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句话是高岩的人生座右铭。

　　诸位一看便知，一个把此话当作人生座右铭的男人，百分之百的身高不达标。

　　高岩长得倒是有模有样。头发够硬，眉毛够浓，眼睛够亮，鼻梁够挺，嘴也够甜。当然，个也够矮。

　　堂堂一个英俊小伙，身高竟不足一米五六。

　　好比一位身材高挑五官秀丽的姑娘，偏偏脸上却有一块与生俱来的黑色胎记。

　　呜呼！实在大煞风景，令人扼腕叹息。

　　高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个矮是上初二那年。一帮男孩子在一起玩闹。忽然有一名男同学轻蔑地看着高岩，不屑地说：“瞧你那矮不啦叽的样子，乐个什么劲啊？”

　　笑容僵在脸上，高岩许久没有说一句话，然后默默地走开。他感到所有人看他的目光中都包含着同情。

　　回到家高岩问母亲：“妈，为什么我个子这么矮呀？”

　　母亲愣了一下，安慰他：“你年纪还小，也可能比同龄人发育得迟一点。别担心，会长高的。”

　　高岩也认定自己还会再长。母亲虽然个子很矮，只有一米五，但父亲好歹有一米六的个儿。不都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吗？自己再怎么也该长到一米六几，比父亲高出那么一点点吧！何况自己现在已经有一米五二的身高。十四五岁正是发育的大好时机，就算不幸错过这黄金时段，后面小小的机会总能碰上一两次吧！说不准哪天突然就冒出半个头呢！

　　怀着这种侥幸的心理，一直到初中毕业，眼看着同龄的男生个个像豆芽似地往上冲，挡都挡不住。高岩却仍在原地踏步。真所谓人还是那个人，个还是那矮个儿。实在令人心酸啊！

　　高岩忍不住质问母亲：“您为什么把我生成这样？”

　　母亲难过地说：“孩子，这是不能选择的。妈也无能为力。”

　　高岩气恨地说：“您这么矮为什么不嫁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你们这不是遗害下一代吗？”

　　高一的时候高岩的个头冒出了三公分。父母为此喜出望外。就像一个家徒四壁揭不开锅的穷苦家庭，一家人围着空空如也的锅饥饿难忍。突然锅里变戏法似地冒出一碗大米饭来，顿时全家老小欣喜若狂，以为是老天爷开恩，赶紧跪拜上苍。

　　高岩的母亲也忍不住给菩萨烧高香磕响头，祈求菩萨大发慈悲让她儿子长高再长高。遗憾的是菩萨不买她的账，总也不肯显灵。高岩的母亲以为自己诚意不够，收买功夫没做到家，于是给菩萨烧去三张四人头。当然她是自个儿偷偷进行的这一系列伟大运动。若是让老公和儿子知道，不当她神经错乱才怪。然而高母的良苦用心没有得到丝毫回报。高岩冒出那三公分之后就坚决不肯再往上冒了。又仿佛一个长途跋涉久经干渴的人，在几乎绝望之时老天突然下起雨来。这人对老天感恩戴德，心想自己有救了。于是赶紧仰起头用力把舌头伸出来，可还没品尝出雨水的滋味，雨突然停了。此人不禁呼天嚎地捶胸顿足。

　　高岩的父母出生于六十年代，受过文化大革命的磨炼，深知贫穷就要落后，落后就要挨打的道理。于是拼了命地挣钱。他们的想法是：老子就是不要命了，也要把钱给捞回来。

　　等于是拿钱换命。

　　高岩向来不赞成父母的此种做法，对他们说：“你们现在拿自己的健康换钱，将来就要拿辛苦挣来的钱买健康。入不敷出，是在做亏本生意。”

　　高岩的父母做起生意来虽然精打细算，是出了名的“金算盘”。可在健康和金钱这笔大生意上，他们却宁愿做亏本生意。而且他们认为不一定会亏本。在如今这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老子兜里有了钱，谁个敢瞧不起？可辛苦一点不一定就会生什么大病重病啊！除非绝症。真要得了绝症，老子也认了。但老子决不住院治疗。如今的医院就像劫匪。老子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可不能便宜了那帮假仁假义的东西。老子就算一死，也要死得惊天动地价值连城。比如跑到公路上跟某辆高级小轿车来个热情拥抱或热烈亲吻。那车非礼老子，总得付出代价吧！至少也要赔偿个十几二十万吧！也算是给儿子留了一大笔财产。想想，真他妈划算！

　　因此高岩的父母从不听从儿子的劝告，一意孤行。存折上的数目是越来越大。不但在高岩小学时就已经在城里买了房子，还买了一年辆长安面包车。他们兜里尽管胀得鼓鼓的，但面对儿子的矮个缺摇头叹息无能为力。其实他们从儿子出生就很注重他的营养问题。他们文化知识不高，但遗传基因总是一清二楚。怕儿子赴他们的后尘，所以牛奶和营养品从未间断。心想：儿子哪怕先天不足，经过后天的催化弥补，身高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然而他们的担心终于成了事实。儿子无法长高了。这一残酷的事实令夫妻二人痛心疾首。看着儿子伤心自卑的样子，他们就像喝下不足分量的农药一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为了儿子能够长高，高岩的父母可谓绞尽脑汁竭尽全力。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都决不放过。他们怀着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的心态，几乎让儿子吃遍了天下种种类型的增高药，穿遍了世界各式品牌的增高鞋。用掉大量金钱，可恨均无效果。气得高岩的父母真想把那些打广告赚昧心钱的厂家商家统统枪毙。无奈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杀之不光毙之不绝。何况他们也不愿让儿子孤苦伶仃，于是只好作罢。

　　高岩被父母逼着吃下品种繁多的增高药，苦不堪言，以至于望药生畏闻药呕吐。当实践证明一切都无效时高岩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下父母该放弃了。自己该解放了吧！可他这口气还没喘过来，母亲又搜集各种民间增高偏方，变着花样做成好吃的给他当一日三餐。高岩反抗无效，只得乖乖受刑。几个月下来，高岩体重猛增，胖了近三十斤，几乎变成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大熊猫。

　　高岩的父母不禁纳闷：这小子怎么竟横着长啊？

　　有些缺乏道德的人抓住高岩父母的致命弱点，瞅准时机大赚一笔。随便拿出一个药方（只要吃不死人），说是什么什么祖传秘方独创秘方，吃了百分之百灵验。然后伸手大大方方地要钱。

　　高岩的父母平日虽挺斤斤计较，但在儿子身上投资却慷慨大方不皱一下眉头。尽管事后他们将那些人骂得狗血淋头。但那些人面不改色毫不计较，并装出一副无辜惋惜的表情。其实心里乐翻了天。骂吧骂吧！谁让你们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简直比猪还蠢。

　　能试的都试了，能想的法子都想了。高岩的个子还是没半点长进。高岩的父母心急如焚，恨不能拔苗助长。或想着干脆两匹马，把儿子的头和两脚分别系于两匹马上面，来个拉长增长法。

　　治驼背的故事诸位听说过吧！一位十分吝啬的财主生了个驼背儿子。为了给儿子治驼背，财主忍痛花了很多银两，始终不见有效。一日来了个江湖术士，保证自己能够治好财主儿子的驼背。但在治疗的过程中，不许任何人打扰。财主大喜过望，满口答应。那江湖术士其实根本不会医治什么驼背，纯粹为了骗取银两。他把财主儿子脸朝下背朝上地绑在床上，然后跳上去用力乱踩一通。财主的儿子疼痛难忍大声悲嚎。财主在门外听见儿子的惨叫声几次欲破门而入。但想起江湖术士说过的话，为了治好儿子的驼背，财主一次又一次地忍住了。等到儿子停止呼叫，财主进去一看，儿子的背直了，但是已经气绝身亡。财主大怒，责问江湖术士怎么把他儿子给弄死了？江湖术士居然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只保证治好你儿子的驼背，可没保证他的死活。

　　高岩的父母大概也知道这么个可笑又可悲的故事。所以只是在心里发狠地想出些奇方妙法绝招怪式，却不敢付诸行动。

　　他们宁肯要活生生的矮儿子，也决不要死去的高儿子。

　　除非他们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