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杨兵他们在工地的那个黑暗的角落里商量进山营救林蓝的同时。惠嫂满头大汗地领着赤脚医生也踏进了被黑暗和恐惧笼罩的这孔窑洞。林蓝听见了惠嫂招呼赤脚医生的说话声,在黑暗中激动地大叫起来:“惠嫂,你们可回来了?”
惠嫂进屋后先摸火柴,摸着火柴点亮了煤油灯,一边招呼赤脚医生坐下歇会儿,一边端着煤油灯在林蓝面前照着看她。惠嫂伸出手握住林蓝依然发烫的手,泪花在眼里打着转转,笑吟吟地说:“林蓝,这下可好了,不用害怕了,赤脚医生给你打上针,吃上药病就好了。”
林蓝在焦急和恐惧中终于等回来了惠嫂和赤脚医生,她那颗悬浮的心也随之踏实下来,疲倦的面容布满了希望的笑容。她依然浑身难受和痛苦,但她硬撑着也要向赤脚医生问候一声,不然的话,她觉得对不起人家赤脚医生,人家这么辛苦的到这儿来给她治病,不能没有一句暖心窝的话。林蓝努力地使自己懵懂的头脑清醒起来,无神的眼睛也跟着赤脚医生转动,等赤脚医生脱下了外面的长袖衣服,扔在她的跟前时,她用全身的力气向赤脚医生挤出笑脸,说:“大姐,叫你跑这么远的山路,实在是不好意思。”
扎着两条长辫子的赤脚医生,往煤油灯前凑凑,现出了惊讶的神情,显然她也认出了生病的林蓝,是她们曾经见过面的那个漂亮的女知青。现在不是聊家常的时候,她要抓紧时间给林蓝看病。赤脚医生对林蓝只是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忙着在红十字药箱里找体温表。
林蓝实在是没有力气说话了,面对给她带来生命希望的赤脚医生,还是忍不住想说些什么,一天一夜的高烧,脑袋沉重的没有了思维,只剩下又白又直观的感觉,所以她还是说了一些和刚才意思差不多的话:“大姐,我真得很感谢你,要不是……”
赤脚医生已找出了体温表,给林蓝夹在胳膊窝里,说:“快别这样说,救死扶伤是我们赤脚医生的职责。”
林蓝感激地:“真得谢谢你,大姐。”
赤脚医生看林蓝一眼,说:“又来了,不用谢。我不是对你说过吗?能为你们知青服务是我最大的快乐。”
惠嫂此时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在一边晾了两大碗水,看看赤脚医生腾出手了,赶快给她递上一大碗水,赤脚医生端起水碗,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林蓝看着赤脚医生喝水的样子,就知道她和惠嫂一路的辛苦了,不由自主地又说:“大姐,再喝一碗水吧。”
赤脚医生放下碗,擦擦嘴,看着林蓝说:“不喝了,喝饱了,你不要老说话,省点力气吧。”
林蓝感动地点点头。
惠嫂一边用两个大碗来回倒水,一边用嘴“噗噗”吹着,还忙着说:“马上就好,再喝一碗。”
赤脚医生用手挡住惠嫂递过来的水碗,说:“我真得不喝了。”说着掀起林蓝的衣服问:“叫我看看疖子长在哪儿?”林蓝支撑起身子,想自己脱裤子,轻轻一动,疼的她直咧嘴。
惠嫂正大口大口地喝水,她注意到林蓝痛苦的样子,赶忙放下水碗,扑过来帮林蓝脱裤子,裤子好不容易才慢慢的剥下来。
赤脚医生惊讶地“哟”了一声,她看到的是林蓝臀部上鼓起一个饱胀欲裂的脓包。
惠嫂被赤脚医生的惊叫声吓得大气不敢出,也不敢动了。
林蓝本身害怕的要命,被赤脚医生的这一声惊叫,吓得魂不附体。她想,肯定自己的病很严重了,不然赤脚医生都被吓得惊叫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林蓝才颤颤地问赤脚医生:“大姐,我的病很厉害吧?”
赤脚医生用镊子点着已感染的都快破口的疖子,说:“你看看,肿的明晃晃的,快有鸡蛋大了。”说着放下镊子,又用手指压压有波动感的脓包,问林蓝:“脓水水都快破口了,都不知道疼?你也真坚强!”
此时的林蓝恐惧已胜过了痛疼,紧张的哭出声来,可她还坚持回答赤脚医生的问话:“都快疼死我了,我也没有办法,只有硬挺着……”
赤脚医生在红十字药箱里只顾找东西,听着林蓝的话,也没有过多的想,脱口而出:“睡这挺着?再挺几天,怕把命都挺没了。”
惠嫂赶紧拽拽赤脚医生的衣角,示意她说话注意点,赤脚医生被惠嫂这一拽,立即意识到刚才的话太冒失了,同时她也想起了在公社卫生院学习期间,带她的医生经常给她讲,在病人面前说话,千万千万要注意,一句话说不好,就会影响病人情绪的波动,这种情绪的波动,不只是影响病人的治疗效果,还会给病人造成很严重的心里障碍。赤脚医生越想越怕,赶紧对林蓝做积极的补救工作,她拉着林蓝和悦地说:“我刚才的话的确是说的严重了点,一个脓包也不会要人命的,你也不要紧张,我是提醒你今后注意,无论大小病都要尽早去医院治疗,不敢硬挺。”
林蓝哽咽着说:“知道了。”
赤脚医生取出林蓝身上的体温表,就着煤油灯的亮光看水银柱时,她的表情凝固了,天呀!体温表的水银柱都快到头了,这可难坏了这个只有二十岁的乡村姑娘。虽说她是赤脚医生,可她仅仅在公社卫生院学习了三个月,林蓝这样的高烧,她是不会处理的,她犯难了。她不知道林蓝这么高的体温究竟是怎么回事,应该怎样处理,她没有胆量处理林蓝的这种情况。她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很难为情地看着对她一直抱着希望,睁着一双大大的求救的眼睛的林蓝,最终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林蓝说:“你还是到公社卫生院去看吧?叫医生给你作全面的检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烧的这么厉害,我……我不敢随便处理……”
林蓝绝望的差点昏过去,她在万念惧恢的恐惧中,盼救星似的盼来了救命医生,竟这样草草的几句话就想打发她。她刚刚树起的希望之火,眨眼间又要坍塌了,林蓝不管赤脚医生能不能治她的病,她都要让她治。不管咋说,赤脚的后面总是“医生”吧?林蓝不顾疼痛,疯似的拽住赤脚医生,用可怜兮兮的眼光望着赤脚医生,哀求道:“你不要害怕,我是炎症引起的高烧,你只要给我吃上退烧药就会没事的。”
赤脚医生再也看不下去林蓝那双渴望求生的眼光了,将眼睛移到了红十字药箱上,因心里着急,泪水也滚了下来,说:“退烧药我到是带了,那我先给你吃上退烧药吧?”
惠嫂赶快端过一碗水,把赤脚医生拿出的退烧药给林蓝喝下去,又听赤脚医生的吩咐,给林蓝额头敷上了凉毛巾。屋里的灯光很有限,惠嫂又点着了一盏煤油灯,两盏煤油灯的光亮似乎给了窑洞里增添了新的希望。
林蓝似乎也没有刚才那样的紧张了,赤脚医生又拿起体温表就着两盏煤油灯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她刚才在一盏煤油灯下没有看清楚体温表的水银柱似的。她想林蓝的体温不应该是这样的高,惠嫂也是这样想的,林蓝更是这样想的,可事实依然如此。
林蓝尽管吃下了退烧药,可她知道赤脚医生也没有把握能不能使她退烧。她想让赤脚医生再给她想想退烧的办法,爬起来又去拽赤脚医生的衣服,说:“大姐,我们的同学都上水库工地了,山里就剩下我和惠嫂,你看我这样子真得是没办法出山,我把希望全寄托在你身上了,你就救救我吧,我不能就这样白白死掉,我爸我妈会受不了的……”林蓝说不下去了,松开了赤脚医生的衣服,绝望地大哭起来。
惠嫂也抹着眼泪对赤脚医生说:“妹子,这么远的来了,就给她治治吧,只要能把烧想办法退下来,就不要紧了。”
赤脚医生也是急得直哭:“大嫂,我不是不给他治病,她烧的这么厉害,我不敢乱处理。像她这样的情况,在卫生院也是要全面检查的。”赤脚医生虽然是这样说的,可她一直都在苦思冥想怎样赶快给林蓝降温。
林蓝颤抖的声音一遍遍的问:“我真得就没救了……”
一直盯住红十字药箱的赤脚医生的那双眼睛,突然发亮了,她抱起红十字药箱放在林蓝身边,惊喜地叫起来:“我有办法了,用酒精可以帮你降温,只要体温能下来,等天亮了,我回村叫人背你出山。”赤脚医生说着,迅速取出棉球,放进酒精瓶子里,开始对林蓝全身擦洗。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赤脚医生还在用酒精为林蓝全身不停地擦洗,惠嫂也不停地换着林蓝额头上的凉毛巾,林蓝渐渐平静下来,她感激地望着赤脚医生和惠嫂。
赤脚医生看着林蓝一直睁着的大眼睛,对她说:“闭上眼睡会儿吧?”
林蓝痛苦地说:“疼得睡不着。”
赤脚医生说:“疖子感染的太严重了,里面是一包脓水水,肯定胀疼。”
林蓝问赤脚医生:“大姐,如果把农水水放出来,就不会这么疼了吧?”
赤脚医生看着痛苦不堪的林蓝,急中生智,说:“哎,我把脓水水帮你挤出来吧?这样能轻松点,也不会这么胀疼了。”
林蓝又希望又惧怕,咬住嘴唇想,我已经疼了十几天了,只要赤脚医生肯为我治病,再疼一会儿算啥?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挤!”
赤脚医生朝正在挑脚上水泡的惠嫂挥了一下手,说:“大嫂,你来帮我摁住她。”
赤脚医生在惠嫂的帮助下,骑在林蓝的身上,将林蓝臀部上的脓液挤出来了,挤完白色的液体,又挤出发黄的血水,直到把鲜红鲜红的鲜血挤出为止。
林蓝撕心裂肺的嚎叫声,从窑洞里传出,顺着黑暗的山谷传出很远很远……
6
山里寂静的细小声音都显得特别响亮;河里的青蛙“咕哇……咕哇……”此起彼伏;野兔常常从匆忙赶路的张宏的脚下乱窜;草丛中的山鸡东一声,西一声“咕咕”四处乱叫,或是突然间“扑楞楞”从张宏的头顶飞过。张宏几次都被这突然从草丛中飞起来的山鸡吓出一身身的冷汗,待定下神来后,又继续赶路。走过山谷里的大树林时,大树被夜风刮过,像巨大的波涛汹涌,一浪高过一浪似的咆哮,这巨大的咆哮声给黑暗沉默的大山,增添了毛骨悚然的恐怖和阴森。黑暗一直包围着张宏,他借着马灯的亮光,顺着山谷的河流一路匆匆。
刚进山的时候,张宏确实胆战心惊害怕,越害怕就越担心林蓝,他担心林蓝此时不知道怎样了,万一林蓝的病严重了,就是因为无法出山被耽误……张宏越想越怕,他不敢往下想了,尽管他浑身大汗,可还是感到了透心凉。
张宏和林蓝是升入初中后分在一个班的,以前他们因为不在一个学校,谁也没有见过谁,当然也就不认识了。张宏第一次见林蓝时,是在他们的新教室,那天,张宏正和他熟悉的同学说话,林蓝背着黄军用书包,轻盈的走进了教室。张宏看见林蓝的那一瞬间,顿感眼前一亮,心里甭提有多舒畅了,他问自己,这么清纯的女孩,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林蓝细白的脸庞,高高的鼻梁,短短的头发乌黑发亮,留海修剪的整整齐齐,留海下面是一双会说话的水灵灵的大眼睛。林蓝穿的衣服也和同学们反差很大,同学们身上除了黄的就是蓝的,而林蓝穿了件白底黑碎花的衣服,原来有口袋的地方,能看出被拆过的痕迹。
张宏不敢正眼看林蓝,而是偷偷的将林蓝打量的很仔细,林蓝站在参差不齐的同学之间,更显亭亭玉立。当时,张宏就有一种朦胧的兴奋和快活。
从见到林蓝的第二天起,张宏每天都早早的第一个到校,就是想早点看见林蓝,他一边为全班同学抹桌子,一边支着耳朵听楼道里的脚步声。林蓝走路的脚步声,张宏能分辩出来,林蓝穿的是手工做的系带黑布鞋,脚步像蜻蜓点水一样轻盈。张宏只要一听到这轻盈的脚步声,他那健康的肤色就会发烧发红,心跳也加速。幸亏张宏的肤色黑,也没有人能看出张宏的脸色有什么异常。张宏就是从那天开始,躺在自己的小屋里,想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一个问题。为什么他对和他从小玩到大的唐月娇就没有这种感觉?而对他并不熟悉的林蓝会有这种感觉呢?他现在的这种感觉太美妙了,像喝了蜂蜜一样的甜滋滋,这可能就是大人们说的那种初恋吧?张宏这样问自己,问完了傻笑着摇摇头,多傻呀?真是自作多情。可张宏特别愿意做这样的傻子,傻的甜蜜,傻得幸福。
张宏就是因为每天到校最早,能够天天坚持打扫卫生和给每个同学抹桌子,被同学们选上了大班长。当上班长后的张宏在班里牛气十足,总认为自己劳动好,学习好,最重要的是还当上了大班长。后来同学们突然发现张宏变了,变得不再牛气了,而且对同学们很随和并能主动找同学们谈心,请求同学们对他多提意见多帮助。同学们都很奇怪张宏的变化,谁都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改变了张宏。
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就是一节很平常的作文课。那节作文课,语文老师和往常一样,先把每个学生的作文本发下去,让同学们互相看看,比比谁的作文写的好。张宏看完自己的作文,很自信的把他的作文递给坐在前排的林蓝,林蓝接过张宏的作文,很认真的一页一页翻着看,看得很仔细也很认真。看完后,递给张宏,并真诚地说:“班长,你的作文写得真好。”
张宏等的就是这句话,心里那个甜哟!张宏又提出要看林蓝的作文,正在这时,老师走到讲台上,大声说:“请同学们肃静,你们都相互看了没有?”
同学们大声回答:“看过了。”
“好!”老师高兴地说。
老师翻开放在讲台上的一本作文,情绪激昂地说:“同学们,我这里有一篇作文,现在我给同学们读一下,希望你们能够认真听。”
教室里鸦雀无声,同学们都聚精会神地听老师给他们读作文。老师一边读一边把作文里的成语和美妙的词汇抄写在黑板上,当老师把那篇作文读完了,黑板上也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成语和美妙的词汇。同学们深深地醄醉在这篇作文中,一致认为是老师从书上抄来的一篇范文。当老师自豪地大声告诉同学们,这篇作文就是我们班林蓝同学的作文时,同学们报以热烈的掌声。而此时的张宏惊呆了,他羞愧地无地自容,恨不得让地上裂开一个大口子钻进去。当晚,张宏躺在他的小屋里失眠了,他对自己作了一次深刻的大彻大悟的反省。
一晃四年的中学生活结束了,林蓝已出落成一个楚楚动人的大姑娘,从前短短的头发如今在耳根下蓬松地扎着两个刷刷辫;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更显柔和,聪敏;肤色更加细腻白净,浑身上下散发着青春的活力。在张宏被抽调到山里林场时,得知林蓝也被抽调到了林场,张宏激动地不顾一切地跑进田野里,对着晴朗的天空高喊:“老天爷呀,你真作美呀!”张宏高兴的还请了几个同学看了一场电影。
张宏是伴随着美好的回忆和难以想象的忧虑和担心,走过了乱石滩,走过了灌木丛,走过了陡峭的羊肠小道;闯过了黑暗,穿过了难熬的时空,战胜了毛骨悚然的惧怕,终于爬上了林场的这条小路。浑身泥土,喘着粗气的张宏,没有立即向窑洞冲去,而是让清凉的夜风,吹醒他懵懂而发胀的脑袋。他扶住通往林场知青点路口的那块木牌子,向林蓝住的那孔窑洞望去,从篱笆门筛子眼似的缝隙中,透出支离破碎的点点灯光,这灯光在黑暗里有着那么强烈的吸引力。
7
七、八个疲惫不堪的男女青壮年,挤在指挥部的篱笆房里,浓浓的烟雾在他们的头顶上弥漫,马灯在烟雾中更显昏暗。杨兵蹲在门口,望着外面流动的点点灯火,眼前总是闪现出张宏冲进黑幕的那一刻。杨兵暗叹,那一刻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胆量啊!此时此刻杨兵从心里真正感受到了张宏是在用生命爱着林蓝。虽然他心里涌出一股难于言表的酸楚,可他被张宏的行为感动的心服口服。也就是在张宏冲进黑暗中的那一刻,杨兵决心已定,无论今晚的会开到什么时候,他也要像张宏一样冲进黑幕,去接林蓝出山,不然他真得对不起林蓝他们一家子。
杨兵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爸爸和妈妈从不去别人家串门,有空就带着他和哥哥只去一家,那家人家就是林蓝家。特别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家里再拮据,爸妈都要买上礼物去林蓝家。而林蓝家也是一样,她爸妈也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带着礼物领着林蓝和林青到他家来串门。那个时候两家人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一样的说着笑着吃着饭,孩子们在一起也很开心。杨兵还知道他的父亲和林蓝的父亲是大学的同学,他们大学毕业后,一起分在了省煤炭研究所工作,后来又一起调到河湾煤矿,如今还在一起下井挖煤。杨兵一直认为,两家人的关系好,是因为他的父亲和林蓝的父亲是同学又是同事的原因,后来杨兵才知道还有比这更让他震撼和感动的故事。
杨兵的父亲杨一东和林蓝的父亲林祥云大学毕业后,一起分到了省煤炭研究所。从此,他们满腔热情地投入到新的工作中,他们一起开发研究新课题,一起搞实验,一起加班加点攻克疑难问题。就是他们的业余爱好都是一样,喜欢打篮球,喜欢去俱乐部跳交谊舞。那个年代的那段岁月是杨一东和林祥云一生中最充实最愉快的日子,他们常常在一起共同怀念那个时候……
改变杨一东和林祥云人生轨迹的是,用杨一东的话说“是一个不足挂齿的小数点。”
杨一东和林祥云的科室主任马自立,心思整天不在工作上,有事没事总往领导那儿钻。一次,马主任在抄写杨一东整理好的数据报表时,把将要往上级科研所上报的报表数据中的一个小数点抄错了位,杨一东是在送往上级科研所的路途中,无意中又看了看报表,发现有一个小数点点错位了,他马上就改了过来。一路上,杨一东特别的气愤,送完报表回来后,杨一东向马主任指出了这个小数点的事。马主任不但不接受,还说杨一东故意在同事们面前叫他难堪。他们就这样吵了起来,那时杨一东年轻气盛,从不想任何后果,和马主任吵的一塌糊涂。一年后,这位马主任被提升为研究所的行政副所长,就在马主任当上副所长的同时,反“右”运动开始了,谁也没料到,这位马副所长竟利用职权在这儿等着杨一东呢。
马副所长把杨一东叫到他的办公室,单刀直入地又提起了那个小数点的事情。杨一东那能知道马副所长就是找事想和他吵架,把事情闹大好借机收拾他。杨一东果然上当了,他情绪非常地激动,没和他的马副所长说上两句话,就吵了起来,并回击马副所长说:“事情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现在你又提出来合适吗?再说我也是尊重知识,到现在我认为我还是对的……”
马副所长冷笑了一下,说:“我总有一天会给你机会让你说出你不对的话来。”
杨一东也笑了一下,说:“那你就等着吧!”
在以后的大会小会上,这位马副所长总能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点到杨一东的名子。林祥云很气愤马副所长的这种做法,几次都要去找马副所长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想要达到什么目的,都被杨一东制止住了,杨一东说:“我们现在谁都不能惹事了,都当爸爸了。”
在一次全体工作人员的反“ 右 ”动员大会上,这位马副所长又提名叫响地批评杨一东:“……上了个大学,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就可以翘尾巴了,想想是谁把你培养成一个科研人员?你应该清楚,是党是人民……”
林样云再也听不下去了,愤怒地要站起来,被杨一东拼命地拽住不放手:“算了,别再惹事了。”
林样云最终还是站起来了,他打断马副所长的话,激动地大声说:“我想说几句。同志们,杨一东是大学生,而且是一名很优秀的高材生。不错,他是党和人民培养出来的大学生,正因为他时刻牢记这一点,所以,自从分配到所里这几年来,他哪天不是兢兢业业,塌塌实实地工作。他不但把本职工作搞好,还挤出时间为煤矿工人研究出《新型采矿电钻》和《通风设置在实践中的应用》这两本实用价值很强的书。大家都知道,矿区的工人为此给我们所里送来的锦旗至今还挂在我们的面前。在生活上,杨一东从来没有给组织上添过任何麻烦,几次应给他分的房子,他都主动让给新来的将要结婚的小青年。至今他和爱人还有两个孩子都挤在岳父家里。我就想不通,这样的一位优秀同志,他究竟怎么啦?难到就因为为科学说了句实话,就攻击了人民、攻击了党、就攻击了领导吗?马副所长,我想问问你,你大会提杨一东,小会点杨一东,你到底想要达到什么目的?请直说吧,何苦费这脑汁?我干脆把话说透,你的用意和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我奉劝你留点脑汁多研究研究业务比啥都强……”
会场掌声响起,并持续了很长时间,马副所长的脸色由红到白,怒气冲冲地走出了会场。
杨一东和林祥云也因此一起上了内定“右派”分子名单,就在他俩上了内定“右派”分子名单的当晚,研究所的雷所长坐卧不宁了。他不能眼看着所里最优秀的两个年轻人就这样断送了他们的政治前途,他对妻子说他要想法保护杨一东和林祥云。
妻子听后很担心,问他:“他俩不是已经内定吗?你咋还敢这样想?你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怎么帮助他们?”
雷所长说:“我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无所谓了……”雷所长说服了妻子,妻子趁着夜幕把杨一东和林祥云找到他家。
杨一东看着雷所长激动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林祥云也是感动的半天才说:“雷所长,现在人人都在躲着我们,您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我们叫到家里来,该说啥只管说吧,我俩听您的。
雷所长心情沉重,好半天才说:“别的什么话就不要说了,你俩上了‘右派’名单,我……” 雷所长难过的一时又说不出话来了,许久才又说:“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一个能保护你们政治前途的办法,这个办法你俩可能会同意,就怕你们不好对爱人和孩子们讲。”
林祥云说:“没事,雷所长您说吧,妻子和孩子是相信我们的。”
杨一东也说:“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要不戴‘右派’帽子,咋都行。”
雷所长是想趁着马副所长去外调没有回来,所里还没有正式公布“右派”名单之前,叫杨一东和林祥云赶紧调走,调到离省城越远越偏僻的地方越保险。只有这样杨一东和林祥云才能逃过这一关。杨一东和林祥云听了雷所长的建议,当场表态同意,第二天,他们就由一个调令调到了河湾煤矿,因为河湾煤矿的矿长是雷所长的老同学。
杨兵是在下乡前一个晚上,听父亲说出的这段封存已久而又刻骨铭心的往事。父亲是伴随着心酸讲述的往事,杨兵眼里充满了泪水,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来,一种对林蓝家的内疚、感激、敬意、甚至还有一丝悲伤一起涌上心头。他明白了,父亲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对他说出这些往事,突然间,他感觉自己长大了,郑重其事地对父亲说:“爸爸,我长大了,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我知道怎样报答林叔叔他们全家对我们家做出的一切。”
杨一东笑了,笑的很爽朗,他望着杨兵说:“我就知道我的儿子是好样的,记住,下乡后多照顾林蓝,她是女孩子。” 这些话不用父亲叮嘱,杨兵都会这样做的,因为他一直都很喜欢林蓝。
到了农村以后,情况不像杨兵想象的那样简单,他可以处处照顾林蓝的方方面面。他从张宏的一言一行中看出了张宏对林蓝从暗恋逐渐转为公开的追求,杨兵只有在暗中注意林蓝,没有什么事,他不想太明显的去接触林蓝,或是和林蓝来往过密,引起张宏的不满而导致他们三人关系的尴尬……
指挥部的会还在继续,总指挥挥舞着拳头一直说个没完没了。杨兵的思想早已抛锚,压根就没有听进去一句总指挥讲的什么,还在心里骂着这个混蛋总指挥,还不赶快结束这该死的屁会。
总指挥发言到激动处,一脚把留给他坐的而他一直没有顾上坐的凳子踢到了一边,继续滔滔不绝地发言:“……地区领导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咱们水库大会战工地参观指导工作,这是咱们水库工地每一个人的荣幸和自豪。这也是地区领导对咱们水库大会战以实际行动的支持和对我们工作的肯定。今晚把每位一个一个的亲自通知来,就是先给你们透个气。在你们这些人当中有铁姑娘王秀花;有突击先锋队队长赵满仓;有知青积极分子杨兵;有推土状元王大川。希望你们不要吃老本,要立新功,起到火车头的带头作用……”
篱笆屋里烟雾更浓了,杨兵已表现出了愤怒。总指挥终于停下来喝水了,大家情绪激昂地纷纷站起来表决心。副总指挥看看大家发言的都差不多了,又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杨兵身上,他向杨兵很友好地点点头说:“杨兵,人家都涌跃发言表态了,你也代表知青表表决心。”
杨兵没有站起来,而是换个姿势应付着说:“大家说的也就是我想说的,我就不重复了。”杨兵根本就不知道别人都说了些什么,他压根就没有准备表态。
喝完水的总指挥,点着一支烟抽着不满意了,训斥道:“杨兵,你这态度就不对了,你不讲别的也可以,你可是刚开完知青的积极分子会的,你得谈谈你个人的积极事迹,给大家鼓鼓干劲嘛!”
杨兵知道是磨不过去了,很不情愿地站起来,心不在焉地说:“我就一句话,大家积极,我也积极。”
满屋子轰堂大笑,总指挥气得直翻白眼珠子,挥挥手不让大家笑,说:“大家严肃。杨兵,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态度放端正,重新发言。”
杨兵在哄笑中清醒了,但他就是想不起来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急得满脸通红。在他旁边坐的推土状元,推了一下杨兵,对他说:“总指挥让你谈谈你的先进事迹。”
杨兵这才清醒了是怎么回事,赶紧说:“不不不,我个人没有什么可谈的地方,虽说我被选上了公社的知青积极分子,这是公社领导和知青同学们给我的荣誉,面对荣誉我很惭愧,我没有做出什么成绩,就是有点成绩也是广大贫下中农帮助的结果……”
透气会终于结束了。杨兵在工地上跑了几个来回,总算是找见了柯小红,柯小红正和几个女知青推着装满黄土的架子车一路狂跑,杨兵叫住了她。
柯小红松开车子跑到杨兵面前,问:“会开完了?”
杨兵愤愤地说:“什么屁会,简直是浪费时间。小红,你去把灶房的马灯给我提出来,不要叫纠察看见。”
柯小红吃惊地看着杨兵问:“你现在要进山?”
杨兵说:“对!我得赶快进山去接张宏,林蓝的病肯定是不轻。张宏那急脾气会摸黑把林蓝带出山的,我越想越怕,必须得去接应他们。”
柯小红也害怕起来,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有叫靳卫东陪杨兵去了,想着转身就跑,杨兵意为她去灶房取马灯,可她跑的方向不对,赶紧叫住柯小红,说:“小红,错了。”
柯小红回身说:“我去叫卫东,还是让他和你一起进山去吧。”
杨兵走到可小红跟前,说:“小红,我还是那句话,卫东是个好人,他太老实了,这事最好不要把他扯进来。懂我的意思吧?”
柯小红呜呜地哭起来。
杨兵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声说:“还有时间哭,快去给我拿马灯,我就在你下午藏马灯的地方等你。”
柯小红没有走的意思,抹着泪水问杨兵:“那你让我和你一起去,我就去拿马灯。”
杨兵直搓掌心,生气地说:“趁机要挟我?”
柯小红又要哭,杨兵赶紧说:“好好,只要你不怕总指挥批斗你,就跟我走。”
柯小红边跑边回答:“我不怕。”向灶房跑去。
8
二盏煤油灯依然亮着。
林蓝被病痛折磨的痛苦不堪,刚刚又被赤脚医生揪心撕肺的挤压,她彻底地瘫在了床上奄奄一息。她感到她真得快要死了,她惧怕的发疯,她非常强烈地想见到张宏柯小红和杨兵。她喃喃地对惠嫂充满自信地说:“他们会回来救我的,真得,我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了……”
惠嫂看着一直闭着眼睛的林蓝,以为她是烧的开始说胡话了,吓得她捂住嘴哭起来,她不敢让林蓝听见她的哭声。
赤脚医生摸摸林蓝的额头安慰惠嫂说:“没事,你不要害怕,她这阵体温已经降下来了,她能坚持住。”
林蓝晕晕糊糊似睡非睡,她感觉嗓子特别的难受,想喝水,她正到处找水的时候,看见张宏出现在窑洞门口。张宏像平常一样,黑黑的头发乱乱的,深邃的大眼深情地望着她。啊!张宏端了一碗清亮亮的水正朝她走来。张宏给她送水来了,林蓝激动地伸出双手去接,可她的手像是被谁用绳子捆住似的,怎么也挣脱不出来。张宏呢,走呀走,就是走不到林蓝床前,林蓝急得大喊大叫,可是怎么喊也喊不出声,她分明听见了张宏一声接一声喊她的名子。
“林蓝……林蓝……”
“林蓝……林蓝……”
昏迷中的林蓝,依稀听到有人在大声的叫她,她猛挣扎了一下,突然睁开了双眼。愣了一会儿,揉着涩涩的眼睛,看了好半天,终于看清楚了,是张宏,真真切切的是张宏在她的床前。张宏泪水溢出眼眶,依然在继续叫她:“林蓝……林蓝……林蓝……”
林蓝仍在半信半疑,轻声问:“张宏,真得是你回来了,是你在叫我吗?这不是在梦中吧……”
张宏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府下身子对林蓝说:“林……蓝……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林蓝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叫了声:“张宏……”爬在床上呜呜地哭起来。
张宏坐在林蓝身边,伤心的无法用语言来安慰林蓝,不停地捋捋林蓝纷乱的头发,又为林蓝掖掖被子。
惠嫂递给张宏一碗水,张宏一口气喝个净光。
惠嫂这才对张宏说:“张宏,都快把我们急死了……”
张宏的突然回来,让窑洞里的女人们都松了口气,她们也不觉得惧怕和憋闷了。赤脚医生也是喜出望外,她也认出了张宏,张宏礼节性地和她聊了几句后,就问起林蓝的病情。赤脚医生对张宏说,林蓝的病不能再耽误了,要尽快送卫生院,越快越好。
就是赤脚医生不说,张宏看见林蓝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出了决定,要立即背林蓝出山。他对窑洞里的女人们说:“我们现在就走。”
惠嫂望望外面黑漆漆的天空,问张宏:“现在就走?”
张宏回答:“对,现在就走。”
张宏拉起林蓝的手,说:“林蓝,起来咱们走。”
林蓝泪眼望着张宏,说:“张宏,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了,等等吧,等天亮了咱们再走。”
张宏也不管林蓝说什么,松开林蓝的手,在她的箱子里找出了一件旧军装,轻轻扶起林蓝,要往林蓝身上穿。
林蓝不动,看着张宏说:“算了吧张宏,深更半夜的看不清路,再说也害怕。”
张宏也不勉强给林蓝穿衣服了,把一副可怜相的林蓝紧紧拥在怀里,说:“放心吧,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咱们还是赶快赶路吧。”
林蓝什么也没说,伸出了胳膊。
趁林蓝喝水的时候,张宏对惠嫂说:“惠嫂,杨兵已经通知你丈夫了,你丈夫明天就进山来背你出去。”
惠嫂说:“我不害怕,有赤脚医生在,我们迷糊一觉就天亮了,你们赶快赶路吧。”
惠嫂早就盼着张宏快回来背林蓝出山,林蓝这样在山里呆着,比她一个人在山里过夜还要担惊受怕。
张宏对赤脚医生表示了感谢,又向惠嫂交待了几句,背起林蓝出了篱笆门。
星星非常同情在大山里跋涉的这一对苦命的恋人,努力地向他们撒下温柔的星光。可是黑暗的大山太残酷了,它把星星撒下的星光毫不犹豫地吞没。山谷里依然是那样的黑暗,张宏背着林蓝在黑暗中,踩着马灯微弱的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迈着艰难的步子。山谷里的夜风冷飕飕。张宏怕林蓝在他背上睡着了加重病情,不断地提醒她:“林蓝,我在叫你,听见了吗?”
林蓝昏沉沉:“嗯。”
“不敢睡着,会感冒的。”
“嗯。”
“坚持住,咱们很快就出山了。”
“嗯。”
林蓝疲备极了,但她的意识还是很清醒的,她已经感觉到张宏的背上湿透了,步子也不稳了,背着她明显地左右摇晃。她在张宏的耳边央求:“让我下地走走吧。”
林蓝的确认为她能走路了,臀部的疖子被赤脚医生把脓水挤出来后,还真是轻松了,不再那么胀痛了,林蓝很感激这位可爱的赤脚医生。
张宏的双脚越迈越慢,双腿也越抬越低,已经出现了气短,说话都不流畅了,可他坚决不同意林蓝下地走路,他积聚全身的力量说服林蓝:“不要说……说……话了,你根本就……就不能走路,少说话,保……保持体……体力……”
林蓝不说话了,因为她也不想叫张宏费那么大的劲来说服她。
张宏双腿直打颤,眼前金星乱撞,意识告诉他,要出事了,他刚说声:“不好……”心里想放下林蓝,可还没来及挽救将要发生的状况,眼前一阵发黑,一头栽到在乱石滩上。
张宏实在是太累太累了,在水库工地日夜连轴转了十天十夜,吃不好,睡不着的一直为林蓝揪心闹肺,今晚又马不停蹄的赶了几十里的夜路,他能不出事吗?
栽到在地的张宏,立即清醒了,他的前额鼓起一个大包,脸上被碎石片划出一条条血口子,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额头,手上沾有粘呼呼的血,他四处寻找马灯,周围是黑漆漆的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急得他拼命地大叫:“林蓝——林蓝——你在哪儿——快说话呀——”
就在他摔到的一瞬间,林蓝从张宏的背上摔倒在地,地上本身就是河水形成的一个自然斜坡,林蓝又从斜坡上一直滚到河边,刚好被一个大石头挡住,一只脚掉进河里,鞋子被河水冲走了。
林蓝这时也清醒过来,他听见张宏一声紧一声的在呼喊她,拖着颤抖的哭声:“我在这……我在这里……”
张宏连滚带爬冲下斜坡,顺着林蓝的声音扑去,一声比一声更急促:“林蓝,林蓝,你摔伤了没有?”
林蓝爬在石头堆里,向着张宏传来的声音方向:“我没事,我没事。你摔伤了没有?”
张宏摸着了林蓝,把颤抖不止的林蓝紧紧拥在怀里,非常难过地说:“对不起,我真没用。”
林蓝又惊又怕,颤抖着哽咽:“不要这样说,都是我把你害成这样。”
张宏把林蓝搂得更紧了,说:“好了,只要没伤着就没事了。”
河水在他们身边静静地流淌,张宏感觉他的嗓子已经在冒烟了,他伸出脑袋爬在河里,一口气喝了个痛快。又捧起河水洗洗火辣辣生疼的脸,转身对林蓝说:“清爽多了,咱们走。”
马灯没有了,开始的时候每走一步都是摸索着艰难地往前挪着走。在黑暗中呆的时间长了,眼睛也渐渐适应了,张宏已能辨别出走到那儿了,前面就要过“山羊角”了。张宏放下背上的林蓝,挽住林蓝的胳膊说:“到山羊角了。”
林蓝清楚山羊角这段路的险恶,如果从这个地方掉下去,决不会像刚才那样只能滚到河里,大不了冲走一只鞋子,而这里会坠入悬崖连死尸都找不回来的。
张宏紧紧拉住林蓝的手,说话的声音都放慢了:“林蓝,脚踩实,得慢慢横着走,尽量靠着身后的山石,再难受都要坚持住,听见了没有?”
“嗯。”林蓝紧闭嘴巴,不敢说话。
张宏在前面引路,用脚试探着踏实了再往前挪一点,林蓝紧靠住张宏也是这样一点点往前挪着走。一条不到二十米的路段,他们用了足足半个小时才走完。他们刚越过这个险恶的地段,林蓝就地瘫在草丛中,她再也不愿意走了。因为张宏浑身已经湿透,她的心在隐隐作痛,是她连累了张宏,是她把张宏害成这样,她要叫张宏休息一会儿,缓解一下他疲劳过度的身心。
张宏犯愁了,虽说顺利越过了“羊山角”,可是前面又面临着要穿越茂盛的灌木丛,这么黑的夜晚,谁知道那里面会藏着什么东西。林蓝斜卧在草地上说什么也不起来,张宏蹲在林蓝身边连哄带劝,说:“林蓝听话,快走吧,你身上越来越烫了,看病要紧。”
林蓝一动不动,干脆就地躺下了,说:“我想睡会儿,你也歇歇。看你都成啥样了,就是铁打的人也会撑不住的,我不能再让你背我了。”说着林蓝呜呜哭起来了。
张宏没招了,但是必须要赶路呀,他要想办法让林蓝得跟着他赶快走,张宏终于想出个招,想吓唬吓唬林蓝,说:“不敢哭,狼听见了哭声就会跑出来的。”
张宏话一出口,他也害怕了,他真后悔怎么就想出这样的损招来。害怕归害怕,林蓝的病是一分钟也不能拖了,要争分夺秒地把林蓝背出去。张宏不管林蓝愿意不愿意走,他背着她只管要走,林蓝挣扎着哭着:“我就哭,我就哭,就是狼吃了我,我也不让你背我了……”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亮点,林蓝傻了,张宏也呆住了。片刻,他抱起立即止住哭声的林蓝飞快地钻进灌木丛中。林蓝没有鞋的那只脚,被无数的小灌木刺扎得钻心的疼痛,她顾不上也不敢用手去拔脚上的刺。张宏紧紧护住林蓝,他俩屏声静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飘忽不定的亮点。
林蓝紧紧抓住张宏的手悄声说:“我真得把狼引来了,听老乡说狼的眼睛在夜里会发光的。”
张宏安慰林蓝,悄声地说:“别怕,可能是只独眼狼。”
光点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了,又近了,又近了……能看清楚了,啊!是两个人的轮廓,那亮点是他们提的一盏马灯。
张宏和林蓝都能感到对方在不停的颤抖,他们毕竟都是在城市里长大的十七、八岁的孩子呀!此时他们共同想到的是,深更半夜出现在深山里的这两个人肯定是土匪……
知青们经常和进山放羊的老乡们闲聊,放羊的老乡们也不知道是吓唬他们知青,还是真的碰到过土匪,他们对知青说过这山里有土匪。知青们从来还真没人碰到过,今晚叫他俩碰上了,他俩都认定,提马灯的两个人就是土匪,只有土匪才在夜里活动。为了相互壮胆,他俩各自都在心里想着,谁也没有说出来。
越来越近的那两个“土匪”也不说话,只是往前赶路,离他们更近了。林蓝吓得直往张宏怀里钻,他们搂得更紧了,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啊!原来是他俩。林蓝看清楚已走近他们身边的那两个人了,她被惊得晕了过去。张宏刚才的绝望顿时烟消云散,激动地发疯似的不顾一切地从灌木丛里跳出去,拼着所有的力气大喊:
“杨兵——小红——我们在这儿——”
张宏并不知道林蓝因激动晕过去了,他这样的大喊大叫,又叫醒了林蓝。
在黑暗阴森的山谷里,突然从灌木丛里爆发出这样的惊叫声,吓得杨兵头发“刷”全竖起来。柯小红被吓的“哇——”一声,摔掉马灯,瘫在杨兵的身边,一身冷汗过后还在不停的发抖。
一场惊心动魄过后,四位同学、农友、最好的朋友,在这荒山野岭,野兽随时都会出没的大山里,紧紧拥抱在一起,悲喜交加,放声大哭。
这时的他们,已是人多力量大,什么也不怕了。他们轮换背起林蓝,相互搀扶,翻过陡峭的悬崖;穿过茂密的灌木丛;淌过清清的河流;走过摇摇晃晃的小木桥;一直走进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