貌的二奶,在南方某个城市养了好几个女人,有的给他生了娃子。这些聪明的女人们让莫仁兴换发了青春,偿足了人生的乐趣,樊仁兴却用金钱使她们得到某种幸福和满足。”
“呸!男盗女娼!社会风气每况日下,解放前给这种女人起绰号‘破鞋’,五六十年代叫‘通奸’,七八十年代叫‘第三者’,九十年代叫‘小蜜’,进入新世纪成了‘二奶’,还他妈的长辈了呢!长此以往,恐怕今后妓女成了神圣的职业,妓院该变成天主教的教堂了。”
“你说话太刻薄了。虽说如此,企业破产,难道与樊仁兴有什么相干?资产是国家的,谁也不会心疼。当初职工集资入股时,为掩人耳目,他象征性地也交了两万元,后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财务部一分不少的全抽了出来。在最后一次全体职工大会上,樊仁兴痛哭流涕,向职工道歉,自已无德无能,未能使企业兴旺发达,市场竞争激烈,自己难以适应,导致如此局面。看到樊仁兴自责诚恳的样子,好多职工对他倒同情呢!企业破产非一因素所致,同岂能将责任推到一人头上?后来,后来……樊仁兴真是神通广大,昔日破产厂长,后来反倒从了政,升了官,在市经委当上了相当有实权的副主任。两年前,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到三A公司兼任董事长和总经理 。樊仁兴聪明之处在于看透了社会,看透了官风,透彻地研究了社会的发展。他非常宗尚毛泽东的经济是基础,政治是上层建筑的莫明论断。当上市经委副主任后不久,他投资五佰万,在城南经营了一家小型炼钢厂,以废旧钢铁作原料,生产角铁,螺纹钢,盘圆等成品,生意十分红火,一年纯利润好几百万呢!他常常对别人讲,炼钢厂像自己的自留地,不管风云如何变幻,种好这块自留地要紧。聪明。聪明绝顶!像设计师所说的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樊仁兴一手抓权,一手捞钱,两手都不含糊,以钱养权,以权捞钱,聪明之举啊!”
“你说的那家炼钢厂我知道,乡下一个亲戚在炼钢三烧锅炉,听说工资不低,只是活太累,时间又长,没白没黑的干。也难怪,一个农村家庭,卖点力气挣这几百块钱,家里过得倒挺滋润着呢!不过我觉得炼钢厂干不长久,国家早有明文规定,什么小炼钢厂,小炼油厂,小煤矿都在取缔之列,都是明文禁止的。”
“禁止?走私毒品,禁止吗?卖淫嫖娼,禁止吗?贩卖枪支,禁止吗?这些全是共和国法律禁止的,为什么屡禁不止呢?赚钱呗!一本万利的卖买谁都愿干,胜者王侯败者贼。法律有如织蛛网,小的苍蝇被逮住,大的苍蝇却穿过去。樊仁兴对国家法律政策颇有研究,他不会不知道什么叫违法经营。平素他用金钱买通相关部门的要害人物,摘得关系相当容恰,一有风吹草动,他们便通风报信,上面来查,他就大把大把钞票送上去。樊仁兴就是用金钱筑成一条通往发家致富的大道,用金钱编织了一个使自己永不会落水的关系网。”
“据说樊仁兴后台极硬,炼钢厂颇有背景,市政府白副市长拥有部分股份哩!”
“谁知道呢?甭攻击别人了罢,管他呢。咱不谈这些了,扯得太远了,还是接着讲讲自焚案,讲讲吴娜吧。”
“吴娜自公司破产,失业在家里,心情很坏,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被风吹着,又像一个被父母遗弃在半山坡上的婴儿,整日里在无助中慌恐不安。那些日子她无精打采,百无聊赖,白天睡觉,晚上看电视,直到屏幕上出现雪花。那些日子她简直度日如年,倍受煎熬。不愿出门,不愿见人,不愿交往。她的自闭症一天比一天厉害,她的神经衰略症导致她痛苦不堪。但是家庭经济不允许她长时间的呆在家里,一个偶然的机会,使她来到保险公司做业务员。”
“她丈夫呢?一家之主在干些什么?”
“她丈夫名叫初胜,是个最没正经的主儿,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看上去像《水浒传》里的镇关西;胸膛上纹着一只飞鹰,胳膊用烟头烫着圆洞,走起路来摇头晃膀,看上去又像《西行列车》里的劳改犯。初胜起初也在华方公司保卫科工作,后来公司破产,他被一家民营企业聘为保安。他自幼娇生惯养,好吃懒做。近几年更是吃喝嫖赌,打架斗殴,不务正业。吴娜劝他从未听过,伸胡子瞪眼骂吴娜多管闲事。挣的工资没交给家一分钱,还在外面借债赌博,嫖女人。债主常常找上门来讨债,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搬走了。初胜还嗜酒成性,喝酒回家,稍不如意,就对吴娜拳打脚踢,将吴娜打得鼻青脸肿,口里吐血。他甚至拿上幼儿园的女儿出气,有一次竟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打得眼睛出血,吴娜为这事要跟他拼命。”
“畜生,真他妈的禽兽不如。虎毒不食子,天下竟有这种混蛋王八蛋,上辈子准是黑蝎子变的。”
“吴娜下岗后,长时间没有收入,生活没有着落。可怜女儿正是长身体的年龄,积年累月的营养不良,导致小女孩像从非洲贫民窖里逃出来的一样,面黄肌瘦。看别人家的孩子,整日奶粉,鸡蛋,烧鸡烤鸭,她女儿却见到一元半斤的油条三角一个的烧饼都嘴馋得不得了,哭着叫着让妈妈买。孩子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有一次吴娜到集贸市场给孩子买了半斤鸡肝,老板问喂猪还是喂狗?吴娜眼睛含泪说给孩子吃,孩子好久没吃过肉了。好心的老板非常同情,没有收钱,并白给了一只老母鸡,让她回家给孩子炖炖吃。吴娜觉得难为情,但想想孩子,最后还是收下。你听到这些也许认为是天方夜谈,不可思议,但这是真的。有一次,吴娜来了月经,家里没钱买卫生巾,月经来得突然,便从被子里撕下一块棉套垫上,后来从家里找出一些破纸箱旧书报酒瓶废水嘴之类卖给收破烂的,换了几元钱,才买了几卷卫生纸用。”
“她在本市就没有什么亲戚么?难道她娘家见到女儿这么窘困就没有资助她么?”
“甭提什么亲戚了,娘家早断路多年了。吴娜的娘家住在乡下,父亲曾当过民办教师,后来因不在政府指示而下岗,全家人以种田为生。吴娜上有一个哥哥,在内蒙当过兵,听说服役期间与当地一个维吾尔族姑娘相爱,转业后与内蒙姑娘结了婚,倒插门在丈人家安家落户。吴娜的父亲是一个既保守又顽固的老头儿,当初吴娜的婚姻一开始就遭到父亲的强烈反对,大概老头看不惯初胜流里流气的无懒相和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那种兽性。恰恰吴娜遗传了其你的基因,自己认准的事八匹烈马都拉不回来。当时对初胜简直着了迷,她像所有青年男女一样,对于恋爱和婚姻的危险茫然无知,只是为婚姻恋情温柔表面所吸引。她并不知道这种一时冲动产生的爱情,简直可以说是一种甜蜜而痛苦的错误,对于她这样毫无人生经验来掌握自己未来幸福的女孩子来说,无疑使自己一生受到不幸影响。最后,父亲气得大病一场,母亲也寻死觅活。从那以后,吴娜再未踏进这个家门一步。但是婚后的生活使她后悔不已,天下哪有买后悔药的?吴娜打掉牙往肚子里咽,自己背后不知哭过多少次。这些年来,可怜的吴娜仿佛在黑夜的苦海里挣扎着,看不一点希望,见不到一丝光明。”
“现在社会哪有饿死的人呢?一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可以干点力气活或干个小卖买,总可以养家糊口的。”
“你说的不假。但是干卖买需要本钱的,现在这年月,越有钱的人越能挣钱,没钱的人什么也干不起来。干点力气活罢,吴娜又和别的女人不同,从小渐渐养成的一种自尊心,一种虚荣心使她处境非常难堪,甚至害了她。她有时真想使自己心肠黑一点,脸皮厚一点,丢掉幻想,丢掉自尊,学会听完什么话都不脸红,但她不能,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她还有一种自命清高的心理在作崇,她看不起街道上打扫卫生的保洁员,看不起早起贪黑市场上吆喝买青菜的小贩,看不起建筑工地上搬砖和泥的小工,看不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她认为干这些工作的人大凡是走投无路的人,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和他们联系在一起,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沦落为一个买菜的小贩,搬砖的小工,扫街的溅妇和锄地的农民,那太可怕,太惨忍了,宁肯一死也不为之。她总觉得自己是知识阶级一族,她总觉得自己有上层阶级的谈吐,她希望周围的人们对她另眼相待,向她投出一种羡慕的目光,向她发出一种赞叹的声音。因此,也从不肯接受别人在物质上的接济,就像七十年代唐山大地震国家不肯接受国际红十字会的捐助一样,认为对东方泱泱大国来说简直是一种耻辱,一种讽刺。”
“命若苦胆,心比天高,也许正是毁掉她的重要原因罢。”
“那天,正好是农历八月十五,仲秋佳节,天气晴朗,蓝蓝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集贸市场上挤满了购买节日食品的人们,大街上车水马龙,人们提着礼品,走戚串友。吴娜心情相当好,因为有位客户打电话约她到家里谈笔业务。她送女儿到幼儿园,在保险公司开完例会,已是十点多的光景,她要顺便回家一趟,去取忘在家里的一些资料。她忽然想起丈夫昨晚上夜班,现在也许正在家睡觉,便不忍打扰,于是轻手轻脚地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她隐隐约约听到卧室里传来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快么……快点么……她会不会回家呢……啊啊……’男人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不会……不会回来的……爽、爽么?’
卧室的门半掩着,透过门中央的玻璃,室内情景一目了然。一个二十岁上下化着浓妆的女子赤裸裸地半躺在床沿上,两眼翻白,全身起伏扭动,像一条被人追赶的黄花蛇。男人上身穿一件跨肩背心,胸口露出稠密乌黑的胸毛,下身赤裸,光着双脚,俯着身子,像一只饥饿的黑狗舔噬空着的食盆。
吴娜心口一阵恶心,脑袋一阵眩晕,她像一头受伤的雌狮,一脚将门踢开,口里大骂:‘不要脸的狗男女,下溅丕子小淫妇,畜牲!畜牲!’上去一脚将把那女子踢下床来,挥手狠狠地在女人脸上打了几个耳光。然后用头去撞刚刚站起来的初胜,初胜慌忙闪身,吴娜的头撞在雪白的墙壁上,鲜血直流。
那女人早被吴娜突如其来的举动吓破了胆,身子像筛糠一样颤抖着,趁两人打闹之际抓起衣服匆匆逃了出去。
初胜正在兴头上,见老婆突然闯进来,恼羞成怒,便气急败坏地将吴娜按到在地,挥拳雨点般地打去,顺势抓住吴娜的头发,将脑袋朝床壁上乱撞,口里骂着:“小×浪娘们,敢坏我的好事,我打死你,打死你,你浪,你浪老子还不×你哩!”
吴娜满头是血,鲜血顺着脸往下淌。她的心一阵阵刺痛,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此时的她已失去理智,她疯了,整整十年痛苦的压抑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她一眼瞥见电视柜子上放着的一把剪刀,一步上去,握在手中,朝初胜的胸腹刺去,一刀,两刀,三刀……初胜惊呆了,双目圆睁,再没有力气还手。腹胸好似蜂窝一般,鲜血从里面涌出来,白色的背心血肉模糊,男人慢慢地倒在地上,永远地倒在地上。
吴娜瘫坐在地上,脑海里一片空白,她甚至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像做了一场恶梦,醒来时将噩梦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她只有一丝惊慌,一丝失落,一丝空虚。她看了一眼手中蜿蜒着血流的剪刀,回想起这只剪刀曾是结婚时与丈夫一起在鸳鸯超市里购买的,用它给丈夫做过衣服,做过布鞋,用它给丈夫剪过指甲,削过苹果。同样用这只剪刀给女儿剪过尿布,做过裙子,用它给女儿剪过纸花,削过铅笔。同样的一把剪刀,此时此刻却戳穿了丈夫的心脏,杀死了道德沦丧,恬不知耻的男人,杀死了作恶多端,大逆不道的披着人皮的禽兽。吴娜倒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有一种卸掉满身枷锁后的解脱,恰如海啸过后的水面,暴风雨过后的晴空。回忆这些年自己生活在一种阴影之下,生活在痛苦煎熬之中,一日复一日,总是那么累,那么累,现在也该到了有个结局的时候了,也该到了为自己的不幸人生画上句号的时候了。
吴娜看着床头墙壁上挂着的彩色结婚照,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她有过梦,有过五彩缤纷的梦。她曾幻想自己拥有温馨和睦的家庭,幻想自己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在静泌的午后,和丈夫双双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丈夫一手夹着香烟,一手抚摸着她的肩,自己喝着咖啡,织着毛衣,夫妻俩一面拉着家常,一面看着港台爱情电视剧,天真可爱的女儿,在书房里做着功课,不时问爸爸妈妈一些希奇古怪的问题,惹得两人大笑不止。在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像绅士一样的丈夫温柔地挽着她的手,漫步在荷塘的小径上,宵风微微的吹着,月色朗朗地照着,池塘的荷花散发着醉人的清香,夫妻两人仿佛回到初恋,回忆着粉红色的童年,憧憬着黄金色的未来。
她的梦死了,死得那样自然。
此时吴娜异常冷静。丈夫死了,是她亲手将他杀死的,从一个美丽善良的女人变成一个心狠手辣的杀人犯,从此这个昌明盛世的土地上再无自己的立足之所。从前她不止一次的想到过死,她甚至将死当作人生的一个选项,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唉!既然在这个世界上得不到幸福,也许到天国里能享受,仁慈的上帝是公正的,天国的光辉是普照的。尘世间没有值得留恋的了-------不!孩子,孩子呢?女儿盼盼大大的眼睛,红红的小嘴,白白的脸蛋,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身花裙子,蹦呀跳呀的,可爱极了。记得女儿出生时,自己挖空心思给女儿起了这个名字。盼望丈夫出人头地,盼望自己大富大贵,盼望女儿一生平安。可现在爸爸妈妈将到另一个世界,谁再来抚养照料她长大成人?即使有人抚养,可怜女儿自幼失去父母,无亲无故,孤零零地被抛在这个世界上,又增能幸福?女儿啊女儿,你天生也是命苦,当初不该出生。既然你今后注定不会幸福,注定饱尝人世间磨难,倒不如和父母一起走吧,我们一家三口到另一个世界里,到天国去,乞求万能仁慈的上帝给我们安排一个乐园,赐给我们永久的幸福吧!女儿啊女儿,别怪你妈心肠狠,你是妈妈的心头肉,妈为你好!
吴娜已经心静如水,心中没有一丝悲伤,眼中没有一滴泪水,她缓缓地站起身,梳理一下蓬乱的头发,走到床前,撤去沾满血污的床单,从衣柜里反出当年初婚之夜使用过的大红床罩,铺在床上,又找出一对淡黄色的鸳鸯枕,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顺手从电视橱上拿起花露水在卧室里喷洒几下。她到卫生间端来一盆清水,用毛巾将男人身上的血迹一点一点擦洗干净,用尽全身力气将男人一丝不挂的躯体抱在床上,盖上毛巾被。
吴娜去卫生间冲完澡后,从衣柜里找出一件丁香色的连衣裙,穿在身上。这套连衣裙原是几年前远在内蒙的兄嫂回家探亲时给她买来的,她非常喜欢这套裙子,但从舍不得穿它,只有在走亲访友或朋友聚会时偶尔穿上几次。她换上一双好久没穿过的白色高跟皮鞋,先前她从不习惯穿高跟皮鞋的,总觉得走路十分不便,像戴了一件漂亮的刑具,为此初胜骂她是不折不扣地地道道的下里巴人,毫无女人味,不晓什么叫风情,就像连吃几顿坏地瓜常让人败胃口。
吴娜走出家门,来到街上。路上的行人不时地回头看她,因为时节已是仲秋,她的装束显然不合时宜,但是吴娜丝毫也没觉察到。她到超市买了几个猪蹄和几包牛奶,这些是女儿盼盼最爱吃的东西。有一次,吴娜的同事来家作客,带来几个猪蹄和一箱牛奶。女儿从未吃过,抓起来狼吞虎咽,同事看到孩子这种吃相,可怜得直流眼泪。后来女儿哭着闹着要妈妈买,可是妈妈不能满足孩子的这点要求,只是答应女儿等妈妈跑保险挣了钱,让孩子吃个够。女儿等呀等呀,再也没有给妈妈闹乱子。
吴娜从幼儿园里把女儿接回家。盼盼睁着一双大眼睛,满脸高兴地摇着妈妈的手:
‘妈妈,您今天好漂亮啊,从没有见过您这么漂亮,像个仙女。’
‘妈妈,今天过节吗?这么多好吃的,啊啊,猪蹄?牛奶?啊啊,妈妈,您发财啦!’孩子高兴得不得了,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只猪蹄啃起来。
‘孩子…吃…吃吧,今天是团圆…的日子,吃饱了,妈妈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玩的地方?’
‘去个不再受苦不再挨饿的地方,去个每天都能吃上猪蹄,喝上…牛…奶…的地方……
‘妈妈,全家都去吗?妈妈,你流泪了,你怎么哭了?妈妈,妈妈……’
………………
“秦经理,时间到了,我们上车吧!”眼眶湿润、陷入沉思的秦凯,看了一眼急急火火跑来的方新,有气无力地说:“走吧,我们走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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