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曾有朋友说我太高傲，在生人前总是像个一朵蓝色的郁金香，但在熟人面前却像一把灿烂得刺眼的野生红玫瑰，让人很难将同一个人的两种性格放到一起想。是啊，我实在是世间最为矛盾的动物了，到处流浪之后的我，将自己藏得更深了，可是藏得住心事藏不住性格。老话说得好：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性格莫测的我站在吧台内，看着流光溢彩的周遭，像一个出了窍的灵魂在看属于自己躯体的世界，既熟悉却又陌生。

　　“来一杯苏打水。” 既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是谁？是谁闯入我的世界？

　　我回过神来，眼前一个好大的脸孔，啊！我惊得差点打烂手中的杯子，脑袋往后挪了一些，才看清是哪个冒失鬼。是他！那天被我嗤之以鼻的“英雄” ！

　　“有苏打水吗？来一杯吧。”他的声音够迷人的，可是他有一张让我想狠揍一顿的脸。

　　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了一瓶苏打水，重重一下搁在他面前，溅起的水珠甩在他白净的脸上，他躲避不及，只好闭着眼睛承受冰凉的甘露的浇灌。

　　“哟，陆晨，你好本事，初来乍到惹恼了小舞妹妹，我们可从来没有见过她生气的娇艳面容呢。”说话的人叫TONY，是常客了。听他这么一说，周围的客人和酒保都笑了，确实，我从来是像塑像一样，表情很少这么丰富过。奇怪！我这是怎么了？

　　那个叫陆晨的人只是嘿嘿两声，就坐在吧台边上，灵活的眼睛溜溜转，一副新鲜的样子。很奇怪，他不喝酒，也不喝咖啡，喝苏打水！？带他来的TONY不用我招呼，酒保光仔已经把他惯常喝的酒送上了。

　　“怎么样？我没介绍错吧？这地方够味儿吧？”TONY接过酒，拍拍陆晨的肩膀说到。

　　陆晨还是边喝边嗯嗯两声，眼睛不停打量酒吧内的陈设。他的眼睛转了好几圈，居然转到我的身上来了，盯着我的又长又粗的辫子时，就咧嘴直乐，敢情他以为我刚从山野出来的村姑。都市的时髦发型千奇百怪，最原始的反而是最另类的。不错，我是从小城市来的，看不惯大城市里这些男人的嘴脸，所以平常我很少跟客人搭讪。

　　这个人看得也太直了吧！我也不能示弱！

　　于是故意装出娇媚风骚的表情，大眼睛使劲像抽筋似的眨啊眨，嘴上的笑甜得让人感觉掉进糖水里，腻味极了，再然后，骤然收回，末了还狠狠瞪他一眼。

　　无比厚脸皮的人居然大笑不止！让我气坏了！“你好可爱！我喜欢你的辫子，要是散开了会很迷人。”

　　说这句话的，他是第二个人！

　　我一下子就呆住了！尘封已久的回忆，被魔咒慢慢开启了。

　　不抑不扬的声音，总是戏谑似的语气，我远离了有多久？一年？两年？我忘记了，我真的忘记了。

　　在如此遥远的异乡，竟然——我又重遇这句话，可是，说这句话的人他是个陌生人！我一直刻意躲避回忆的折磨，以为不去想就会渐渐地忘记。可是，摧残我神经的往事，好像穿透时间空间来找到我，避无可避的心事裸露在脸上，任凭灯光与目光照耀。

　　眼前白衣男人，他的笑容可掬，他的剑目粗眉，他的浅浅酒窝，他的……“不是他！你不是他！”我有点眩晕，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幻，“你是谁？你为什么来到我的世界？请你离开好吗？”我的声音低吟，整个人陷入一种空灵状态。

　　“你怎么了？”

　　是谁？是谁的声音？是谁闯入我的世界？

　　我的手在摸索，碰到一个冰冷的物体，刷，梦境在半秒之间退回到现实！

　　我与陆晨同握着一瓶苏打水！

　　“你怎么了？好像灵魂出窍了一样。”陆晨轻轻抽出他的手。

　　“噢 ，是吗，你真了解我！”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将苏打水一饮而尽，转头向酒保光仔吩咐：“再给他一瓶，算我的。”

　　我走出了酒吧。

　　我必须离开这里。

　　我需要呼吸。

　　你是谁？你为什么来到我的世界？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停滞不走，为什么这个人能轻易挑起我的敏感回忆？还用“灵魂出窍”来形容我，从没人这样形容我，居然是——这么贴切！

　　相识

　　慢慢拿过长发，一点一点解开缠得太紧的发丝，如同解开回忆。

　　回忆，回忆像黑蝴蝶……

　　黑蝴蝶

　　看那叶化作片片黑蝴蝶

　　在旋舞

　　犹如午夜狂欢的幽灵

　　风继续吹

　　仅有的几片叶子无奈飘降

　　我不能相信这已是早春时节

　　为何这样萧瑟 这样凄苦 这样孤清？

　　街灯下影子闪烁像游魂遍野

　　不寒而悸的感觉渐渐地吞噬了我的躯体

　　心灵 正一寸一寸地沦陷

　　轰隆的车声也未能为我驱赶恐惧

　　这响声仿佛成了——

　　天！

　　竟成了尖历的笑声！

　　笑声中充满了耻笑

　　是那些游魂的声音吗？

　　是它们睁开了眼睛在纵声肆笑吗？

　　是在耻笑我懦弱的流浪吗？

　　我瞪大了眼睛

　　盯着一丛丛黑暗——会有动静吗？

　　灯火明灭间 这气氛

　　有说不出的妖异和诡秘

　　看吧 看黑蝴蝶在旋舞

　　疯狂地旋舞着

　　真的是午夜幽灵在怒泄吗？

　　看吧

　　黑蝴蝶舞成一张脸

　　扭曲得好狰狞

　　似乎是自得其乐

　　它的世界我们何尝有半点了解

　　我何时能与幽灵共舞

　　就像那黑蝴蝶一样

　　虚虚缈缈 游荡在阴阳之间

　　黑蝴蝶呵

　　我该是羡慕你一袭黑纱衣如无根野草吗？

　　心如这般的幽灵

　　舞于无边黑幕下

　　我在旋舞，在灯光下旋舞，长发挥舞，天在转，地在旋，脑海的回忆一浪又一浪，我的灵魂又离开我的身体了，可是为什么我还飞不起来？我是个幽灵吗？我还没有变成幽灵吗？

　　不，我没有变成幽灵，我的小船在海里荡来荡去，突然有着陆的感觉！

　　是谁？是谁闯入我的世界？这张脸是谁的？

　　“你怎么了？” 既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是谁？是谁闯入我的世界？

　　我没有办法回到现实，我使劲甩甩头，我为什么全身没有一点力气？“抱我好吗？不管你是谁，请带我走吧！”

　　然后，有一股缓缓的暖流慢慢包围了我，痛快地燃烧了我的血液！

　　也许我昏迷了许久，等我睁大眼睛时，我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但床单的肥皂味让我一点不害怕。

　　又是奇怪的感觉！

　　“你醒了，还好吗？”倒是这个声音让我吓了一跳。

　　哗啦，窗帘拉开，阳光洒满房间，一个伟岸男子站在窗边，他的白衬衫与阳光刺了我的眼。是陆晨！

　　“我……？”我不知如何开口询问昨夜之事。

　　“你在街上跳舞，像喝醉了酒，可我知道你没喝，身上半点酒味儿也没有，你吃什么药了吗？”这个男人以为他救了我，就可以像审讯犯人一样地逼问我吗？

　　“我不是吸毒者，更没有吃什么摇头丸，我只是情绪失控，我只是没有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而已。”我语气像石头般冷硬。

　　他好像不相信的样子，我原本不想解释，只是……只是什么，我说不清楚，可我不想深究，我要离开这个男人的视线范围！

　　我从他的身边走过，连他的衣服也不碰。

　　“你不觉得自己太没有礼貌吗？我救了你两次，你连个好脸色也没有。”他似乎也有点生气了，“你像个疯子一样在大街上手舞足蹈，长发乱得像个鬼，能让人家怎么想你？”

　　原来，我昨夜……我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份了，可是我无能为力！“对不起！”我低声说道。

　　陆晨，这个白白净净的男人，见我低眉低眼，楚楚可怜的样子，却显得不好意思起来，“我不是说你舞跳得不好，我只是奇怪你舞跳得这么专业，很有味道，你以前是跳芭蕾舞的吧？”

　　“我从八岁起就开始跳芭蕾舞了。”

　　“难怪！你跳得棒极了！像个午夜精灵！”好一个午夜精灵！我喜欢！我笑了。

　　“你的口风转是够快的，刚刚还在说我像疯子。”

　　“不，我那是气话，你也太酷了。”

　　“是吗 ？”

　　“当然！我没见过比你更酷的女孩，不，连男人也没有你酷。”我又笑了，既自负又绚丽。

　　“你笑起来好看多了。”

　　“得了吧，少油了。我饿了。”我斜着嘴角微笑地宣布。

　　“行，我带你去好好搓一顿。”

　　“记得带钱，我现在可是一穷二白，先声明我绝对不会陪你洗碟子的。”

　　“你也太……，好歹我救过你的啊。”

　　嬉笑中我们互相介绍自己，正式握手言和，我们就这样成为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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