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992年的初冬。

　　一个阴霾寒冷的中午，张玉堂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胡乱地就着前一天晚上的一点剩菜，吃了个凉馒头，喝了点开水，心中想着，又糊弄完一顿饭，就在自己的大办公室里，将几把有海绵垫子的椅子，交错着排好，躺在了上面迷糊着。

　　煤矿上其他的方面不能跟城市里相比，但暖气却是不错，办公室内的暖气很热，屋内的温度很高，在里面睡觉不盖被子也感觉不到冷。他这么多年来一直住单身宿舍，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回宿舍了。宿舍里的那位老李的妻子又来了，她来了就要待好长一段时间，把宿舍当作他们的家，在里边做饭、洗衣、睡觉，甚至还生孩子，弄得他好长时间不能回去，也无处可去。晚上也没有地方睡觉，就只好在办公室内和衣而眠。

　　他刚迷迷糊糊地要睡着，忽然，想起了轻轻的、有节奏的一阵敲门声。他有些不太情愿地走到门口，把门敞开一道缝，一看，是莹儿。她脸上布满了笑容，一脸灿烂地站在门口，歪着头，忽闪着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用她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对他说：“哎，下雪了！走，我们看雪去。”他这才注意到，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棉絮似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下落着。不知什么缘故，一向冷漠的他被莹儿的热情所感染，竟然毫不犹豫地同她一块走出校门，向宿舍外的原野里走去。

　　莹儿的家不在南庄矿，在和南庄矿相邻的另一座矿双全矿上。她已经从矿务局办的职业高中毕业两年多了。职业高中刚招生时，矿务局的领导们，曾信誓旦旦地在大会上说，保证给毕业的学生们分配工作。但学生们真的毕业了，却撒手不管了。莹儿在矿上找不到工作，呆在家里又没有什么事干，成为家里大人们的一块心病。她二姐吕梅今年大学刚毕业，分配到南庄矿的子弟学校里当老师，她就又跟着姐姐来学校复读了，准备考中专，以便毕业后好找工作。

　　那几年，学校里分配来的年轻教师多。张玉堂上完了课，在办公室里读书读累了，有时也去串串办公室，跟一些年轻的老师穷吹一阵。莹儿虽然说是来复读的，名义上是一个学生，但她毕竟已经是职高毕业两年了，也已经十八九岁了，比一些老师也小不了几岁，再加之她姐姐的关系，一些老师也不好意思管它，她也比较自由，课间时也常在吕梅的办公室里。而吕梅是张玉堂的一个县的老乡。在离家六七百里之外，遇到个老乡感到十分亲切，而中午、晚上，吕梅和莹儿也在学校自己做饭吃，张玉堂也时常同她们在一起吃饭，很快他们就十分熟悉了。

　　张玉堂同莹儿来到野外，雪越下越密，天地间只有白茫茫第一片。一路上，他们没有碰到其他的人，整个原野也显得十分空寂。

　　莹儿像一只出笼的小鸟，一会儿蹦蹦跳跳地跑一阵，一会儿又停下来，张开小小的嘴巴、伸出长长的舌头，去接空中飞舞飘落的雪花，张玉堂看了，忍不住笑了。忽然，她跑到张玉堂的身边，轻轻地说：“雪落无痕。”

　　张玉堂没有听清楚，她又一边重复一边指着路边的小溪让他看。果然，一片片大大的雪花，落到清清的水中，立刻就不见了。他听了“雪落无痕”这四个字，又看到眼前的情景，当时的心情，真有点像林黛玉听史湘云说“寒塘度鹤影”的心情，这四个字，将雪落入水的情景，描写得恰如其分，令他赞叹不已，他也对眼前的这个女孩有些刮目相看了。

　　“你喜欢什么颜色？”她突然问他。

　　“灰色。”张玉堂回答。

　　“我也知道你喜欢灰色。看你穿的灰夹克，灰不溜秋的，像只灰老鼠一样。”

　　“那你像是只黄鼠狼了。”她穿着一件黄色的外套，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更加醒目，张玉堂也戏谑道。

　　“黄色代表高贵，我总喜欢穿黄色的衣服。”她高傲地扬了扬头。

　　“灰色代表智慧。”张玉堂也毫不示弱地说。

　　“我知道你很聪明，知识丰富，是学校老师中的老师。”她故意拖长声音说。说完，脸上又呈现出少有的严肃，像是陷入了沉思。

　　自从看雪后，莹儿有事没事地常跑到张玉堂的办公室中。

　　腊月二十二，学校放寒假了。因为暑假中母亲去世的原因，张玉堂不想回家，他怕自己回到家中又会陷入悲痛之中，又要经受一场情感的痛苦和折磨，于是，他打算一个人在学校里过春节。

　　毕业班的学生也不放假，要补课补到腊月二十七。下午，吕梅找到张玉堂说：“莹儿这几天不回家，就跟着你吃饭吧。”

　　张玉堂说：“不行，我又不会炒菜做饭。”

　　她说，“没关系，她会做饭炒菜。这方面你就不要操心了”

　　下午放学后，莹儿蹦蹦跳跳地来到张玉堂的办公室。张玉堂已经洗好了菜，她十分熟练地切菜炒菜，她炒菜的手艺还真不错。晚上，张玉堂仍在看他的书，莹儿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做作业，但她总是不时地停下来问他问题。有些问题很简单，张玉堂真不知道，她当初是怎么学的，忍不住就说她几句，她假装一脸的不高兴，说他没有耐心，不是个好老师。

　　接下来的几天里，上午张玉堂到市场买菜买饭，回来后把菜洗好，放学后莹儿就炒菜。两个人配合得不错。因为莹儿的缘故，张玉堂尽量买一些好一点的菜。

　　腊月二十七下午，上了两节课，毕业班也放假了。但莹儿却没有回家，她出去买了几瓶啤酒，买了一些菜，来到张玉堂的办公室，说要感谢他几天来对她的照顾。张玉堂说，要感谢的应该是她，她让他吃到了合口的饭菜。

　　晚上，校园里静静的，张玉堂同莹儿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喝酒一边说话，喝完了几瓶啤酒，莹儿白润的脸变红了，也变得更兴奋了。她起身脱下了黄色的外套，里面穿着一件红色的紧身毛衣，显出了她那高挺的胸部，站在那儿显得婀娜多姿。她又坐下来，离他更近了。她的话也开始变多了，不时地侧着头靠近张玉堂，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地眨动着，令他的心里毛毛的，不时有一种冲动感。她一遍遍地问张玉堂：“你为什么不结婚？为什么不找对象？”张玉党把自己的两个嫂嫂怎么对父母不孝，怎么毒打母亲，怎么去世的事对她慢慢地说了一遍。但他没有告诉她的初恋。他说，他不想再找同嫂嫂们一样的女人，他情愿自己过一辈子。她静静地听着，眼中竟然充满了泪花。张玉堂讲完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幽幽地低声说；“天下女孩还是好得多。你不要太伤心了，你还是应该找一个。”张玉堂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时间已经不早了，张玉堂把莹儿送回到女单身宿舍。

　　第二天，莹儿又来到学校，同他告别后回家了。整个校园里只剩下张玉堂和看门岗的老师傅两个人，校园里空荡荡的，他的心里也变得空荡荡的，像是失去了什么，他觉着自己是不是不该待在这里，是不是应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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