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猪
(一)
夕阳斜斜的挂在西天,将最后一片光辉也洒在了金黄的菜花上,见此美景,那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也从心底升起。
殷家村随着夜色也开始升起了清烟,烟雾不大一会儿就弥漫了整个山沟,有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靠在村东头那家是村里出了名的穷户,村中唯一的一间茅草屋也就是这户人家了,而村里的其他人也都盖上了瓦房,还有一家人修了一幢三楼两底的小洋房。这会,还有光从茅草缝中跑了出来。
“阿实,富贵来信了.”原来,这家主人叫殷实,家中虽穷,却养出了个有出息的儿子正在省重点念高三.说话的是殷实的老婆,村里人都叫她阿梅嫂。
殷实从阿梅嫂子中接过信,轻轻的撕开,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腊黄的脸也改为了红色,到最后又变为了腊黄。看完信,他像以前一样将信叠好放回信封,再把信压在又皱又黑的枕头下面。
“儿子来信说什么,是不是又没钱了?”不知何时,阿梅嫂已将一个鞋底拿在了手中,还一针针费力的穿着。
“富贵考了年级第三名,学校要他再补一下身子,再就是把报考费交上.”说完,殷实叹了一口气,点燃了水烟。
“那,那,那得要多少钱啊!”一说到要钱,阿梅嫂心里就隐隐作痛,上个月家里才卖了粮食给富贵把学费寄去,这会要钱又从那里去找呢?村上的人大都不愿意借钱给他们。这钱,又从那儿去弄呢?
“这钱,咱们上那儿去找呢?”
“我想了一下,连儿子生活费大约要400元,我看,”殷实说到这有些不忍说下去。
“你是说,把圈上那天猪卖了”阿梅嫂知道,家中唯一还能挡得上400元的就只有那头猪了,于是阿梅嫂又说道:“那,那,那就卖吧!”
“那我明天就去找刘屠户刘一刀来看一看吧!”
阿梅嫂没有再说话,转身就鞋底放在柜子上,进屋做饭去了。殷实把水烟抽了一口又一口,似乎想要吸尽这昏暗的灯光。一会儿,烟味就布满了屋中的每个角落。
(二)
吃罢饭,殷实到了猪圈边,想要看一看过了几日,这猪是否还真能挡得了400元。
“阿梅,阿梅,你快来看,这猪是怎么了?”阿梅嫂赶快将手上的洗碗水在围腰上揩了两下,跑了出来。
猪,不停的喘着气,槽中昨日所盛的潲食并没有减少。
“你赶快去叫赵老师来一下,看看这猪到底是怎么了?”阿梅嫂忙着解了围腰,去请赵老师去了。
(三)
“赵老师,这猪是怎么了?”殷实见赵老师给猪打完针,忙问。
“这猪得了肺病,一时半会好不了,你们就将就着喂着吧!”
“要医好,得多少钱啊?”
“照我这么治,每天一针,每针8元,打上个把月差不多就好了。”赵老师是远近出了名的兽医,他的话自然没人会怀疑。
“一针8元,一个月30天,30乘以8,等于240。”想到这里,殷实心里“咯噔”了一下。
“有没有开水,我将针头洗一下。”
殷实忙进了屋,对阿梅嫂说:“你赶快烧点开水,顺便把那6个鸡蛋也煮了。”阿梅嫂有些不愿的说:“不把蛋留给儿子了。”
“叫你煮,你就煮吧!”殷实忙捧了一捧花生向屋外走去。
(四)
“赵老师走了。”
“走了。”
“这猪咋办?他明天还来吗?”阿梅嫂试着问。
“我叫他明天不要来了,我看,还是赶紧卖吧!养着也是个耗钱的东西,不如早些卖了。何况儿子那边钱催得要紧啊!”
“那你就赶紧去找刘一刀吧!”
殷实点燃了一孔水烟,没有回话.
(五)
下午,刘一刀来看猪。
“你这猪给好多钱才卖。”刘一刀的声音很大。
“400.”殷实的声音很小。
“什么?400?”刘一刀的耳力也挺好,接着将满脸肥肉横了起来,阴笑着说:“这猪该是得了肺病吧!你看,还不停的喘着气。”脸上的肉好像就要掉下来一般。
刘一刀见殷实没有说话,交道:“看在你儿子富贵还在念书用钱的份儿,200元怎么样?”说着笑得更灿烂了,脸上的肉将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好像这已是莫大的恩惠与仁义。
“200元,太少了吧!”殷实的声音还是不大。
“你这猪医好也得要300元,就是上好的,我也只给400元,今天给你200元,已经是不错了.”刘一刀说得有些不屑,用手搓了搓要命的肥肉,又将头发向后摩了一下,脸上便有些红光了。
“200元,我不卖,你还是请回吧!”殷实无奈的看了看猪,无奈的说。
“好,反正你考虑考虑,200元,卖不卖随你,要卖,就来找我。”这笔生意似乎做定了,刘一刀有些得意,脸上的肉也放出了一些光彩。
“这天,要下雨了吧!”殷实喃喃的说,点燃了水烟。
(六)
临近黄昏的时候,雨真的下起来了,开始还只是零星的几点,慢慢地就湿了殷实家的茅草,从茅草缝里向屋里钻。到最后,就顺着茅草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就在这雨湿了殷实家的院坝,泡了土壤的时候,隔壁的精灵鬼王大福同殷实坐在了昏暗的灯光下,灯光略显怯弱,却也忍不住偷听了他们的谈话。
“福哥,你看,现下这猪该怎么办啊?”殷实将几捧花生放在了桌上,发出了花生撞在桌上的声音。
王大福剥了一粒花生,放在嘴里,边嚼边说:“这事情说好也好办,说难办也难办,这,”王大福顿了一下接着说:“办法是有的,可我瞅着就怕你不肯。”
殷实呆了一呆,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自己不愿办的呢?于是便问:“你的意思是……”
“你侄子殷大华不是搞地税工作的吗?”
“可卖猪又与他有什么相干呢?”显然,殷实还是不明所以。
王大福讪笑着从中山装口袋中掏出一包恒通。“哧”的一声划燃火柴,点上烟,再使紧刷了两下,灭了火道:“这刘一刀巴拉妈子的确实是在这村里想干啥就干啥.可他娃子再凶,再横,也不过是个杀猪匠。”王大福同食指将烟柱轻轻的敲了两下,烟灰拄失去了依附,轻飘飘的落在桌面上。
“所谓一物降一物,你道这刘一刀怕谁,不说怕当官的吗?殷大华就负责收那个生猪税,你看才几年,殷大华不是抬起了头,娶了媳妇,盖了洋房,抽烟也抽红梅。”王大福顿了顿,又说:“反正刘一刀怕的就是殷大华。不过,这几年,好像你们两家关系不大好啊!”
殷实听到这些,想起了殷大华虐待大哥大嫂的情景,心中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罢了!我还是去找他吧!富贵就要高考了,没这钱不行啊!大不了等将来富贵出息了,再好好谢他一回。”殷实叹了一口气,他确实有些不愿富贵将来还与殷大华这种人有多少关系。
外面的雨还在连绵,天空是望不尽的黑。
王大福在殷实家吃完饭,要走。
“雨这么大,还是就在这里过夜吧!”殷实一边说一边向里屋望。
“不了!不了!我家里还有点事。”王大福也向里屋望。
阿梅嫂出来了,手里提着块腊肉,熏得灰黑。
殷实接了过来,塞在王大福怀里。
“你们太客气了,太客气了。”王大福也顾不得腊肉上的油污,将肉紧贴在胸口,脸上的笑容似得了旷世宝贝一般。
“那我走了.”王大福生怕多待一会了,急匆匆的冲入了雨中,溅起了很少的水,还有溅水的声音。最后,望着雨中渐渐用水填满的脚印,殷实对阿梅嫂说了一句:“我到大华家去一下.”也没入了烟雨朦胧之中。
望着殷实飞去的身影,阿梅嫂久久伫立。
(七)
殷实掏空了身上所有的包凑中了12元钱在村西头买了一瓶“老窖”酒向村东南的小洋房走去。
“大华,大华.”殷实的引得了一阵狗吠。
二楼窗户探出个头来,瞧了一眼被雨淋得透湿的殷实,回头对嘴上叼着烟正拿着摇控器的大华说:“是你二爸。”殷大华将烟从嘴唇边取下,并无惊奇的说:"让他进来吧!"于是,那颗头又探了出来"你等一下”,接着就是拖鞋跳在地板上的声音。
殷实站在门口,不知怎么是好。呆了一会儿,才弯下腰去脱那双满是泥浆的胶鞋。好大一会儿,两只脚才羞涩的着了地.殷实没有套袜子,两只乌黑的脚,便踏在冰凉的地板上,大华媳妇似乎怕这脚脏了拖鞋,也就没给他拿双拖鞋,那瓶“老窖”酒放在进门的茶几上,大华媳妇看也没看一眼,丢下了一句“大华在楼上”,便“嗒嗒”的上楼去了。
殷实心下生出一股寒意,感到有些闷,一口啖涌了上来,却又怕脏了大华的地板,硬将那啖吞回了肚子里。踏着冰凉的地板上楼去了。
(八)
“二爸,你来干什么?”说着将一支烟递了过来。殷实忙将手在肩上揩了几下,接了过来。大华媳妇似乎看不惯,向里屋去了。
“我有点事要麻烦你.”殷实还站着.
“二爸,你坐啊!”大华站起来,倒了一杯开水递给殷实。
“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是不是富贵他要高考了,缺钱了?如果是这事,我可帮不上忙了。二爸,你也知道前几年我们才修了房子,我们贷的那些款都还没有还清.”大华说毕,脸上微露难色。
“我不是找你借钱,而是,”大华忙截断了话:“那是??”生怕这二爸给他来个惊天霹雳。
“是我卖猪.”殷实有些心虚的说。
“哦!那有什么麻烦?”大华松了口气,知道这下子自己不用出血了。
“我卖猪,可我那猪有点病,刘一刀他要买,可他只给200元的价钱。可富贵他来信要报考费,外加他的生活费要400元左右。”殷实的声音带有哭腔的味道。
“那么你就要卖400元了?”这下子,400元在大华的眼中成了小数目。
“嗯!也可以少点。”殷实生怕400元太多了。
“那,就这样吧!二爸你先回去,明天我让刘一刀到你家牵猪,就400元。”
殷实连忙说了一串道谢的话,大华微笑着受着,像得了莫大的荣耀一般。
大华送殷实下楼,见门边茶几上的酒有些碍眼,也叫殷实一便带了去。
(九)
大华回到楼上,拔通了刘一刀家的电话。
“喂,哪位?”接电话的正是刘一刀,电话中传过来的声音如钟声一般。
“你小声点行不行,我是殷大华。”大华的声音更大,惊得里屋床上的大华媳妇骂了一句“发癲啊!”
“哦!是华哥啊!”声音小了许多,又补上了句“你有什么事情小弟我效劳啊!”.
“刚才殷实来找我了,说你要买他家那头病猪,是吗?”大华的二爸在外人的眼里都只能是殷实。
刘一刀心知出血的事情又要来了,可是还是硬着头皮回答:“是啊!他那猪是得了肺病,我开始是打算买的。”刘一刀想要反悔了。
“我说一刀啊!殷实要卖猪,你就一定要买。他要400元,你就给他400元,反正400元你也亏不了多少。这头猪,我也给你免税。”刘一刀听到此处心里暗骂:"殷大华你这狗狼养的,不要你出血,你当然乐意了."嘴上却说:“好吧!华哥,你的面子谁敢不给啊!这猪既然华哥发话了,我也就买了,400元就400元。”
“好,就这样吧!”不等刘一刀回话,殷大华就把电话挂了,脸上洋溢着得意,吹着口哨,进屋去了。
(十)
雨停要,先是“滴嗒滴嗒”的撞着地面的石头上,再是零星的几点,最后就停了,只留下润湿的路面散发泥土的气息
上午8点,殷实家正吃早饭。刘一刀便来了.刘一刀没有了昨日的笑脸,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他给了殷实400元钱,也不说话,牵着猪就走了。
殷实就目送刘一刀又拖又推地把猪弄过了河埂。
(十一)
殷实从镇上回来,独自坐在门口一个劲儿的抽水烟。
“钱寄来了么?”阿梅嫂以为出了什么事,便走了过来。
“寄了。”殷实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那怎么了,这么不高兴。”阿梅嫂有些迷惑了。
“我们可能被赵老师骗了。”
“怎么可能?赵老师可是有名的兽医啊!”
“今天,我遇到检疫站的罗晓兵,谈到那头猪,他说我们那猪应该是闷了热胀气的缘故。”殷实把烟杆在石阶上敲了两下,进屋去了。
阿梅嫂呆立在那儿,门前的菜花已经开始谢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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