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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墓狐影

作者: 游云回归 完成状态:已完结

古墓狐影

  (本故事纯属虚构)

  一、

  阴历七月初一,正是月黑时节。

  天光早早的暗淡下来,夜幕即将合拢。西边的最后一道彩霞消失殆尽的时候,左撇子卞金狗已经按时埋伏在古墓的老槐树上了。

  这里,是整个墓地的制高点,便于观察猎物的活动。金狗的视力和听力极好,方圆一二里地范围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脱他的眼睛和耳朵。

  现在趁着黄昏时的天色,他悄悄从树上溜下,把枪顺在肩上,蹲下身仔细的检查埋好的兽夹,以确保万无一失。还好,兽夹都在。金狗舒了口气。兽佳就是金狗的第一道防线,也是金狗用于对付狡猾猎物的最好武器。

  金狗撒了泡尿后,又迅速的爬上那棵老槐树。老树枝枝桠桠,虬枝旁伸,虽然老迈,但仍然显示出一种顽强的生命力。这里是一片死亡之地,除了猎人,平时很少有人敢于涉足。现在粗糙的老槐树只是墓地的一个标志,没有人能够说出它的具体年龄,只有那满身的皱纹和树洞显示它的年代久远和外强中干,雷电劈去了它的树顶,多年的风风雨雨使它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附近就是荒凉古墓群,密密麻麻,成千上百。多少年来已极少有人光顾。坐在树叉处向下观望,满目荒凉,荆棘丛生,偶有野兔和其他野兽出没。没有人烟,只有死亡后的恐怖,神秘和阴森森的气氛吓退了无数的猎人。

  但金狗不怕。他在执行一条复仇的计划。三年前,他的父亲就是在这里失败,被怪物伤害死于非命。三年后的今天,金狗已经成长为一名出色的猎人。方圆百里之内,有谁能够把枪法炼到如此高的境界,可以百步穿杨,飞身打断百步之外的若明若暗的香火?有谁能象他一样空手与饿狼搏斗,并将猎物制服而自己毫发不损?没有!只有他金狗可以。金狗是猎人中的骄傲,野兽的克星。在他手下,再狡猾的狐狸也会上钩,再凶猛的野兽也会丧命!

  但今晚的情况有些异常。

  金狗以一个猎人特有的敏感捕捉得出来,那个怪物要出现了!

  金狗在等待怪物的出现,他已足足等了三年。三年前,他的父亲就是死于这怪物的身上。

  父亲死的很惨,半边脸被打的乌青。被人发现时已昏迷不醒。

  父亲说,那是头白毛狐狸,“仙家”变的。“仙家”是豫西南的方言,是一种可大可小的精灵,有时兔子样,有时老鼠样,有时狐狸样,专在晚上月光下出现,碰到人时,人就不吉利;若惹怒了它,人就会遭到报复,生病遭灾。

  父亲说,他本不该去招惹它的,但他从未见过如此可爱的小生灵。谁知它就发了怒,打了他耳光。父亲被抬回来时人已昏死过去,半边脸肿的如发了酵的馒头,黑亮如刷棺材的土漆。

  父亲说,金狗啊,晚上再碰到白色的东西就莫去碰它。看也不要看,天生灾呢!

  但金狗从不信邪。为了给父亲报仇,他磨利了匕首,擦亮了猎枪,暗中侦探了整整三年。

  二、

  三年中,金狗踏遍整个岗洼。白天扛着猎枪打转,晚上就埋伏于罕无人迹的乱坟堆里,察看每一个坟茔。却查不出一丝线索。

  但就在三天前,他看出了端倪。那东西就是在坟地一带出现的。也是一个阴森的夜晚……

  夜静悄悄的,周围死一般寂静。半空中无数萤虫亮着鬼火般的光在坟丛中游荡,如同一群无依无靠的鬼魂在阴森的夜中流动。

  金狗全副武装,埋伏在槐树上,借着月光观察四周的坟地,倾听身下的每一丝响动。

  四周寂静的怕人。只有那些胆小的蟋蟀,蝈蝈和蚯蚓借着月色爬出洞空走动,低吟一些不太优雅但也成调的曲子。

  金狗转动身子,想活动一下蹲累了的手脚。但忽然,他的心头猛的一震。

  那鬼日的东西要出来了!

  金狗已捕捉到猎物发出的气息。他就是一条猎狗,一条出色的、上等的猎狗。任何的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脱猎狗的耳目。

  就在树下右前方的高大古坟茔前,悄没声息的突然显现出一只白色的精灵。它的浑身雪白,月光下多象一只可爱的小兔。但就是这个小东西,三年前却致父亲于死地?父亲,一位多么优秀的猎手,竟毙命于这小小的白色怪物手里!金狗咬紧了牙关,怀着一种莫名的仇恨和兴趣注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白兔跳到石碑上,迎着月华舒展四肢,它的四肢欣长、洁白美丽,宛如女人的肢体。它又跳上黝黑的坟顶,象女人似的梳理起毛发。

  金狗悄悄的从树的另一面爬下,口含寒光闪闪的匕首。捉住它,一定要活捉它,以生祭父亲的亡灵!

  匍匐于草地上,蛇行兽进般靠近猎物。快了,就剩咫尺的距离!金狗屏住气息,左手从口中取下尖刀,缓缓举过头顶。匕首在月光下射出寒光,那物先发觉了,婴儿啼哭似的尖叫一声,跳下坟茔不见了。

  金狗拉下枪栓,绕坟地踩了一周。四周空荡荡的,目标消失了!

  金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诺大个活物会眨眼间消失,难道多年练就的“夜猫子”眼不管用了?难道刚才是看花了眼了?

  金狗不敢声张,悄悄退出坟茔。他知道,猎物一旦受惊便很难再短时间内出现,特别是狡猾的狐狸,也许要再等十天半月才能看到它的影子。

  收回兽夹,小心奕奕的藏入一堆荆棘从里。时辰早过了子夜,该回家了。

  夜幕更加深沉,月亮躲进了云堆。藏好东西,金狗将匕首插回腰间,拖枪离开乱坟堆。野地里静的厉害,只能听到金狗走路时踏在草地时的沙沙声,金狗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忽然,金狗浑身一颤,他分明听到方丈之外另一种异样的呼吸。声音来自身后,尽管轻微不宜觉察,但金狗是什么人?他是上等的猎犬,他还是发觉了,身后肯定有什么东西在活动,不,它是在跟踪自己!

  金狗心中一阵发毛,头发猛的炸裂开来。但他不愧为出色的猎人,居危而不惊,仍不动声色的一边向前走动,一边用左手按住匕首的把柄。来吧,鬼日的东西,老子与你拼了!

  金狗站住了,等待那物的靠近。但奇怪的是,那物也停止了前进,呼吸均匀而优美。显然,是一只狡猾的老狐。

  金狗又朝前走,那声音就也随了他走。金狗跑动脚步,身后也跑动脚步。金狗知道,这鬼日的是有意和着人的脚步走的,这叫“混淆视听”。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金狗抬腿向前落步时,有意停在半空。这一次,他清楚的听到一声极其清晰而又模糊的、轻的不能再轻的踏步声。

  金狗猛的转过身,手中的匕首迎上去。

  那物轻巧的一闪,躲过了致命的一击,消失了。金狗继续走动,身后静悄悄的,但凭者直觉,金狗知道,那物并未走远。

  果然,在稀疏的荆草丛后,金狗赫然发现那物的存在。

  它就站在离金狗丈远的地方,直着身子,雪白的身躯有半人高。果然有点古怪。金狗心中异常激动。人兽相搏即在眼前。

  金狗握紧匕首,迎面走上。那物轻盈飘开。金狗踏前一步,那物就后退一步。金狗猛扑上去,那物翻然躲开,依旧站在丈外发着神秘的微笑。金狗气馁了。

  金狗知道,那物是在戏弄他,观察他,寻找他的弱点。但金狗也在观察那物,寻找下手的机会。

  黑暗中,人与兽始终保持那段距离,或进或退,或退或进。双方都在极力克制自己,避免因不慎而造成的后果。金狗在极度镇定中思考着可能发生的一切意外和对付的办法。半个时辰过去了,双方仍然僵持不下,金狗无法靠近猎物半步。半个时辰中,双方不知进退中踏过多少田地,穿过多少林地和坟场。一个时辰过去了,双方仍在搞拉锯战。金狗无法摆脱猎物的跟踪,也无法与猎物直接交手……

  金狗拖起碧光闪烁的匕首,一步步的跟上去。只要拖到天亮,那物终会露出原形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东方已隐约发白。金狗笑了,黑夜即将过去,猎狗出击的最佳时机就要到来了。

  凭着多年练就的腿功、眼功和清晰的记忆,他已经勾勒出那物行走路线和活动规律。它的巢穴就在这片乱坟堆中。因为猎物活动的圆心就在这里。金狗知道,猎物也是骑虎难下,极力想摆脱他的追踪,但它不象一般野兽那样拼命的飞奔,反而正说明了猎物的狡猾。逃奔会留下痕迹,总会给猎人以或多或少的线索。狡猾的狐狸从不轻取逃奔的方式。它会以轻灵飘忽的影子,带着猎人走迷宫,打转转,从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方式中拖跨猎人,摆脱敌人。这既是一种坚与韧的比赛,又是一场生与死的搏斗。东方的星星隐没了,四周重新陷入死样的寂静。黎明前的黑夜开始了——一夜当中最黑暗的时刻已经来到,片刻黑暗过后就是黎明。天快亮了!

  猎物终于忍不住了。金狗已清晰的听到它那娇贵的喘息。它的脚步变的慌乱而无力,再不似先前的轻灵和自信。对于猎物来讲,黎明前的最后一刻黑暗是它逃命的唯一时机,否则生命就会被死神吞噬。

  猎物加快了脚步,金狗飞快的跟上。身边的坟包、树丛一闪而过。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猎物仍未摆脱金狗的纠缠。它开始不安的回望,不时抬头审视天空的变化,并观察四周的地形。

  金狗又跟踪回到坟地。他有一种预感,猎物就要漏网了。猎物也清楚,它最后消失的地方就有可能是它生命终结的地方。

  终于,猎物忍耐不住,只听它绝望的大叫一声,绕坟地飞快的旋转一匝后,一头钻进乱坟堆里,消失了。

  而金狗嘴角流露出了一丝不宜觉察的冷笑。凭直觉,那团白光最后消失的地方就是坟地的中央,就在那棵唯一的古槐树下……

  三、

  金狗躲在槐树上。槐树古老而疏落,顶端不知何年已毁于电火,但四枝仍仓劲有力。距地丈余的分叉处形成巨大的洞窝,可容一人居坐。金狗即伏于洞内,树下坟地的一切尽收眼底。洞的上方与肩高处有干枝折断,断面光滑平整。金狗将弹药袋挂在背后的枝杈上。

  他已经准备好三天的干粮和足够的弹药。但现在两天已经过去,就剩最后一个昼夜了。

  他的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依然矍铄。凭他的自信和判断,猎物就会出现的。

  白天,他考察好设下的十几具兽夹完好无损,就早早爬上树洞,趁着没事,卷缩在树洞内美美的睡了一觉。猎手必须保持足够的体力和能量,以应付一切可能发生的事件。

  夜幕已经合拢,偌大的坟地显得空旷和荒凉。周围死一样的寂静。

  透过树缝,遥远的村庄渐渐退逝出猎人的视线。熬夜的人家也吹熄了村庄的最后几处灯火。

  狗吠声渐渐消失,子夜悄然来临了。

  月光升起来。死亡的阴影吞噬着墓地。几乎没有什么活的生命存在。

  但金狗还是敏感的捕捉到那丝气息,那种为常人所不能体会的猎物出现前所特有的最扣人心弦氛围。

  声音来自树下,那座高大的古墓内。一阵鬼哭似的叫声过后,传来一阵清脆而又沉闷的声响。

  金狗迷起眼,以其最为合适的焦距对准声源。多么伟大的奇迹!就在那光滑而又笨拙的石碑处,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石碑摇动着,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它不停的晃动。一声闷响,石碑摔倒了。墓洞内跳出两个又白又小的精灵。小生命一身洁白,不含半丝杂色。

  金狗瞪大了眼睛,终于看清是两只活蹦乱跳的银狐,雪白的狐崽。

  狐崽初次走出深穴,站在空旷的夜幕下,吱吱的欢叫着,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金狗知道,最先出来的只是两只无辜的幼崽,而真正的幕后操纵者——老狐还未出现。

  金狗在等待时机,优秀的猎人只把死亡留给凶狠的野兽和残暴的敌人。金狗不愿伤害两只无辜的幼小生命,他在等待老狐狸的出现。

  月亮升起来了,斜挂在天边。柔软清冷的月光轻泻在坟地,气氛更加狰狞。

  老狐仍未出现。也许它在借以观察外边的动静。多么可怕的动物!为了生存,不惜把亲生骨肉推向死亡的第一线!

  两只狐崽疯闹着,开始无拘无束的爬上坟顶,吱吱的笑着。墓地上空所有的空气都浓缩为它们的欢叫。

  终于,老狐出现了。

  一顶黑色的帽子,被弄出墓洞扭动着,象在试探敌情。接着一个身穿白衣的怪物走出来了幽深的洞穴。

  它的四肢欣长而健美,雪白的皮毛在月光下射出刺眼的银光。

  狐狸头顶古人的瓜皮帽,帽耳软软的垂下。它的胸前赫然挂着一枚漂亮的青色玉佩。

  看到老狐出来,两只幼崽飞快地跑上前去,从母亲身上抢过帽子和玉佩,追逐嬉闹。老狐则四下嗅着,站在墓顶了望。

  不好,狐狸要搬家了!金狗迅速作出了准确的判断。

  老狐站在墓顶,发出一声绝望而悠长的哀鸣。声音刺破夜幕,传向远方。

  一只幼崽听到呼叫,从附近的坟头猛窜回来,不料“啪”的一声被兽夹夹住了身子。啊,一声惨叫过后,幼崽的四肢抽搐几下,就没了动静。夜,静的可怕。

  母狐疯了似的奔过去,围着受伤的幼崽查看,低声的幽咽着。幼崽痛苦的发出呻吟,可怜兮兮的望着母狐。

  金狗吃了一惊。但迅速嘴角露出一丝狞笑。复仇的机会来了!

  母狐围着幼崽,翻动夹板,想把兽夹掰开,但它很快就放弃了这项努力。因为它的每次努力,都无疑在加重幼崽的痛苦。受伤幼崽凄凉的哀叫声音回荡在墓地上空。

  母狐绝望的看着幼狐,在幼狐的脸上轻轻的舔吻几下后缓缓离开,但突然又猛扑上去,一口咬断幼崽的喉管。幼崽无声的死去。在月光下,染成红红的一团。

  金狗呆呆的望着下面发生的一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位母亲忍心杀死自己的孩子,它内心所承受的压力究竟该有多大?也许它是想减轻孩子的痛苦,不想让他在继续痛苦挣扎下去,但无论如何,它的目的达到了。但金狗更加坚定了要除去母狐的决心,金狗知道,这也意味着一场战争就要爆发了。

  四、

  母狐咬死了儿子,把它的尸体从兽夹上取下,然后温柔的抚摩着,舔净幼崽的身子。突然,它毛发倒竖,立身怒视,寻找复仇的对象。

  它发现了接二连三的兽夹,疯狂的冲上去。金狗耳中只听兽夹砰啪翻飞的响动,知道所有的机关已在这片刻之间全部被报销了。

  母狐来到槐树下。

  它发现了不速之客的影子,闻到了敌人的陌生气味。

  母狐抬起头,发现一只乌黑的枪口正对准她的胸口。死神在向她招手。

  母狐狸惊了一下后,又出奇的平静下来。它安详的坐下身子,望着枪口微笑,仿佛面对的不是杀人的武器,而是一朵美艳无比的鲜花。金狗知道,那眼光中含有刻骨的仇恨,那是一种置生死于度外的从容。

  金狗的心颤抖了。他多想一枪杀死这只狐狸,为父亲报仇。但此刻又于心不忍一位刚刚失去儿子的母亲再命丧己手。他犹豫了。

  月光从树叉间倾泻而下。金狗听得清母狐沉重而舒缓的呼吸声,清晰的闻到母狐身上那种清香而骚臭的气味。

  凝视对方,他们如一对生死相交的情侣,又如势不两立的仇雠。母狐极力平静气愤,为了更加有效的对付敌人。

  该出击了。金狗重新托起枪,瞄准狐狸,拉响了枪栓。枪响了。

  但母狐绝顶的聪明,它早预感到危险的到来,它晃身躲过。然后开始绕树转动开来,先慢后快,飞动的身影带动丝丝风声。幼崽也加入进去。

  母子两个的身影晃动,幻化成一道美丽的白色光环。光环时而扩大,时而缩小,月光下如女人们编织着洁白的飘逸的丝巾。

  它们放缓了脚步,蹄子踩出低沉而响脆的步伐,如军队的方阵在前进。它们的步子铿锵而有力,显示出视死如归的气度与不凡。

  幼狐胸前挂着玉佩,昂首跟在母亲的身后,如凯旋归来的将军。它的步伐在母亲的感召下,显得成熟和稳健。

  母与子的两种脚步终于汇合在一起,整齐划一,它们阔步前进,向攻击它们的人类展开一场激动人心的示威大游行。

  端枪的手微微颤抖,金狗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在他的枪口下曾经射杀过无数的猛禽恶兽,也曾经经历过无数次与兽生死搏斗的场面,但他从未向今晚这样,看到如此奇特而不可思议的兽类游行。而实际上人与兽之间又有多大的区别呢?人呐,有时一言不慎、一举失措就可能变成禽兽,而兽类在特定环境中会变的更加珍贵,更加有风度,更加有文明!

  他已不忍开枪。兽心如人心啊,母狐失去了幼子却能保持如此高贵的气质,又有多少人能够及得上它呢?

  母狐从对手的畏缩的眼神中读出了软弱和胆怯。它的眼中重又露出了凶狠的敌意,该报复了!

  它停下身,向金狗低沉的咆哮着,前爪激烈的冲击槐树。槐树巍然不动。母狐开始用利牙啃剥树皮。

  金狗一声冷笑,放下枪口。他要亲眼看到敌人最后失败的神情,亲眼目睹失败者的黔驴之技穷。金狗愿意欣赏它的笨拙的表演。

  只见母狐用嘴啃、用爪剥,一片片木屑落下去,一大块树皮被撕掉。很快老槐的根部被啃下碗口大的断痕。

  牙齿碰伤了,母狐嘴角流出了鲜血,但他仍丝毫没有退却之意。殷红的血渍染红了它的胸毛,宛如开出一朵野山茶花。

  幼狐也帮忙了。

  狐狸们低声呜咽着,向树上的敌人发出示威的吼声。一时之间,空旷的坟地上空平添一阵荡气回肠的狐鸣。

  金狗一阵发冷,下意识的用左手摸了摸腰间的匕首。今晚是怎么啦?有一种不详之兆在金狗心里升起,折磨着金狗的心不能平静。为什么刚才竟不愿抠动扳机?多少天了,昼伏夜出,莫非不是等待今夜的来临?

  他终于横下决心。重又端起放下的枪托,装上十足的火药,瞄准脚下的野兽。母狐轻蔑的冷笑着,继续着徒劳的努力。

  金狗扣动扳机,但手指却抠空了。金狗吃惊的低头一看,这才赫然发现不知何时枪竟拿颠倒了。

  金狗不由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刚才大概太紧张了,难道我堂堂五尺男子汉一个身经百战的猎人竟会被一只狐狸给吓住不成?笑话,不能再犹豫了!

  金狗仔细的检查一遍枪身,重又端起来瞄准了母狐狸。这一次,不可能再出错了。月光的反射下,他的视线、准星、猎物的胸脯构成了一条标准型的直线,目标就在枪口的正下方。现在,只需轻轻抠动扳机,猎物就会应声倒下。

  金狗最后一次欣赏一眼即将从世界上消失的猎物——雪白的胸脯、欣长的四肢,以及同样可爱的幼狐。

  母狐停止了啃咬,面向金狗一声冷笑。妈的,死到临头还装好汉!金狗狠咬牙关,食指优雅的打个弧线,轻轻的落在火枪的扳机上。

  五、

  金狗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猎物已无生还的可能了!

  忽然,他的笑容冻结了。因为他分明感到右肩被人轻轻地拍了两掌,同时脑后传来一声轻盈而均匀的呼吸——一种比面对十头野兽还要让金狗心寒的、狐狸的可怕呼吸声音。

  那物就站在他的身旁。同样有雪白的皮毛,只是眼中多了一份更加可怕的阴险的微笑。那笑意,足以令任何一等的猎手上当和后怕!

  多么不可思意的现实!这只公狐不知何时已从地下打通了空荡古槐的树心和躯干,顺着树洞钻到了金狗的身边。它直直的站在金狗的身后,对着他冷笑。金狗的毛发直竖起来。

  火药袋已被缴械。袋子整齐的跨在公狐的肩上。显然,它已恭候多时了,说不定刚才的枪也是被它做了手脚。

  金狗再也支持不住,脑袋翁的一声响,眼前一黑从树桠上跌落下去,昏死过去。

  狐狸们胜利了。它们拥抱在一起,低声吟唱起来,以庆祝来之不易的胜利。

  金狗艰难的睁开眼睛,看到了狐狸们得意的欢呼。金狗的心针刺般疼痛,悔恨人性的软弱,易于为事物的表象所迷惑。他不该对这种狡猾的家伙滥施善心的,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一次小小疏忽终于导致了全线的失败。金狗的眼睛里溢出了悔恨的泪水。

  母狐走上前,围在他的身边嗅着。

  幼狐跳上去,在敌人的“尸体”上跳舞。金狗侧躺着,身体严重的弯曲着。小狐跳到他的脸上跳舞。金狗的左脸忠实的享受着幼狐脚步的节奏。

  金狗在暗中凝聚勇气和力量。全身的骨骼发出有节奏的嘎巴声,说明他还没事,体力正一点点得到供应和恢复。只是他的右腿摔断了,不停使唤。

  他迷上眼,从迷起的眼缝中观察狐狸们的每一个动作。两只老狐悠闲的相互梳理着皮毛,象人世间的情侣一样亲密无间。

  小狐玩累了,戴着玉佩蹲在金狗的头上养神。胸前的玉佩滑落下来,震荡着金狗的神经和视线。

  玉佩是青玉做的,上面刻有文字和图案。

  忽然,金狗闻到玉佩上发出一屡香味——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那种甜香的气味,那是猎人专门用来对付野兽的一种剧毒药。父亲教过他,但金狗从未使用过。一个上好的猎人是绝不借助任何药物的的,金狗认为使用药物是猎人的耻辱。但想不到今天反倒成了兽给人使毒了。

  金狗感到面部有发痒的感觉。他知道,这是玉佩上的药物在发挥毒性。

  金狗忽然明白了父亲的死因。父亲竟死于自己所投的剧毒之饵。看来,这种狐是不怕毒药的。

  三年前的那个月夜。父亲,一位优秀的老猎人,黑暗中遭到了群狐的进攻,他误闯于银狐的家园。猎人,被追逐着在黑暗中到处流窜,拼命的逃奔,可怎么也摆脱不了雪狐的追击。猎人迷失了方向,最后竟又转回到这片坟地。看到有棵老槐树,就奔跑过去想爬上去躲过狐狸的攻击,但精疲力尽又惊慌失措,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就在他绝望的回牟瞬间,一只凶狠的公狐猛窜上来,一口咬伤了猎人的脸部。

  猎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昏死过去。

  这时,一只探头探脑的小狐狸从古墓中爬出,随身戴着从墓葬中捡到的一只玉佩。

  幼狐跳过草丛时,正遇到猎人布下的毒饵,它迟疑了一阵,无意间玉佩滑落到了粘有剧毒的饵料里。玉佩也粘上了毒药。

  幼狐欢快的跑去寻找它的母亲,发现了栽倒地上的老猎人。它好奇的跳上去,爬在猎人的身上扭动身子。玉佩碰在老猎人的脸上,剧毒浸入猎人的伤口。在毒药的作用下,猎人的脸渐渐变色、变形,最后漆黑一团……

  多么可怕的设想!如果假设成立,则父亲正是死于自己之手。金狗不愿多想下去。

  金狗 恢复了体力,生存的愿望更加强烈。他把身下的右手悄悄伸向腰间的匕首,他想趁狐狸们毫无防备,准备奋力一搏。

  但公狐发觉了。它发出吱吱的厉叫,毛发倒竖起来。三只狐狸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金狗马上停止了动作,因为此时自己的动作稍有不慎,生命就可能受到威胁。全方位包围了他的狐狸们可以轻而一举的咬断他的喉咙。

  金狗静静的躺着,屏着呼吸,等待反扑的最佳时机。同时也在思考着脱身和复仇的办法。

  机会终于来了。

  狐狸们被金狗死亡的假象迷惑,果然又放松了警惕。

  公狐围着金狗走动几步,忽然发出咯咯的笑声。它轻灵的跳过来,搬动金狗的猎枪比画着。

  金狗心寒了。

  但枪带还压在金狗 的身下,枪把还抓在金狗的左手。优秀的猎人在生命结束前是不会轻易的丢掉自己的心爱的武器,那是他的生命。就象武士不会丢掉战刀一样。

  公狐把枪托起来,瞄准了金狗。

  然而金狗却舒心的笑了。

  因为他发现,自做聪明的公狐拿反了枪身,它把枪口对准了它自己的脑袋。聪明反被聪明误,金狗获得了一线生机。

  枪托就在金狗的左臂旁,枪扳机就在金狗的左手指下。他已经运足了力气,决心再不留情,手指狠狠的摁向扳机。

  母狐发现了,猛扑上来,一口咬住金狗的左手腕。但已经晚了,与此同时,枪管突然爆炸,巨大的冲击波震撼了整个墓地。刺鼻的火药味弥漫开来。

  公狐惨叫一声倒下去。半支离弦的枪管刺穿了它的胸膛。公狐倒下的动作很慢很优美,金狗听到鲜血汩汩的从它的身上流出,咝咝的渗入草地。

  母狐带着幼狐逃入了古墓。

  槐树下,只剩下呆呆坐起的金狗和那只死去的公狐尸。当然,还有一枚闪着寒光的玉佩。

  金狗的虎口震裂了,整个左臂失去知觉,垂掉下来。

  右腿摔断了。脸上火辣辣的胀麻。显然,毒性正在发作。要不了多久,金狗的脸也会象父亲死亡前一样的颜色。

  金狗用枪托挑动狐尸。公狐已经完全死去,除了胸前的血迹,雪白的皮毛一尘不染,多么美丽的动物!但金狗父子二人却几乎同丧命于它的手下。

  金狗艰难的爬行着,从附近捡回一堆堆的枯柴干草,堆放在古墓口和老槐树下。完成这些工作后,金狗在两处同时点燃了火引。

  柴草遇到火种很快燃烧起来。火焰渐渐扩大,漫向四周。

  古墓和老槐树被包围在一片火海之中,滚滚浓烟冲天而起。火舌燃着了古槐,烧焦的枯枝发着巨大的断裂声。

  金狗听到墓内传出凄厉的哀鸣,他的眼睛湿润了。眼前又浮现出父亲乌黑的眼脸在痛苦的扭曲变形,仿佛看到幼狐在火海中痛苦的挣扎。他已无心观赏下去。

  金狗拄着半支枪杆,一拐一拐的步出墓地。

  轰的一声巨响,存在洞内的火药爆炸了。那棵经历了无数次风雨雷电的老槐树再也不能忍受这沉重的一击,带着一身火焰,轰然倒地,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

  金狗站在墓地的边沿,回望那片火海,那块与死神周旋了一夜的战场,一阵激动。金狗的体力再也支撑不住,眼一黑,重重的倒了下去。

  (完)2006.7.6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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