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烘热烘热,恼人的知了躲在院子的白杨树上,像是跟谁赛嗓门似的拼命的“呜咽……呜咽……”嘶叫着。天热人本身就烦躁,病中的林蓝被这没完没了的嘶噪声,吵得简直快要窒息了。
林蓝几天都没有下床了,她臀部上长了个疖子,疼得她坐卧不宁,只能趴在床上。昨晚,她开始发高烧了,高烧烧的她浑身躁热难捺,她烦躁的想大喊想狂叫,可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丝毫力气,根本喊不出,叫不动。她多想跳到山下那条清澈见底的河里,让清凉的河水痛痛快快冲去她身上的病痛和躁热。她下意识地动弹了一下,钻心的疼痛立即掠过全身,沮丧的她,把脸深深地埋在床上,再也不敢奢望清凉的河水了,只有更老实地趴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林蓝咬紧牙关,忍着疼痛和浑身的躁热,她不想叫陪伴她的惠嫂发觉她正在发高烧,惠嫂有小儿麻痹后遗症,走路一瘸一拐很困难。如果惠嫂发现她发烧了,会更着急的,自从林蓝趴在床上下不了地这几天,惠嫂已经自告奋勇提出来几次,要出山去叫人回来背林蓝去公社卫生院看病。每次惠嫂说这话时,林蓝都是又感动又难过,惠嫂一瘸一拐,半天也挪动不了几步,她进山来给知青做饭时,是她丈夫把她背来的。靠惠嫂自己走,就是走上三天三夜恐怕也走不出这三十多里的陡峭山路。林蓝心里明白,惠嫂是眼看着她的病一天天加重,急得没有办法才这么说的。当然,惠嫂也很清楚自己的情况,每次说完这话,对着林蓝都不好意思地笑笑,林蓝呢,就特别地想哭,她很过意不去惠嫂为她这样的担心。
烘热过后的林蓝,又瑟瑟发抖,山里就她和惠嫂两人,其他的知青在十天前都上水库大会战工地了,林蓝的男朋友张宏也是那天上水库工地的。自从张宏上水库工地这十天来,惠嫂每天都要嘟囔他几句,说他说话不算数,说好的出山买了药就回来,这一出山可好,连个人影都没有了。林蓝听着惠嫂的嘟囔,也不吭气,因为惠嫂说的也是她心里的想法,她盼着张宏快快回来,而且盼得一天比一天心焦。特别是从昨晚开始发烧起,她就更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再也不敢拖了,必须得去医院治疗,可她此时所处的环境和条件根本不可能得到救治。她和惠嫂谁都无法出山,惟一的出路,只能是等张宏或是其他知青回来,背她出山去医治。如果山外再没有人回来,这样拖下去,只能是等死一条路了。这个可怕的念头在林蓝的脑中突然闪过,林蓝不寒而栗,惧怕的全身抽搐了一下,发抖的身上瞬间布满了一层鸡皮疙瘩,随即窑洞里也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恐惧的阴影。林蓝害怕极了,她不由得惊骇地失声叫了声:“惠嫂——”
惠嫂从外面端了一盆凉水进来,正想擦擦身上的汗水。听见林蓝叫她,以为林蓝也想要毛巾擦擦身上的汗水,她顾不上自己的汗水顺着脸颊和脖子直往下淌,赶紧拧干毛巾边答应边往林蓝床前挪。挪到林蓝床前,正要把毛巾递给林蓝时,她惊呆了。
眼前的林蓝,脸色苍白,牙齿“得得”直碰。惠嫂顿时吓得双腿发软,浑身的汗水也落了,她赶紧去拉被子,拉了几次,才把被子拉开盖在了林蓝身上。此时的惠嫂再也想不出来还能为林蓝做些什么了,怔怔地站在林蓝床前,颤颤地自语:“这可咋办呀?这可咋办呀……”
又急、又愁、又害怕的惠嫂,看着一下子变成了这个样子的林蓝,腿软的站不稳,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农村妇女最害怕的事,就是身边的人生病而自己又束手无策。
惠嫂的哭声可能感染了林蓝,或许林蓝早就想大哭一场,她用手捂住嘴巴,努力不叫自己哭出声来,可还是拖着哭声说:“惠嫂,快起来,不要哭了,他们肯定会回来救我的……”
林蓝病情的恶化,给她和惠嫂的心里都笼罩上了一层惧怕的阴影,她俩谁都想不来出山的办法,只会用女人最软弱的本能——哭声,驱赶惧怕的阴影。
哭着,哭着,林蓝的哭声渐弱,求生的欲望使她茅塞顿开,她忽然想起一个能救她的人来 ……
那还是刚进山的时候,他们这帮知青对这里的大山都感到新鲜好奇,经常从这个山头,爬到另一个山头胡转乱看。一次,林蓝和张宏一连翻了两座山,他俩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么深的大山里,竟然还有一个几户人家的“袖珍”小村。他俩远远地望着淹没在绿树丛中的几户人家,猜测、议论着这个“世外桃源”归属哪个公社管辖。此时,从他俩身边正好走来一个身背红十字药箱的农村姑娘,她听见了张宏和林蓝的对话,便友好地在他们面前站住了,很大方地和林蓝张宏打着招呼:“你们是永红公社的知青吧?”
林蓝和张宏看着这个身背红十字药箱的姑娘,不用问就知道她是这个“袖珍”村的赤脚医生。林蓝也很友好地答道:“对对,我们就是永红公社的知青。”
“是刚进山的林场知青吧?”
“对对,就是的。”
背红十字药箱的姑娘这才接着林蓝和张宏刚才的话说:“这个村不归你们公社管,归我们红旗公社管,两个公社的地界就从我们脚下的这条小路划开。虽说咱们不是一个公社的,咱们离得最近,你俩看出来了吧,我就是这个村的赤脚医生。”姑娘说这话时,头很骄傲地仰了一下,继续说:“以后你们林场的知青,谁要是有个头痛脑热的时候,尽管来找我,不想来了叫人捎句话,我一定会去的。”姑娘说完这话,朝张宏和林蓝灿烂地笑笑。
林蓝看张宏一眼,意思让他对人家赤脚医生说句客气或是感谢的话。张宏也明白林蓝的意思,就是不好意思开口,只笑不说话。林蓝怕冷落了这位热情的赤脚医生,赶紧接着说:“那我们就先谢谢你了,到时候我们一定会来请你的。”
赤脚医生一副严肃的表情,说:“不用说客气话,更不能说‘请’ 字,那都是‘封 、资、修’的流毒,虽然我们不是一个公社的社员,但是,我们都是革命的青年,为人民服务,是我们赤脚医生的光荣职责……”
林蓝回想着邂逅“袖珍”村赤脚医生的情景,顿觉她的病有了希望,虽然那个村要翻两个山头,但比起出山要近的多得多。她擦干脸上的泪水,忘记了疼痛,支撑起身子想翻身下床,一阵钻心的痛疼提醒她,根本就无法动弹。她只有把希望寄托在惠嫂身上,轻声叫了声还在哭得不知所措的惠嫂。
惠嫂听见林蓝叫她,忙止住哭,往林蓝床前挪挪,问:“林蓝你想出办法了?快说呀!”惠嫂急不可待,又往前凑凑,她怕听不见林蓝微弱的说话声。这两天,林蓝一天比一天话少;一天比一天声音低,今天几乎就没怎么说话,惠嫂真受不了了。她想,只要林蓝开口说话,让她干啥都行。
林蓝避开惠嫂含泪和一筹莫展的目光,刚才想叫惠嫂去找赤脚医生的想法,只是在脑子里闪了一下,面对惠嫂的实际情况,林蓝左右为难了,眼睛也不由得朝惠嫂的双腿瞥去。她的这一瞥,被惠嫂看个实实在在,她看出了林蓝是有话要说的,就是因为她的腿又把话打住了,惠嫂急了,不顾一切地拽住林蓝叫起来:“有话你就直接说呀,你快说呀!只要能救你,哪儿我都敢去……”
林蓝咬住嘴唇,忍住惠嫂摇晃她而加剧的疼痛,就是不说话,此时她心里非常痛苦和矛盾。在这大山里,除了惠嫂就是她,而她连床都下不了,更甭说翻两座山去找赤脚医生治病。叫惠嫂一人去吧,她的腿爬山实在是叫人不放心,想到这些,林蓝的心一揪,眼泪刷刷又往下落。
惠嫂看林蓝又哭了,立即意识到,她拽疼了林蓝,忙松开手也跟着林蓝咧嘴哭起来。哭着,嘴里还呜噜着:“我知道你是嫌我这不争气的腿,我这腿咋啦?我这腿不疼又不痒,就是走路慢点……”
林蓝被惠嫂的这番话说的心里发酸,一时又不知道怎样安慰和向惠嫂解释才好,她是多么需要惠嫂去找赤脚医生来为他治病啊,可她实在是无法开口。林蓝擦了把眼泪,伸出发烫的手,握住惠嫂因激动和害怕而微微发抖的手,说:“惠嫂,我真的没有嫌弃你的腿,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看着我的腿说半截话?”惠嫂擦着眼泪,看着林蓝的反应,目的是想激出林蓝究竟想叫她干什么。
“我刚想起后山的那个赤脚医生,想叫你去找人家,又怕……”林蓝只有实话实说了。
不等林蓝把话说完,惠嫂抢着问:“后山有赤脚医生?哎呀!你咋不早说呢?害得咱俩担惊受怕这么多天。”惠嫂的脸上有了希望的笑容。
“我也是刚想起来,我想去又动不了,叫你一个人去我实在是不放心。”林蓝依然是愁容满面。
“你就别逞能了,床都下不了了,还想翻山,你在家等着,我这就去找那儿的赤脚医生。”惠嫂急嘟嘟的说着就要走。
林蓝提醒惠嫂,说:“惠嫂,你先别急着走,说不定人家不在家,你白跑一趟。”
“哎哟,这么大热的天,谁愿意出门呀,肯定在家,不会白跑的。”惠嫂固执地争辩。
林蓝还是有些犹豫,又说:“你一个人去,我就是不放心。”
“放心吧,农村人胆子大着哩。”说话间,惠嫂已倒了一碗热水,习惯地放在靠墙的木箱子上,对林蓝说:“水在这晾着,渴了自己喝。”
惠嫂又翻出了她的长袖衣服套在汗褂上,想想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对林蓝交待,她要抓紧时间出门,也顾不上对林蓝再多说什么了,提起瘸腿边向林蓝打招呼边往外走。
“等等。”林蓝叫住惠嫂。
“还有啥事?”惠嫂扭身问林蓝。
惠嫂真得要出门了,林蓝不但担心惠嫂的安全,也不忍心叫惠嫂顶着毒辣辣的大太阳,拖着两条不平衡的腿,翻山越岭去为她找赤脚医生,她突然不想叫惠嫂去了,但她又不知道怎样对惠嫂说。
惠嫂等了片刻,见林蓝没有反应,急得她又返回到林蓝床前,问:“还有啥事?快说,别耽误时间了。”
林蓝被惠嫂的别耽误时间提醒到现实中,是呀,眼下只有去找后山的赤脚医生这一条路了,为了活命,没有别的选择,只有辛苦惠嫂了。林蓝想到这里,无限感激地望着惠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双眼含满泪水,透过泪水惠嫂模糊单薄的身影就在眼前,林蓝说话的声音都已发颤:“惠嫂,我不想死,你去吧……”
惠嫂用力跺跺那条瘸腿,表示她的腿是没有问题的,又对林蓝招招手,说:“放心等着,我一定把赤脚医生请回来。”
林蓝已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指着挂在墙上被雨水淋的已经发黑的草帽说:“惠嫂,你……你戴上……草帽……能挡……挡……大……大太阳,在……院……院子……找根……根……棍子……拄……拄着。天……天……还早,一定……一定慢……慢点走,走不动……动……了……就……就……返回来……”
惠嫂揉揉发酸的鼻子,冲着林蓝硬挤出点轻松的笑容,还有意和林蓝开了句玩笑,说:“林蓝别这样,搞得跟生死离别似的。”
林蓝咧咧嘴,也算是笑了。
惠嫂从墙上取下草帽戴在头上,在院子里果真找了根棍子,举起来朝林蓝扬扬,也不知道林蓝看见了没有,喊了声:“我走了。
惠嫂走后,林蓝感到疲惫极了,她晕晕糊糊的总想入睡,越想好好地睡一觉,越不敢入睡,她怕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她用全身的力气支撑着,不让一双沉重发涩的眼睛合拢,她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毫无意义的白白死去。为了不让自己睡着,也为了驱赶惧怕的阴影,她竭力胡思乱想着过去的许多往事……。然而,想来想去,就是逃不过揪心的阵阵疼痛,她只有放弃对往事的回忆,想她切身的病情,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她就这么倒霉,小小的一个疖子,都疼了十多天了,不但没好,反而越长越大,越来越疼,疼痛折磨得她,恨不得把臀部上的那块肉剜掉。发烧使她头晕脑胀,口干舌燥,气如游丝。惠嫂走时给她晾的那碗水,就在面前的箱子上,她想爬起来喝口水,润润干燥苦涩的口腔,轻轻一动,半个身子都抽得钻心的疼痛,眼睁睁地望着那碗水,就是喝不进嘴里,沮丧的泪水簌簌而下。
十天前,公社派人给林场送来了通知,通知要求林场全体知青一个都不许掉队,务必在天黑之前,赶到公社水库工地指挥部报到,参加修建水库大会战劳动。在这之前,林蓝臀部上的疖子,已经是又红又疼,疼得她心烦意乱、坐卧不宁。水库大会战劳动她是无法参加了,可她明白,这次是全公社上万人的大会战,不像往常在山里劳动那样,有事向老场长打个招呼,就可以不去上工了。这次修建水库是公社的政治任务,像她这样的情况,必须得向水库大会战总指挥请假。林蓝发愁了,向总指挥请假,那不是随便谁想请假就能请假的事。老场长有病出山都快一个月了,团支部书记杨兵上个星期去县里开“知代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林蓝只有和张宏商量。
张宏安慰林蓝说:“愁啥!我报到时,向总指挥代你请个假不就行了,这有啥难的,谁没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张宏想的简单说的轻松。
林蓝还是不放心,说:“我不是没想过叫你代我请假,这不是在咱林场,你咋说都没人和你计较,那是成千上万人的大会战工地,你那火爆脾气,一句话说不完,敢和人家吵个天翻地覆。”
张宏被林蓝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心服口不服地争辩:“我是那种拎不出轻重的人吗?这是什么形势?给人家说好话还来不及呢,你放心吧!放下你的一百二十个心,我保证不和任何人吵架。”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林蓝同意了张宏代她请假。
知青同学们陆续都上路了,眼看着太阳已向西倾斜,张宏和林蓝最要好的女友柯小红不得不离开林蓝要赶路了。张宏临走时对林蓝说:“你好好休息,我出山后,去公社卫生院买些药很快就回来……”
林蓝回忆着那天知青同学们和张宏走时的情景,恨自己不争气,偏偏在这个时候生病,她想象着同学们在如火如荼的万人大会战中,战天斗地,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
尽管林蓝已经如此了,但她仍然有种被抛弃的失落感,眼泪越流越多,也越来越孤寂和恐惧。此时的林蓝,是多么的留恋和知青同学们在一起的日子呀!如今裂缝的窑洞里,只有她孤零零地和一排溜篱笆床为伴。外面知了也不嫌累,还在“呜咽……呜咽…… ”嘶叫着,而且越叫越有劲;窑洞里更显寂寞、凄凉,蓦然有股悲哀涌入林蓝心头。林蓝真后悔没有听张宏和知青同学们的劝说,与他们一起出山去看病,现在病情恶化到了这个地步,实实在在被困在了山里。林蓝惧怕的心情无法表达,甚至感到了绝望。绝望中,她非常想念河湾的家,想她可亲可敬的爸爸;想她善良贤惠的妈妈;想她可爱又招人喜欢,又总是让着她的弟弟林青。林蓝一遍遍地呼唤着他们:“爸爸……妈妈……林青……你们都在哪儿呀?为什么不来救我……”
林蓝再也支撑不住了,一切都由不得她了,她昏昏欲睡,昏睡中还喃喃叫着:“爸爸……妈妈……林青……”林蓝看见了爸爸妈妈和弟弟,他们微笑着一起朝她走来,她兴奋极了,突然睁开眼睛。爸爸妈妈和弟弟顷刻间都消失了,回到现实中的林蓝,清醒自己刚才是在幻觉中看见了亲人,可她还是不由自主的转动着脑袋,伤心地四处望望。惠嫂去找赤脚医生还没有回来,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鸣叫。山里已灰暗,山谷寂静的让人毛骨悚然,窑洞里更是一片沉默的寂静和黑暗。林蓝发疯似的抓住自己的头发,绝望地大喊:“快来人救救我,我不想死,我才十八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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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前,张宏和柯小红往山外走的时候,一路上心情都很沉重,越往外走,越觉得不该就这样把林蓝丢给行动不便的惠嫂。开始时,俩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沉默着赶路,走了一段路后,柯小红再也沉不住气了,嘟嘟囔囔埋怨起张宏,埋怨他没有说服林蓝和他们一起出山来看病。
在林蓝没有出山这事上,张宏也窝着一肚子道不明,说不清的火气和委屈。面对林蓝时,他感觉不出什么,刚离开林蓝,他就意识到了,没有把林蓝带出山,是个很大的失误。可他不能返回去了,必须去水库工地报到,因为这是公社的政治任务,任何人不敢违背对抗。张宏平时在林场玩的在猛,他也不敢违背修建水库的政治任务,张宏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赶路。对于柯小红的嘟囔,他能理解,也能接受。临出山的时候,张宏按捺住烦乱的心情,对柯小红说,其实也是对他自己说:“到了这会儿了,说什么都晚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公社卫生院给林蓝买些药送回去,但愿她最好能和我一起出山。”
张宏都这样说了,柯小红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有加快速度赶路。
月亮已挂在了树梢上,张宏和柯小红满头大汗地赶到水库工地指挥部前。指挥部周围到处都是人头攒动,这些人坐在行李卷上,对着马灯的亮光在玩扑克牌,那些回乡女青年,趁机把给心上人没有缝完的鞋垫也掏出来,凑在玩扑克的那伙人的马灯前,一针一线缝起来。更多的是仨人一伙,俩人一对,抬杠、吹牛、抽烟、胡喊乱骂,总之是一眼望不尽的黑黝黝乱哄哄的人群。张宏和柯小红从这些人群中穿过去,到指挥部门前报到。三十多岁的黑胖子总指挥亲自坐阵,监督前来报到的每一个人。
柯小红签完她的名字,张宏也赶快把他的名字签上,还没等张宏放下手里的钢笔,总指挥指着林场知青的花名册斜着眼问张宏:“这个叫林蓝的知青怎么还没来报到?你看看这么多贫下中农和革命的知识青年,都在这儿等你们几个知青,我这战前动员大会还开不开?”
为了林蓝,张宏满脸堆笑地从兜里掏出一支他平时抽的最廉价的劣质烟递给总指挥,并恭恭敬敬地说:“总指挥,是这样的,林蓝……”边说边给总指挥把烟点着,总指挥倒是耐着性子听完了张宏对林蓝情况的说明。张宏当即心中一喜,心想,这黑胖子还真够哥们!正想再恭维黑胖子两句时,黑胖子的黑脸瞬间沉下来了,他猛地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把张宏刚给他点着的那支烟,从嘴里拨出来,狠狠地摔在地上,大吼:“看清楚,这是什么形势,还敢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总指挥对本来已迟到的张宏和柯小红就非常的不满意,再加上张宏目中无人,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斗胆代别人请假,恼得他当场对张宏进行了一场严肃的政治思想教育。当然,他教育张宏也是有意让所有的围观者听的,意思就是要让大家都得明白在水库工地劳动,就必须得听他总指挥的指挥。教育到最后,总指挥才把一双四处乱瞅的鼠眼,收回到张宏身上,歪着脑袋看张宏,一副挑衅的样子,说:“即便是这个什么蓝真病了,那也要轻伤不下火线,你说她走不成是吧?她总能爬吧?就是爬也要给我爬到工地上来……” 最后这句话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就在总指挥滔滔不绝撂大话的时候,张宏浑身的血液直往脑门上窜,为了林蓝他一再忍,硬是不让自己的火爆脾气爆发出来,没想到这个黑胖子,竟这样没有一点人味。此时的张宏,把在林蓝面前保证过的话,统统扔到了九霄云外,再加上一路上道不明说不清的火气,也跳出来搅热闹,几路怒火大汇合,谁也没有料到,张宏闪电般的速度朝着总指挥的左眼就是一拳,打得毫无防备的黑胖子眼花缭乱,趔趔趄趄倒退了几步,幸亏被围观的人扶住才没有仰面倒地。
黑胖子站稳后,顾不上左眼火辣辣的生疼,也不甘示弱地向张宏扑去,张宏豁出去了,趁势抓住黑胖子的破汗衫,又给了他右眼一拳。这回,黑胖子像头发怒的狮子扑向张宏,他死死地抱住张宏,使出吃奶的劲,硬是把张宏拽倒在地。
围观的男男女女里三层外三层挤着看热闹,有吹口哨的,有大喊加油的,还有的大声叫着:“打!狠狠地打!打死一个少一个!”
起哄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叫喊声越叫越高。就在这时,社长和公社一行干部,骑着自行车来水库工地召开会战前动员大会了。
社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能看出那么庞大的围观者又喊又叫又起哄的阵容,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他跳下自行车,把车子往地上一撂,扒开围观的人群钻进去一看,总指挥抱着张宏正在黄土堆里滚来滚去。
社长把张宏从总指挥的身上提起来,气得狠狠地瞪着正往起爬的总指挥。
双眼已是乌青发黑,像大熊猫一样的黑胖子总指挥,哭丧着脸看着社长,意思让社长狠狠地教训一下张宏。社长没理他的差,问他为什么打架,他就把张宏代林蓝请假的事说了一遍。社长还是没有理他,而是面朝围观的人群,故作轻松地对大家讲:“没事,没啥事,就为一个知青请假的事,总指挥也是坚持原则嘛,大家要理解他。不过,知青有病了,这也是特殊情况,特殊情况就要特殊对待嘛!这个知青的假,我做主,批了。”
第二天,林场知青战斗小分队接到会战任务后,大家纷纷表决心,向兄弟战斗小分队挑战。在林场从不怕吃苦,脏活、累活、冲锋在前的张宏,却没有心思投入到这场火热的大会战中,他从昨天出山到现在,一刻也没有忘记留在山里的林蓝。睁眼闭眼都是林蓝渴盼的眼神,这眼神叫张宏一分钟都不能安宁,他一分钟也不能再耽误了,必须尽快回山里去。他要趁工地刚开工还没有归顺,到处是一片乱哄哄的时候溜出工地回山里去,无论如何,他要把林蓝背出山外安顿好了,才能安心在这里参加大会战劳动。张宏这样想着,已经走到了工地外围,他刚想拔腿跑时,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个戴红袖章的工地纠察挡住了他的去路。
“干什么去?”戴红袖章的纠察问张宏。
“我胃疼,想去公社卫生院看病。” 张宏明白遇到麻烦了,不甘心地撤了个谎。
这个纠察极负责任并耐心地对张宏讲:“有病先去工地赤脚医生那儿看,赤脚医生认为需要去公社卫生院时,叫他给你写个条子,再到总指挥那儿签个字,我见到总指挥签字的条子,才能放你出去。否则,谁也……”
“哪个臭王八蛋订的这规矩。” 张宏是没有耐心和时间听他的穷唠叨,愤愤地骂了一句,只好返回工地,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工地赤脚医生。
见到赤脚医生,张宏心里有底了,赤脚医生是个和他年龄不差上下的大小伙子,张宏话没出口,先把半包烟塞在了赤脚医生的手里。赤脚医生也不客气,把烟又塞在了被子下面,俩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赤脚医生对张宏就像是老朋友一样的问道:“伙计,有啥事?说。”
张宏这半包廉价劣质烟没白送,赤脚医生不但给他开了去公社卫生院需要查病的条子,还给他包了几小袋片片药,张宏怀揣这两样东西,如获至宝,飞快地跑向指挥部。
张宏在进指挥部前,忙弯着腰捂住胃,装出很痛苦的样子,这是赤脚医生再三交代过的。张宏看着总指挥那双乌青发黑的眼睛,底气显然是不足了,心想只有碰碰运气了。
总指挥看见张宏气就不打一处来,昨晚,张宏为了一个女知青把他打得眼窝到现在还是乌青发黑,他都不好意思出去视察工地的施工进展情况。此时张宏就在他面前,恨得他恨不得叫来几个纠察,把张宏关起来狠狠饱打一顿。慑于社长昨晚对他的提醒和批评,才不敢忘加行动。总指挥久久地看着张宏,就是不说话,他要看张宏怎么向他开口,开口了要干什么。
张宏也看出了总指挥的心思,他表现出很镇静的样子,就像是别人打了总指挥,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一样,不再乎总指挥的神情,随手就把赤脚医生给他开的条子递给总指挥。总指挥倒是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姿态,从张宏手里接过条子,斜眼翻了一下张宏,冷笑着问道:
“张宏,你敢说你真的有病?”
张宏梗着脖子反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谁没病还愿意装病。”
“有!就是你张宏在装病!”总指挥胸有成竹地大声吼道,并把手里的条子撕的粉碎摔向张宏。
张宏也大声叫着:“你凭什么说我装病!就凭你是总指挥?”
“就凭这!”总指挥指向门外叫张宏看。
张宏扭头朝门外望去,脑袋“轰”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从这里望出去,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无疑,他刚才一路飞奔,肯定被这个混蛋看的一清二楚。
总指挥这时特别的得意,冷笑着说:“你一路跑得比驴都欢,进门就给我装死狗……”
张宏知道没戏了,可他不甘心这样灰溜溜的走掉,往总指挥面前跨上一步,话软语气硬地说:“就算我没有病,我有要紧事向你请个假,行不行?”
总指挥看看屋里的工作人员都在,也往张宏跟前蹭蹭,很嚣张地说:“小子,甭说你装病,就是你真有病,都甭想从我这里把假请走。”说完他观察张宏的反应,张宏攥紧双拳,胸脯一起一伏,
总指挥这才心里有点平衡,皮笑肉不笑地说:“革命的小将识相点,快回去干活吧,以后招工填表,大会战中的表现可归我填哟。”
张宏并不再乎离他很遥远的招工表的事,而是最最现实的想请假的事是没戏了,他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没有昨晚的那个锐气了,生平第一次懂得了“胳膊拧不过大腿”是怎么回事了。
张宏昨晚刚打过总指挥,今天还没有开始干活,就跑来找总指挥请假,总指挥已经猜到,张宏肯定是为了山里的那个女知青才装病来请假的。总指挥更恨那个没有见过面的女知青林蓝了,就是因为她,昨晚才挨了张宏的打,叫他堂堂的总指挥,在众人面前丢尽了面子。他在心里骂着,你个狗日的烂熊知青,你病了,你死了才好呢,我非把张宏想进山的路给你堵死。他通知副总指挥,也不准批张宏的假,谁批收拾谁。想想又加了一条,不但不能批张宏的假,凡是知青的假一律不准批。总指挥料到张宏不会因此罢休,他请不到假,肯定要钻空偷跑,所以他给张宏派了一名专职纠察,任务就是监督张宏的一言一行。后来的事实证明,总指挥的预料是正确的,张宏不但偷跑过,而且不止一次的偷跑。但是,无论张宏是白天偷跑,还是晚间偷跑,都被他的专职纠察纠住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张宏和工地上的林场知青,依然没有林蓝的任何音信,大家轮流找过总指挥要求请假,结果都和张宏一样。最后大家只有把希望寄托在杨兵身上,指望他赶快从县里回来,先回山里去看看林蓝。可又听工地上的其他战斗小分队的知青说,杨兵开完“知代会”又去大寨参观学习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张宏是没招了,想再找总指挥请假,他也知道一点门都没有。由于偷跑被纠察多次纠住,他早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专职纠察的视线里,惟一的办法只有找社长说理,可是社长从那晚开完会战前动员大会以后,再也没有来过工地。张宏急呀,急得他像热锅里的蚂蚁横冲直撞,就是撞不出工地这个圈子。嘴角急起了许多火泡泡,眼睛又红又肿成了两条细缝。柯小红在他跟前也哭过几次了,嫌他还想不出进山的办法去看林蓝。昨晚吃饭的时候,柯小红又来问张宏打算什么时候进山,当时,张宏的心情已经坏到极点,他比柯小红还心急如焚,对着柯小红半天说不出话来,恼得他把饭碗都摔了。
张宏的情绪是在昨晚后半夜才好转起来,当时,大家干活干得实在是精疲力竭睁不开眼睛的时候,突然,架在树杈上的大喇叭传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女广播员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工地的上空:“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明晚公社放映队来工地慰问大家放映电影,《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再通知一遍……”
顿时工地上沸腾起来,张宏一下子也精神了,他并不是非常想看电影,而是他又有了偷跑的机会了,他要趁着所有的人都专心看电影的时候,避开他的专职纠察的视线还要偷跑。
太阳总算慢慢向西移去,张宏的心情是他出山这十天来最平静的时候,他告诉自己,再坚持坚持,等天黑了,电影开演后,他就可以偷偷进山了。
刚才副总指挥来过,给他布置了一个任务,叫他把他们林场战斗小分队这十天来搬运的石料方数,丈量出来做个报表,赶在吃晚饭的时候送报指挥部。
张宏此时正在和憨厚老实的靳卫东在石堆上量方,张宏拉着皮尺报数,靳卫东在小本子上记数。张宏量完方,刚从石堆上跳下来,高音大喇叭正播放的革命歌曲突然停了,大喇叭这一停,工地上显得特别寂静,叫人还不习惯了。张宏和靳卫东不约而同地朝大喇叭望去,大喇叭很快传出了女广播员的声音:“通知,通知,因公社放映队未提到电影片子,推迟慰问演出,今晚继续大干,今晚继续大干……”
这声音依然和昨晚一样的清脆,可张宏听着比驴叫都刺耳,他愤怒地把手里的皮尺狠狠地砸向石堆,吓得靳卫东躲闪着跳了起来,随即又迅速捡起被张宏摔坏的皮尺。
靳卫东看着已无法修复的皮尺,脸憋得通红通红,喘了半天的粗气,终于说出了:“你,你疯了,你能赔得起吗?”
张宏双手插在腰里喊着:“我就是疯了!我早就疯了!妈的,我能不疯吗……”
靳卫东看看来来往往和周围的干活人,为难地对张宏说:“你能不能小点声骂人?”
张宏的嗓门更高了:“我就是这么大的嗓子,怕啥?我谁都不怕,老子现在就去找那混蛋!他再敢阻挠我进山,我非和他拼了……”
张宏的吼声引得四周干活的人,睁着诧异的眼光看着他,他毫不在乎地吼着、喊着、骂着,甩开膀子往指挥部去了。
靳卫东追上去,拉着他不放,他不想叫张宏这会儿去指挥部,怕他在火头上再惹出什么事来,就更无法收场了。张宏倔的像头犟牛,甩开靳卫东,气鼓鼓地直往前闯。
3
全县“知代会”开了整整三天,第四天正如水库工地上传说的那样,县知青办主任冯立国带着全体知青代表赴大寨参观学习去了,昨天下午他们才回到县里,副县长到场宣布这次“知代会”圆满结束,并希望各公社的知青代表,回到公社后继续起到模范带头作用……
杨兵的心早飞到了公社,飞到了林场知青同学们当中,和知青同学们分别半个月了,他特别的想念他们,好不容易等到知青办主任冯立国宣布大会结束,急忙赶往长途汽车站。到了车站,发往公社的班车已经开走,杨兵只得在县里又住了一夜,今早搭班车赶回公社。在公社没有见到社长,就向办公室的内勤简要地汇报了一下“知代会”的会议精神,随后就往水库工地赶。
杨兵急匆匆地走在通往水库工地的黄土路上,黄土路散发出的热量比头顶上的太阳还要灼热。杨兵把旧军装搭在肩上,身上只挂了件破汗衫,肥大的军裤这时也成了累赘,他干脆把裤子挽的高高的赶路。手里拎着下乡时,河湾知青办统一发放的印有“广阔天地炼红心”的草绿色帆布挎包,挎包里装有“知代会”上的会议资料和在大寨参观学习期间的心得体会笔记本,洗漱用具也在里面塞着。杨兵不停地拽着衣服,擦着脸上和脖子上直往前胸后背流淌的汗水,大约走了十多里路,走得杨兵直发急,他不知道水库工地还有多远,想找个老乡问问路,可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杨兵向路两边的田野里看看有没有老乡,扭头看时,发现左前方的山上,有几面红旗在飘扬。谁也不用问了,山上的红旗已经告诉他,水库工地就在前方不远处。黄土路被横在前面的山梁挡住了去向,他看不出还要走多长时间才能到达水库工地,踌躇片刻,干脆就从插红旗的这个山头翻过去,杨兵跳进收完麦子不久,还留着麦茬的地里直奔山上。
这个山不算高,杨兵一口气爬上山顶。嘿!山下壮观的劳动场面,着实让杨兵激动了好一阵子。若大的水库轮廓已能清晰的分辩出来,虽然还没有一滴水,但劳动的人流比潮水还要汹涌,推车子、抬大筐、挑担子的人流一波一波在红旗中涌来荡去。高音大喇叭里的革命歌曲回荡在工地上空,歌曲中还穿插着女广播员高昂、清脆的椒盐普通话,宣读着从各个战斗小分队报上去的表扬稿和工地自编的《战地简报》
杨兵用手在额前挡住刺眼的太阳,眯着一双看不清远方的近视眼,努力地想在不停地涌动的人流中找出林场的知青在哪块地方劳动,望了许久,任何结果都没有。只看清了在他站的这个山脚下,有一间用篱笆搭起的房子,房顶上横放着一块大木板,木板上刷着红色的大字:永红公社水库大会战总指挥部。杨兵本来是想先去找林场的知青,再去指挥部报到,当看到指挥部就在眼前时,他改变注意了。因为脚下的路很明显,想要进入工地,必须得从指挥部路过,那么还是先进指挥部报个到,再顺便问清林场知青劳动的位置在什么地方,省得这么大热的天瞎撞。
杨兵顺着一条便道一直跑到指挥部门前,门是闭着的,杨兵正想进去,屋里传出很激烈的争吵声。杨兵犹豫了一会儿,他没有冒失地往里闯,他站在篱笆屋前看起了红红绿绿的大字报。篱笆房子不隔音,里面的吵声更大了,杨兵根本看不进去大字报的内容,只是大概看了一下大字报的标题,除了决心书就是挑战书和应战书。杨兵听着里面的吵声越来越激烈,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他想离去。就在这时他听得清清楚楚,里边分明是张宏愤怒的喊叫声,他顾不得多想什么,一头钻了进去。
一个三十多岁的黑胖子,脖子上挂了一条又黑又脏的湿毛巾,正对着也和他一样怒气冲天的张宏气急败坏地吼着。
张宏扭脸看见杨兵突然出现在这里,气得差点没背过气。
总指挥教训张宏正在兴头上,一时还顾不上搭理刚进来的杨兵。
张宏这时把所有的愤恨,怒气全转移到杨兵身上,根本就没有听总指挥在吼叫什么,他恼怒地瞪着杨兵,气的咬牙切齿。
张宏的这一举动,被总指挥认为是张宏对他极大的不满和藐视,他暴跳如雷,吼声更大:“张宏,你看看你这态度,我早就看出你是成心想和大会战搞对抗……”
杨兵分明看出,张宏的这一举动是冲他的,但是他不明白,十多天没有见面了,他是多么的想他们呀。可是,张宏此时看见他为什么却是这样的愤恨,杨兵迷惑了,他揣揣不安地努力在大脑中搜索着去开会前和开会期间的所作所为,自己究竟什么地方做错了。
总指挥继续吼叫着张宏,张宏这时不但不回击,干脆将脸冲着篱笆墙。气得总指挥不得不丢下张宏,冷着脸问杨兵:“你就是刚从县里开完‘知青会’回来的杨兵?”
他把“知代会”说成“知青会”。总指挥虽然没有见过杨兵,但他记住了社长曾向他介绍杨兵的情况时说过的话,社长说杨兵是一个白皙斯文的小伙子。眼前的这个知青,和社长介绍的杨兵很能对上号,所以总指挥很有把屋地照直就问。
杨兵这时从搜索中还没有回来,对总指挥的问话一时没有反应,依然呆头呆脑地站着。
总指挥觉得很没面子,赶紧看了张宏一眼,好在张宏根本就没有往这边看,所以也就没有任何反应。总指挥这才又往杨兵跟前跨了一步,提高嗓门问:“哎,这是咋啦?我说你们林场知青都有毛病,问你哩?你是不是叫杨兵?
杨兵这次不但听清了,还被吓了一跳,灵醒后,忙答道:“对对,我就是杨兵,刚开完‘知代会’前来指挥部报到,参加大会战劳动。”
总指挥仍沉着黑脸,但语气缓和多了,说:“知道了,我就是总指挥。杨兵,你是知青的积极分子,是你们林场的团支部书记,进工地了,就得起到积极分子的模范带头作用。顺便告诉你,你们林场的这个张宏,无事生非,常来总指挥部闹事请假,而且已经偷跑过几次都被纠察给纠回来了,以后你要对他严加管教,希望你带领你们林场的知青好好干。”说着拍拍杨兵的光膀子,临转身又加了一句:“好好干,一定好好干。”
总指挥又到了张宏面前,嗓门不由得又提上去了:“张宏,今天我看在杨兵的面子上就饶了你,以前偷跑和闹着请假的事,我一律不追究。但是从今天开始,你必须从新做人,老老实实的劳动……”
杨兵算明白过来了,原来张宏是来找总指挥请假的。杨兵搞不明白,张宏能有什么比大会战更重要的事情,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他太熟悉和了解张宏了,张宏不是那种拎不出轻重和偷懒耍滑头的人,张宏肯定有重要的事急需处理,可他不便当着总指挥的面问张宏。
张宏此时倒是能沉住气,一言不发地听总指挥的训话,等总指挥的训话刚落,他一把抓住总指挥的破汗衫,凶巴巴地一字一句地说:“你听好,我今天是来给你打招呼的,我只所以来给你打招呼,是我还把你当了个人看。这个假你批不批都无所为。批,我走;不批我还是走。你去通知你那帮狗腿子们,告诉他们谁再敢纠我,我和他们玩命。我现在就走,看你还能拿枪把老子崩了。”
总指挥被张宏镇住了,他真害怕张宏的拳头再朝他的眼窝砸来。上次被张宏打的黑眼窝,到现在还没好利落,可他又不想在杨兵面前丢掉面子,只是虚张声势地叫着:“张宏你真是无法无天了……”喊着脑袋直往后仰,身子也往后挣着。
杨兵不能眼看着叫他们打起来,扔掉肩上的衣服和手里的挎包,一步跨在了他们俩人中间,捏了一下张宏的胳膊:“有话好好说,不要这样。”
张宏甩开杨兵的手说:“没你的事,走开。”
总指挥趁势把杨兵拉在自己的面前挡住他。刚才他怕又高又壮的张宏揍他,现在有杨兵给他当挡箭牌,他壮着胆子充硬汉,蹭着要往张宏身上扑。杨兵把他推到一边,他在杨兵身后连蹦带跳地大吼:“张宏你放清醒些,修水库是当前公社首要政治任务,你小子再敢来吵着闹着要请假,就是扰乱民心,破坏大会战。我要号召广大的贫下中农和革命的知识青年开你的批判会……”
副总指挥不知道什么时候闪了进来,疑惑地问总指挥:“怎么又准备开批斗会?”
总指挥不吼了,沉着脸不接副总指挥的话。反问一句:“事办的怎么样了?”
副总指挥面露悦色,说:“地区回信了。社长叫我给你捎话,就这几天,地区领导一定来工地参观。”
总指挥激动的一拳砸在桌子上,说:“好!我等的就是这一天!”猛转身,张宏和杨兵直盯着他。他又看看副总指挥,副总指挥好像还有话要对他讲,他不耐烦地朝张宏和杨兵摆摆手:“去去,先干活去,等我忙完了再找你张宏算账。”
张宏丢下杨兵气鼓鼓地大步朝工地走去。杨兵一路小跑追上张宏,扳住张宏的膀子问:
“张宏你咋啦?为什么要请假?”
张宏甩开杨兵,说:“不咋,就是不想和你一起走,怕影响你积极。”说着继续往前走去。
杨兵站在原地,一幅茫然所失的样子,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白皙的面孔通红通红。片刻后,对着张宏的背影大声骂了句:“张宏,你混蛋。”
张宏站住了,当他慢慢转过身的时候,眼里已噙满了泪水。
杨兵已走近张宏,他看着张宏的眼睛,心里直发颤,因为张宏是条硬汉子,从来还没有人见过他的眼泪,直觉告诉杨兵,在他开会期间,张宏一定惹什么乱子了。他正想问张宏时,还没等他开口,张宏当胸给了他一拳,并骂道:“你才是混蛋,你为什么要先去找那该死的混蛋报到。唉,我算是服你了。”张宏恼的都不想搭理杨兵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杨兵着急的问。
“林蓝病了,我们出山时把她留在了山里,十天过去了,还没有她的任何音信。我请假就是要回山里看看林蓝,可那混蛋就是不准假,还派个纠察把我当‘黑帮’给‘严管’了。你到好,真积极,积极的直往人家怀里钻,生怕人家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杨兵回来了,原想救林蓝就指望你了,这下林蓝算是没救了……”
杨兵只听到“林蓝病了,留在了山里……”他的头皮“噌”一下直发凉,紧张的浑身冒冷汗,双腿也哆嗦的总想往地下哧溜。张宏后边嘟嘟的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努力地调整自己紧张的情绪和心态,可是一点作用都不起,还是一身的紧张,许久他才慢慢地平静下来,问还在向他叙说林蓝情况的张宏。
“林蓝怎么了?快说她现在怎样了?”杨兵急得眼圈都发红了。
张宏这才觉察到杨兵根本就没有听他在说话,而是愤怒的眼光直逼视着他,他无法迎合杨兵的这种眼光,他朝着林场的方向望去,重复着刚才的话,不同的是口气又轻又弱:“林蓝病了,我们出山时,把她留在了山里……”
杨兵一把揪住张宏的衣领,从不骂人的他,脏话也从他的嘴里摔了出来:“你他妈是个男人吗?就是背,就是拖,你也不能叫她留在山里……”
杨兵怎能不了解山里是怎样的一种情况呢?特别是人生病的时候,那简直是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
张宏懊恼地抡起双拳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大声哭喊着:“你说的对,我他妈的真不是个男人呀…… ”
4
夜幕已降临,水库工地吃晚饭的哨子刚刚吹响,所有干活的人纷纷扔掉手里的劳动工具,潮水般地形成几路,朝着各自的战斗小分队的灶房的方向涌去。杨兵将手里的一块石头扔进架子车里,拍拍手上的灰尘,朝着没有亮光的一个黑暗的方向走去,这是下午他和张宏精心策划好的,准备进山营救林蓝选定的碰头地点。
杨兵到了碰头地点,张宏已等在那里,靳卫东和柯小红也先后到达。杨兵沉着迅速地向他们讲了要注意的事项,然后问柯小红:“你把马灯的油添满了没有?”
柯小红表情严肃的就像是战士上战场前的宣誓一样:“都添满了,已经放在下午你给我说的那个石头下面了。”
杨兵很满意地说了声:“好!”随即从裤兜里掏出一包廉价的劣质烟递给靳卫东,说:“这包烟你拿着,刚才我已给了监督张宏的那个纠察一包了,让他去给我卖一支园珠笔,我就是想把他支走。你现在去等他,如果他回来了,你就用这包烟再把他引开。”
没等靳卫东表态,张宏伸手制止:“不用,咱就从这座山翻过去。”张宏指着黑黝黝的大山。
杨兵果断地说:“不行!下午我已向老乡打听过了,这山后面是深崖,根本过不去,必须从原路出去。”
靳卫东听了杨兵的话,显得比平时机灵多了,不等杨兵催他,主动说:“我去了。”
张宏又叮嘱一句:“把那狗腿子引得远一些。”
靳卫东刚撒开腿跑,又被杨兵叫住了,靳卫东问:“还有啥事?”
“让小红远远地跟着你,等你把纠察引开后,叫小红过来给我们报信,记住了吗?”杨兵不放心地又叮嘱靳卫东和柯小红。
他俩同时说:“记住了。”说完,靳卫东前面跑,柯小红远远地跟在后面。
当靳卫东路过林场男知青住的简易棚子时,无意识地向棚子里看了一眼,不看还好,这一看真被吓了一大跳。副总指挥此时正在棚子里,借助马灯昏暗的灯光,望着通铺上的一堆胳膊腿,左看右看,像是在找谁。
因为天气太热,开工十天了,天天连轴转,知青们累得饭都不想吃,有点空就想躺一会儿。知青身上的衣服天天被汗水沁透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沁透,天天如此,衣服又潮又臭。穿着潮乎乎的衣服睡觉实在是不舒服,所以只要这些男知青稍有点空能躺下,就会把衣服剥个净光,留个小裤衩,你挤着我,我挨着你凑合着躺一躺,所以看上去就是一堆精光光的胳膊腿。副总指挥看了半天,也分不出那个脑袋和那双胳膊腿是一套的,只好对着一堆胳膊腿问:“谁知道杨兵去哪了?你们谁知道?”
这些知青好不容易刁空躺一下,还有人来搅和,听见了也装着没听见,没有一个人搭理副总指挥。
靳卫东听清楚了副总指挥的问话,心“咚咚”紧张地乱跳。他想这下完了,肯定是他们进山的计划被副总指挥发现了,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杨兵,为了证实是不是这回事,靳卫东壮着胆子主动上前搭话:“副总指挥,你找杨兵?”
副总指挥见有人主动搭话,迎着靳卫东问:“他去那了?”
靳卫东更加紧张了,他们偷跑的事肯定是暴露了,要不副总指挥咋那么严肃地问杨兵去哪儿了。靳卫东想着,说话也结巴起来:“他……他刚……刚才……还还……在,可能……可能……去……去解手了吧。”
老实人不会说谎,加上紧张,两句话急忙说不完,好不容易说完了,又加了一句:“你……你找杨……杨兵有事?”
靳卫东这一结巴,副总指挥显得很不耐烦:“当然有事,快去找他,叫他立即去指挥部开会。”
靳卫东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扭头就跑,跑着还想着,我就会自己吓自己。当跑到柯小红跟前时,柯小红问他出什么事了?他来不及回答柯小红的问话,头也不回地往前继续跑,柯小红也只得跟着他跑。
杨兵和张宏在黑暗处伸长脖子等柯小红的消息,结果等到的是靳卫东和柯小红又跑回来的呼哧声。
张宏气的跺脚问靳卫东:“你咋又跑回来了?”
靳卫东顾不上回答张宏的问话,冲着杨兵急切地说:“你走不成了,副总指挥来工棚找你,叫你去指挥部开会。”
杨兵火冒三丈骂开了:“真他妈的是时候,我不去。”
张宏急的在原地直转圈,无奈地说:“杨兵,你还是去吧。如果你今晚不去参加那混蛋的会,挨整的不是你一个人呀!而是林场全体知青都要跟着咱们倒霉的。”
柯小红也急着说:“是呀杨兵,咱不能牵连大家,这样吧,你去开会,叫卫东和张宏一起进山。”
杨兵此时心乱如麻,攒足了一下午的劲,就是想亲自进山看到林蓝平安无事才能放心。为了晚上的进山计划,杨兵一下午都在总结张宏进山失败的种种原因,现在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着,眼看就能进山了,半路上又冒出这档子事。杨兵走也不是,不走他又不放心山里的林蓝。可现在到底咋办呀?柯小红提出叫靳卫东进山,靳卫东憨厚老实,杨兵不想因为这事牵连靳卫东,果断地说:“不要把卫东也扯进来,还是我和张宏进山。”杨兵又对直搓手的张宏说:“你等我一会儿,开完会咱俩就走。”
张宏恨不得立即插翅飞进山去,那还有心再等杨兵把会开完。看看远处提着马灯来回晃动的人影,哭丧着脸说:“不能再等了,一会儿开工了,咱们谁都走不了了。”
靳卫东又委屈又难过,嘟囔着说:“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嫌我胆小怕事,我不怕,叫我和张宏一起去吧,我有力气,我背林蓝出山。”
靳卫东人老实,说话也实在,尽管他的声音很小,大家听得清清楚楚,都被他的真诚所感动。
杨兵诚恳地向靳卫东解释:“卫东,我没有别的意思,因为你是个老实人,我不想把你也扯进来,将来……”
“行啦!”张宏烦躁地打断杨兵对靳卫东的解释:“你们谁都不要去了,反正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我一个人去。”
靳卫东更难过了,他拽了一下杨兵的袖子,说:“我也不怕开水烫。”这话一出口,让他们几个是哭笑不得。
张宏也觉得自己过分了,缓和了一下口气说:“我一个人走目标也小,万一有个什么事,你们也好替我挡驾一下。”
张宏这话放到平时,首先柯小红都不会轻饶了他,什么话都由他来回说完了,可是这会儿,大家都理解他的心情,谁都不会多说一句废话。
远处流动的马灯越来越多了,杨兵沉思了一会儿,对焦急的团团转的张宏说:“好吧,只能这样了,你赶快走吧。”
柯小红和靳卫东还在发呆,张宏已经蹲下系鞋带,做出发的准备。
杨兵对等他发话的靳卫东说:“你俩快去吧,还是按刚才说的去做,把那个纠察引得远一些。”
一切按计划进行的很顺利,杨兵送张宏一路小跑到了进山的路口时,张宏停了下来,对杨兵说:“杨兵,你快回去,不要往前再送了。”
杨兵停住了,他四处了望了一下,一片黑漆漆的,一点亮光都没有,他掏出火柴,取下玻璃灯罩,点着了马灯。马灯亮了,灯光映在他和张宏的脸上,俩人相互碰撞了一下眼神,他们眼里都有亮亮的东西在闪动。
张宏提起马灯看了一眼杨兵,说:“我走了。”
杨兵从怀里掏出两个窝窝头递给张宏,说:“拿着路上吃,你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不吃饭不行,还得走几十里的山路。”
张宏接过窝窝头往怀里一揣,说:“我走了,你快回去吧。”
杨兵又叮嘱张宏几句,张宏紧紧拥抱了一下杨兵,一头钻进了黑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