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殇

第1节

　　荒村被洪水淹没已几十年了。可是，有关它特别是徐刘两大家族的故事，却一直在大湖西岸地区广为流传……

　　据县志记载，荒村曾是一个有着二百余年历史的村庄。它地处两省三县交界的地方，位置十分偏僻。往东五里许是黄河决口时冲涮形成的大湖，中间是长满了芦苇野草的荒凉湖滩，往北南西三个方向各七八里路都是多年淤塞废弃的河道，村子就座落在河湖环绕的如同岛屿状的陆地中央，离镇上起码有四十余里地的路程，距县城至少也有百里之遥。

　　其实荒村一开始并不是叫这个名字。最初到这里定居的是一户姓王的逃难人家，接着陆续又来了十几家讨荒户到这里过活。他们搭棚而居，垦荒播种，湖荒之畔便逐渐有了村庄的模样。由于是姓王的人家第一个在此落脚，所以就取名叫王村。

　　此事被地方官府知道后，便派了一个小官员前来登记造册，以便于加强管理。可巧的是，这个小官员是江南人，而江南人口音中的“王”“黄”不分，在询问村名时便把“王”误听为“黄”，再一看全村十几户人家的住房全是芦苇茅草搭就的棚子，破破烂烂，且村内外满目荒草泥泞，哪有一点村庄的模样，分明是荒野之地。于是，这位小大人手随心想，信笔在公簿册上写下了“荒村”二字，荒村由此得名。

　　后来，不断的战乱和灾荒迫使更多外省籍人家流离迁徙至此，荒凉偏僻的荒村规模一下子扩大了几十倍，鼎盛时全村人口曾达到了千余人，成为方圆几十里内有名的大村寨。虽然如此，荒村的村名却一直延用了下来。

　　县志里讲，为了保护村寨，防止响马（即土匪）的侵扰，当时围着村子挖掘了三丈宽的护寨河，修建了两丈高的环寨墙。

　　可能是偏远闭塞的缘故吧，地方官府除了每年夏秋两季派人前来征收赋税外，公差人等都不愿到这里来落脚，平日里根本无人过问村里的事情，村民们倒落了个逍遥自在。

　　村里推选出了德高望重的人主持全村的事务，制定了章法，比如红白喜事、修房建屋、家长里短、内争外斗等等，一切都依章论法处置，井然有序，并未有啥乱子发生。

　　全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平相处，繁衍后代，过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刘大牙和徐豁子的先人就是这众多村民中的一员。

　　荒村村民来自不同的地方，姓氏很杂，不同的姓氏就有三十多个，人丁众、家族大的人家根本没有。

　　刘家和徐家分别来自于河南与山东。

　　刚来时，他们也都是小门小户的，与其他人家没啥两样。男人每天外出开荒种地，下湖捕鱼，赶集上店，女人在家养鸡养鸭，带孩子做饭，洗洗涮涮。两家房屋紧邻，田地相连，你敬我让，互来互往，那股亲热劲儿远远超过了一般邻居，外人不知道的倒以为是一家人呢。

　　大家相安无事地就这样一直过了下来。

　　到了清朝同治年间，也就是刘大牙爷爷的父亲领家过日子的时候，刘家很快发了起来。在短短的二十余年里，刘家不仅人丁兴旺，全家族男男女女达到了几十口人，而且广置田产，开办商号，成为当地有名的大财主。

　　据人们传说，那时的刘家良田千亩，店铺数间，刘大牙爷爷的父亲妻妾成群，一个个如花似玉，国色天香。精力旺盛超人的刘大牙爷爷的父亲每天除了巡视各处田庄和店铺外，余下的时间就泡在妻妾堆里，左拥右抱，辛勤播种，生产出了更多的刘氏后代。到他寿终正寝时，光儿子就生了十三个，外带五个女儿。他超强的生殖能力与善于持家经营的智慧几成正比，成为大湖西岸老百姓茶余饭后讨论不息的热门话题。

　　刘大牙爷爷的父亲临咽气时，望着站在床边黑鸦鸦的一片子孙，满脸的自豪与满足，气若游丝的他突然声音洪亮地大喊了一句：多生娃儿多置地！言罢头一歪遽然而去。

　　精明一世的他深知人多才能势众，地广才能生财，有了势力和财力也才能在地方上占有一席之地，这是他毕一生之力所获得的真理。

　　在刘家家运如日中天的时候，徐家却明显地跟不上趟了。

　　就说人丁方面吧，不知是啥原因，虽然徐豁子爷爷的父亲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几乎每天晚上都在自己女人身上如种地一样精耕细作，实指望尽可能多地生出些男丁来，但女人的肚子就是不争气，一连生出来五个都不是带把的。这可把徐豁子爷爷的父亲给气疯了，本不愿纳妾的他一怒之下花高价又娶了一个人高马大身体健硕的外乡女人作为二房，来圆他人丁兴旺的梦想，从而也想借此向村民们证明自己并不比刘家的男人孬种。

　　二房女人果然不让他失望，特别能生，七年内接连给他生了三男两女。徐豁子爷爷的父亲还心有不甘，想再接再厉，无奈他已年老体衰，力不从心，也只好就此罢休。

　　单单这一方面徐家已输给了刘家。

　　在家财积累上，徐豁子爷爷的父亲更不是刘大牙爷爷的父亲的对手，论心计论气魄论能力，两人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当刘大牙爷爷的父亲把全村大部分人家的耕地变着法子买到手时，徐豁子爷爷的父亲手里几乎还是上辈儿传下来的那些田地，没有增加多少。当刘大牙爷爷的父亲用开店铺赚来的金银在外村外乡又买下了大量良田时，徐豁子爷爷的父亲正在为筹集购买几亩薄田的钱款而发愁。

　　至于纳妾建宅做生意等方面，徐家更是明摆着处于绝对的劣势。

　　眼见着刘家一天天发达起来，徐家很是眼红，也很不服气，可自家却又无法赶上，于是心里存下了芥蒂。

　　刘家发起来以后，架子也渐渐变得大了起来，人前人后对老辈子一直亲密相处的徐家摆起了谱，且从心里瞧不起徐家人。

　　就这样，两家人虽然仍是隔墙的邻居，但相互间的走动却越来越少，亲情味越来越淡。

　　后来接连发生的事情使两家最终变成了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