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命运少女
黑夜,如同两只紧覆的手掌,掌间的细纹是阒寂的翳云,将残月重重围拢。亭匀的月光顺着指隙流溢,涂满慵倦的土地。它在弦诵的微风中睡下来,沉入昏沉的鼾梦。 在一间幽暗的小屋,嘤嘤的哭声时断时续,如同夜虫的低呜。小小的天窗透下四角的夜空,星光耀耀浮泛,如同层层包裹的花瓣,在晕染的月光中倏然绽放。
小夜拭了拭泪眼,仰头看着窗外。晚风的轻响如同酽酽的喉声,令人心境平和。小夜注视着醒豁的眼睛般垂满天空的星星,脸上透出一丝隐隐的失意。又过了许久,困顿的小夜枕着自己的手腕睡着了。融光在周围曼妙的轻舞,舞近了她的睡梦。
“我在这儿等你。”
一双郁郁的眼睛在鼓绽的芽苞下缓缓隐现闪出的青黄弥满了小夜的视野。煦暖的日光遍袭她的身体,像一层金色的织物。
“你迷路了吗?”
又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在刺目的光芒中驻进了小夜的心扉,她犹疑地看着那双悬停的手,仿佛嗅到了掌心间散溢着泥土的馨香。
骤然间,这两幅美好的画面如同氤氲般四散而去,四陲被黑暗的浆汁遍涂。小夜惊惶地顾盼着,胸口也忽然感到一阵窒塞。
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幽瞑处爆出。“厄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它的履痕将遍布这片土地。找到禁锢着灵魂的镜子,命运少女,黑暗的羽翼正在伸展……”
小夜因恫恐而屡屡后退,周遭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
“你是谁?”
小夜旋转着身体,黑暗在她的视线中划出了一轮轮的阴影。
“我是命运的信使。”
一团光如同点燃的烛火,将阴影缓缓灼亮。那一声骤响的嘶鸣令小夜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在她的瞳孔上,出现了一个全身紧缚着斗篷,没有一丝袒露的女人。她的嘴角诡异地弯起,难以捉摸的音容使小夜眼中斑驳的光影一块块地剥落了。
“而你则是命运少女。”
小夜困惑地睁大了眼睛,她低声微语道:“命运少女?”
“在人类覆灭的噩运之前找到禁锢着灵魂的镜子,否则黑夜将永不消逝。”
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寒缭绕着。小夜的身体开始颤抖,在她眼中的黑暗逐渐被洇染成了血红色。一阵铁器的摩擦声突然震响。小夜发出了惊叫,她看到面前的女人如水中的倒影般破碎消逝了。
“那是命运之轮在为即将到来的噩运悲叹。”
小夜伫立在原地,惊惧之余不断重复着说:“人类覆灭的噩运……”
瞬息间周遭的黑暗轰塌了。这是个不寻常的夜晚,空镜的传奇也自此开始了。
一声飞鸟的啁啾划掠过静谧的天宇。小夜从噩梦中惊醒了,天窗外的晨曦如同鱼尾的鳞纹,轻扫着她的双眼。小夜呆呆地仰望着莫测的浮云。
这个梦境已经几番造访,小夜感到愈发的惶惑和不安。
“覆灭?”小夜低声嗫嚅着。她举起一只手擎住了茁绽的日光。
就在她恍然间,一束黑影匆匆从小夜头顶掠过。那是一只乌鸦,它栖落在树木的枝桠上,葱茏的绿叶遮掩了乌鸦一侧的翅翼。它凝望着小夜,目光中有一种不同寻常的肃穆。
乌鸦的羽毛像黑夜中的深涧,闪着幽暗的光泽,它一直用细弱的爪子紧紧地抓住枯槁的枝干,像是在守候着什么。
小夜并没有发现这位不速之客,直到扑翅声响起时,小夜才将视线转移到乌鸦身上。可她立即被震撼了,因为乌鸦的眼睛象渊薮一样将她吸引了。
一个干哑的声音徐徐响起:“我是守轮人的使徒,她让我转告你,万不可轻信荒诞的梦境!”
这句话如同洞窟里的回音久久荡响,浑噩的小夜呆呆地伫立着,她感觉自己正置身在暴风骤雨之中,无望地垂死挣扎着。
乌鸦展开双翼冲入高空,在云霭中留下了狭长的辙痕。黑色的羽毛飘落下来,隐蔽在树荫之中。
铁器的摩擦声再次响起了。就像失修的机器发出的巨大噪音。
小夜捂住耳朵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因惊悚而不住地颤抖着。
时光潺潺流逝。很快暮色四合。红彤彤的浮云偎依在淡紫色的苍穹之中,气势恢宏而又壮阔。
小夜警觉地环顾着四周,她发现光影已经渐渐黯淡了,黑暗从地面上匍匐而来,占据了空隙又爬上墙壁将晴空彻底遮暗。周遭寂静无人,这再次令小夜心生惊惧。她闭紧了眼睛将脸埋在双膝之间。
这个夜晚似乎很平静,然而小夜还是因惧怕而不断抬起头。她尽量不去回想那个可怕的梦境,但很快困顿如同月光一样将她浸透了。
诡橘莫测的女人再次出现了。她缓缓地靠近小夜重复着一样的话:“厄运的齿轮已经开始了转动,而它的履痕将遍布这片土地。找到禁锢着灵魂的镜子。命运少女,黑暗的羽翼正在伸展。
这次小夜感到神志非常的清醒,但却觉得自己的身体虚无飘渺。当小夜向下俯看,却惊觉自己离开了地面。而她的身体正在与神秘的女人对执。
“命运少女不会屈从你。而两位命运之匙的生命轨迹也绝不会发生交纵。这场人类覆毁的浩劫却终究只是个缈不可及的幻想。”
诡异的女人突然讪笑起来。干哑的笑声屯在一隅里挣扎。“命运之轮的转动已经停滞了,空镜的传奇才刚刚开始。”她再次大笑起来,狞烈的笑声令空气震荡着。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不断提醒小夜:“万不可轻信荒诞的梦境,万万不可!”
小夜突然感到天旋地转,她惊声尖叫着被搅进了铁器的摩擦声中。身体也仿佛被撕成了碎片渐渐消融。
“不!我什么都不会相信的!”
当她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那个可怕的梦境。从小夜的额头沁出了冷汗,渐渐润湿了她的眼睛。因为在心中纵深的恐惧感,小夜不禁痛哭起来。她想起了那两双明亮的眼睛,纤弱的肩膀颤抖的愈发剧烈了。
面对这个毫无头绪的梦境,小夜显得越来越无所适从了。她久久思索着,最终将一切都否认了。她没有相信人类覆亡的预言,也没有相信自己身为命运少女。连禁锢着灵魂的镜子也都渐渐将它抹杀了。
“是个梦,一切都只是个梦。”
不知不觉中小夜的心情欢畅了许多。她仰首眺望着天窗外的夜空,看到浮云上都镀着一层薄薄的月白色,星星倚在后面寂然入睡了。小夜突然想到晨光普照的早晨,无数的飞鸟啼叫着,奏出动人的音阙。而阳光则透过色彩泛溢的琉璃射了下来,细密的光网填满了这间小屋。那时小夜就会神往地伸出手……
然而可怕的梦魇真的发生了。小夜突然感到脚下的土地震颤起来,周围似乎弥漫了蛮烟瘴雨,一片迷朦。
惶骇卡住了小夜的喉咙,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站在飞腾的沙石中任它撞击。
诡异的女人再次出现了,她的嘴角漾着诡异的弧度,而且满眼鄙薄的笑意。小夜的太阳穴忽地跳动了几下,她蹙紧眉宇怒吼着:“你是谁?为什么几次三番困扰我!”
神秘的女人用干哑的声音虚玄地说:“我是未日预言的知情者,人们都叫我袭轮师。而你是可以改变厄运的命运少女。”
小夜突然更加莫名地气愤。“我不是命运少女,我叫小夜!”她的思绪就像宇宙形成之初那样混沌。而且愈发的烦乱起来。
自称袭轮师的女人干笑着,“你是命运少女是七天未日的关键人物。只有你才能找到禁锢着灵魂的镜子,重重疑云也将就此化解。”
袭轮师的话就像未启的门一样深深吸引了小夜。
然而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万不可轻信荒诞的梦境,不能轻信。”她不断地向后退着,目光也开始在暗影中游移。
袭轮师忽然从斗篷中抽出一把手仗,手仗顶端是公羊的头骨,两只狞烈的尖角刺破了凝重的空气,而两轮深陷的眼睛则袒露着攫取的凶光。
袭轮师周遭突然电光铄闪,从她身下搅起涡流般的风旋。这里立即一片狼籍,纸片如受惊的小兽般翻滚,窗棂也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小夜被强风吹击的已经失去了重心,很快便失衡倒下了。但头却撞到了坚硬的墙壁。思绪霎时恍惚起来。
天窗外的林莽嘈切的啸叫着,月光在上面镶起了炙亮的轮廓。它不染纤尘的姿态突然让小夜感到很遥远,她伸出手却始终什么都捉不住。
就在小夜失意间,袭轮师走了过来,颤摇的光线在她身后萦绕。她盛气凌人般傲慢地说:“相信这不是梦境了吧。”
由于突然受到莫名的冲撞,小夜一直愤恨地弯着嘴角。
“这不是梦境又怎么样?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所说的话,你要怎样证明自己是善意的?”
“我无需证明什么。如果你不能找到禁锢灵魂的镜子,这个世界终究只会被黑暗所湮没。但是如果你找到了,你将会了解一切的真相,包括七天末日和‘钥匙’”。
小夜察觉到七相的嘴角一直徐散着阴险的笑容,但她的话又让小夜的内心开始动摇了。
“人类的末日即将来临,我看到渊薮之门已经微启。整个世界会脆弱的在瞬息间坍塌化为乌有,成为莽莽尘埃。”
恐惧感深深地驻进了小夜的内心,她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我又能做些什么?”
“你名为命运少女,或许可以阻止厄运的发生,只要找到那面神奇的镜子一切都会被告知的。”
小夜的耳边再次响起了铁器的摩擦声。但那个吵哑的声音却没再响起。小夜的双眼循进了寂然的黑暗。
“我要如何找到能够禁锢灵魂的镜子呢?”小夜忐忑地问。
袭轮师缓慢地说:“它,一直都在你身边。”
一阵阴冷的风拂过,摇起叠重的阴影,它们俯在地面上,露出暴虐铮狞的脸孔。惨白的月光散碎其间,与历乱的灰尘相依。
当风声止息的时候,袭轮师也已经消逝了。
小夜错愕地站在原地,她的内心依然在苦苦挣扎。
星光忽明忽暗,几团朦胧的雾霭如同初现的昙花,然而只在一瞬间便逝灭了。
小夜环顾四周,空旷的月光四处散溢,将她包笼起来。又一瓣瓣地展开,使小夜周身闪着莹耀的光泽。
此时启明星已经燃亮了。遥远的地平线上镶起一排模糊的金线。东方的天际上也已经开始微微泛白。
“禁锢灵魂的镜子就在我身边?”
小夜苦苦地思索着,她垂下眼睑陷入了沉思。此时她却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抬起头时竟看到了幻觉。儿时的自己正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走在暗寂的甬道里。小夜情不自禁地迈开步伐跟了过去。
那一刻她想起了甬道里寂寥的回声,错乱纠集的光线打在覆满蛛丝的墙壁上,还有总是在舞蹈的灰尘。儿时的自己欢笑着向前跑去。小夜伸出手试图碰触她,但那个幻影却立即消失了。
周围阒寂无人,颤摇的光线像明媚的日光一样在小夜眼前晃动着。她的神情黯淡下来,因为她想起了早已被自己封存的可怕记忆。
在小夜幼时,她从甬道尽头的仓库里发现了一面镜子。镜面凝重的如同黑色的河流。照过它后,小夜竟失去了自我,说着一番另人费解的话:“我要颠覆这个世界。将所有的真人偶都幽禁起来,而让镜中魁获得自由。七天末日之后,整个世界都将被我支配。”
自此之后,小夜遗忘了这段记忆,镜子也被收了起来。而现在小夜竟又重新面对着它。镜面隐匿着昏黄的光线,其中小夜失神的脸孔显得极为苍白。周围的暗影如同翳障,将她重重围困。
更令人惊惧的是,镜面上竟突然出现一只垂死的乌鸦,它就是自称守轮人使徒的奇妙生物,而且一直在小夜耳畔时刻提醒着。此时令人不安的预感已经完全将她笼罩了。
乌鸦的胸口坼裂了,向外翻着殷红的血肉。它的身体不断起伏着,缓缓开口说:“杀我的凶手是袭轮师,我的生命将就此焚烧殆尽。一切都如那个预言,命运之轮的逆转将无法阻止。七天末日终究是要发生。命运少女我不得不告诉你……你被骗了。袭轮师是个镜中魁,她妄图颠覆整个世界……”
小夜耳边訇然作响,她感到头脑一直阵胀着。
“镜中魁是什么?”
“是生活在镜中世界的人。它们在那里模仿着人类的一举一行,而真人偶就是像你一样生活在镜外世界的人。镜中魁和真人偶之间都有无形的线脉羁绊着。这样迫使镜中魁不得不毫无自我的生活。而袭轮师早就找到你了。她一直等待着先知所预言的这一天的到来:浓云蔽日,断砾横飞,人类面临覆毁的边缘。当两位命运之匙的生命轨迹发生交错时,七天末日也将开始,命运之轮发生逆转,镜中世界与真实世界之间的平衡将会倾斜,空镜的传奇自此开始了……”。
乌鸦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最后它的身体在阴寒的风中完全僵冷了。
小夜的血管里涌起浪潮,耳边响起凄冷的风声。她懊恨地垂着头,仿佛是搅进了激流当中绝望地等待渊府之门的开启。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一次次无望地重复:“我被骗了……”
绰约的光景遮蔽了蛰伏的黑暗。风戟烈烈舞过摇起白色的布帘,它在小夜的视线中慢慢铺展开,就像苍白的一抹炙光。
“命运少女你已经知晓了一切吧!”
袭轮师浑身散发着郁郁的冷香。她的斗篷鼓胀着,愀然出现在低沉的昏夜中。
“你骗了我!”小夜的双眼奔射着怒火,她愤恨地咬着牙说。
“我没有骗你。因为你已经解开了疑团,而且知道了即将发生的末日。”
袭轮师阴笑着,冷风被囚系在她的衣衫里,隐藏在褶层之中。
小夜无言以对她忿忿地握紧了拳头。“你要怎样处置我?”
袭轮师的干笑声仿佛是在深邃的洞窟之中回荡,她的黑斗篷飞扬着,遮隐了微露的晨光。溽闷的空气几乎快令小夜窒息了,她看到袭轮师投下的身影犹如极尽扭曲的身体。她屡屡后退,最终靠在黑夜中张显傲岸的墙壁上。
“你的命运轨迹该在今天被截断,而我只是预言的执行者。这面镜子所要禁锢的是灵魂就是你!与你的世界睽别吧,命运少女。”
袭轮师缓慢地向前走来。小夜的耳边再一次响起了铁器的摩擦声。但这一次却非比寻常。因为她的脑袋剧烈地疼痛着。这个世界骤然间刺眼明亮,镜面最为耀眼。而且如同眦目振鬓的凶兽张开了淋淋的血口。小夜的身体竟被一点点地吸了过去,她伏在地面上努力挣脱,而且她身上的每个关节都如同被缚紧了一样,僵直的无法动弹。
笼住镜子的光团展成微弧,而且越扩越大,如同喷薄的灼日。铁器的摩擦声也更为嘈杂,仿佛是浪涛动的喧嚣声。小夜的身体最终被吸进了昏黑的镜中,她恐惧地惊叫着。
强光一点点黯淡了,噪声也渐渐寂灭。风卷着墨色的天空,启明星在其中慢慢隐现。经久不息的风声犹如凄历的哀号划破长空。
袭轮师面色冷然地站在原地,用攫取的凶光看着禁锢之镜。镜面一片漆黑,小夜苍白的面孔在其中若隐若现。她如同是被幽囚在樊笼里奋力呼喊着,但没有人听得到她的声音。
一个仿佛洞穿无数空间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袭轮师先知的预言已经展开。镜中魁对世界的颠覆不可避免。但那是个不完整的预言,命运之刃最终会将你击败的。”
袭轮师狂笑不上。“一切都刚刚开始,命运少年们最终都会屈从于我的。这是个完整的预言,而且将构成未来的世界。”
袭轮师又一次神秘地消失了。
隐匿在城市之中的命运之轮发出了嘈杂的噪声。天穹轰鸣起来,云霾翻腾着,如同涨溢的海面,苍白的晨光爬满上了脆弱的枝梢,浮云的莹翅一闪,匆匆掠出一辙细痕。
镜中世界的迷阵已经延展,等待着命运之匙的苏醒……
“我在这儿等你。”
小夜回过头看到白鸽款款飞翔着,在半空划出穹顶的形状。眼神郁郁的小男孩隐隐的笑了。小夜也笑着转身融进刺目的光芒里。
“你迷路了吗?”
小夜抬起头,看到颤摇的光线如同阳光下翻转的树叶一样。一脸诚挚的小男孩伸出了手,小夜握住那张厚实的手掌,紧随着他走出了黑暗。
嘤嘤的啜泣声再次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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