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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人知的世界

作品名:不为人知的世界 作者:梦镜
在马戏团的时候,人们告诉我,你是一个奇异的女孩。我总是装作不懂,其实心里一直明白,他们说的是我能从任何一条窄缝中轻而易举地钻进钻出的本领。我记得那时马戏团的广告上总是把“小章鱼”三个字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而在平时,人们叫我小鱼。他们的声音温柔,笑容深沉,一刻不停地在我附近走来走去——还不是怕我从哪个缝里钻出去逃跑吗!我心中冷笑,更作出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时间长了,人们便渐渐地放松了警惕。于是在七岁那年,我终于得到一个机会,从舞台的地板缝里逃出去,开始了我的流浪生活。

  这是我对七岁以前的全部记忆。我忘记了所有人的脸,忘记了受过的打骂,甚至忘记了逃走时我用来遮住自己的是箱子还是桌子,外面铺天盖地坠落的是雨还是雪,十二岁遇到小文时,能够告诉她的只有我的名字和年龄。

  小文也说,我们不是一般的人。我们?我疑惑。小文灿烂地笑着捏了捏我的头发,我可以让它不长或者一下子长成我想要的长度。她说这些的时候,我察觉到自己的满头乱发在慢慢缩短,不禁也笑了,问,或者变短?小文笑得更灿烂,她爷头望着天,双臂画了一个大圆,大声说,妈妈说我们有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提到她妈妈。我的心里突然泛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就像是被人从商店门口一脚踢开时,忽然看见橱窗里一块精美的蛋糕。我收起了笑容,低下头反复默念,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

  这样说过的还有一个人,我们在二十岁时遇到他。当时我在帮小文钻过一条墙缝以摆脱恶狗的追赶,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们身后,轻声然而不容置疑地说,你们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我惊讶地回头,看见神秘的笑容如雾气一般在这个人脸上扩散。他继续说,你能让人从窄缝里钻过而不使窄缝扩大或者使身体缩小,不是吗?我望着他的笑容,一瞬间像是被什么控制,竟不由自主地点了头。他转向小文,笑容更深,说,我不信你们能有钱把头发打理得这么整齐。是你做的?小文也像我一样机械地点头。很好。他说,我叫白默。

  白默。我想我记住了这个名字。不知小文是不是一样? 后来,我和小文多次说起这次相遇。除了白默这个名字,整件事留给我的印象只有那个笑容,模糊而诡异。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感到诡异,至少当时,我和小文都只觉得安心,以至什么都不问就跟着他走。使我疑惑的还有另一点,如白默那般温和的眼神,怎么竟锐利得一眼就看穿了我们的秘密?最后,我们决定去问白默。但白默只是微笑。我努力不去看他的笑容,以免像上一次那样恍惚起来。过了很久,白默轻轻叹一口气,说,你们有魔法师的血统,我也是。我抬头望着他,看见他仍在微笑,便再一次晕眩起来,不知怎么便同小文一同走出了房间。

  白默拥有一个很大的庄园。院子共有三重,我和小文住在第二重的一间大屋子里。和我们一样的还有六七个,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男男女女,很是热闹。白默却一个人住在第一重,有时候对着他的花园发呆,更多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偶尔他也会带十五岁以下的小孩子回来,让他们住在第三重。有人告诉我,第三重院子是最大的,算来已经有上百个小孩子住在那里,门从来不关,可是小孩子们从不出来。我很好奇,想进去看看,却被阻止,因为白默说过,那些小孩子们有自己的生活,不希望别人打扰。

  一个月以后,白默不再出门。他对我们说,到了学点东西的时候了。他仍然微笑,我却不再有晕眩感。这样很好。我想着,暗暗松一口气,抬起头来,第一次看清了白默的样子,才发现他原来很是英俊,再加上总是一身白衣,有种让人心动的魅力。 白默教给我们的,竟然不是语文、数学之类,而是魔法。你们都有魔法师的血统,他微笑着说,声音摄人心魄,我们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就是魔法。有很多人憎恨它,却想利用它,所以我要在他们知道魔法存在前把你们带到这里来,否则你们就会有危险。他停了一下,又说,里面的那些孩子们也一是一样,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过一段时间,我希望你们能够照顾一下他们,或者,互相照顾。

  四周一片寂静。我想,是不是在这里的人都是孤儿?至少,我和小文都没有父母,我更是连自己的生日都弄不清楚。而我们的父母,是不是如白默所说,因为普通人的憎恨而离开的呢?在魔法世界里的人,莫非就不能安然地留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吗?这些念头在我心里转来转去,使我不能平静,我想起我已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

  白默教给我们的魔法很多,每个人都在一天到晚地练,除了睡觉和吃饭,没有什么空闲的时间。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大家都变得沉默起来,连小文都不像以前那样经常同我说笑。我却并不觉得失落,有另一种东西沉沉地压在我心上,挥之不去。我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只拼命地练每一个一个魔法,还是驱不散这种感觉,倒是法力增长得飞快。别人的进步也不比我小,尤其是小文,她的火系魔法连白默都为之惊叹。得到赞扬时,小文会淡淡地微笑,看得我心酸,只有这时我才能够意识到我们已经不自觉地疏远了。小文已经多久没有对我笑过?我没有去计算。

  我站在小文背后,看着她仿佛是漫不经心地将两个火球抛入面前的溪水中。我知道这不是容易的事,换了是我,绝无可能同时凝结出两个火球。但在当时,我想的并不是这个,或者说我根本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内心凌乱得无从收拾。过了不知有多久,我上前一步,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发出。

  你不知道想要说什么吗?小文偏过头来看着我说,你已经很久没有对我笑过了,小鱼。

  又是长久的沉默。小文不再看我,回过头去望着水中的游鱼,忽然在双手间凝结出一个巨大的火球,狠狠地砸向溪中,水花溅得我们满身满脸,可是谁也没有去擦。小文转身离开,我赶上两步,又站住,用她正好能听到的声音说,可是小文,我也有很久没看到你对我笑了。

  小文的脚步顿时滞住。她缓缓地回身走到我面前,用力地抱了我一下。她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个世界……一样不为人知。然后她再次转身离开,我望着她的背影说不出一句话。溅出的溪水以极快的速度流了回去,我想,它会经过白默的花园,那里正有花开。

  白默种的花,应该是郁金香吧。红艳似火,金黄似麦,幽蓝似天,碧绿似叶,莹白似玉。我对郁金香知之甚少,也就不知道它是不是有这么多颜色,只是这样的花团锦簇,极是诱人喜爱。花开时没有香味,倒是在凋零之际,会有一股妖异的香气飘出。我见过它凋落时的样子,大朵的花在一瞬间忽然全部变黑,暗黑似夜。香气悠悠地袭入脑际时,那深黑的花朵便整朵地摔在地上,迅速地瘫软下去,有种无法挽回的悲凉。

  郁金香开过之后,我们第一次被允许进入第三重院子。院子比我想像的还要大很多,俨然是一个小型的城市,只是里面没有大人,只有孩子。我们看见孩子们在不知名的植物间欢笑着穿梭,并不时地施出几个绚丽的魔法,法力居然很不低,有一个叫司徒星的七岁女孩子,法力更似乎还要高过小文。 小文很喜欢司徒星,从第一眼看到她时就是。那里我们刚进去不久,还没有看到任何人,这个女孩子忽然从花间跳出来,径直跑向我们,没有半句客套话,她问,你们见到我姐姐了吗,我姐姐,叫司徒铃。

  司徒星说,司徒铃和她是同胞姐妹,眉间有颗黑色的痣。我们自然没见过这样一个孩子,却都不忍心看她失望的表情,只好帮她找,但是院子太大,我们却只有不到十个人,呆的时间又太短,连别人说的上百个孩子,我都只看到五十多个,更不用说要找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女孩。不过,司徒星好像并不着急。我姐姐经常藏起来跟我玩的,她说。

  院子显然是被施过魔法的,因为我们竟然走不到它的尽头。当我们看见一条背阴的走廊和它尽头的木门想要走过去时,却被司徒星拦住了。她告诉我们,那是一个出口,通往外面的世界,但是白默说门上有魔法,不希望有人从这里走。我姐姐不会来这儿,她仰着脸,用一种天真的口气说,在这里的八十三个人,都不想惹白默生气;再说,外面都是坏人呢。 我们没说什么就离开了。那天我们终究没能找到司徒铃,直到回去,每个人都还在心里沉沉地挂念。我们都忍不住想,如果司徒铃不小心穿过了那道门,会有怎样的结果?

  再次进入那里是三天以后的早晨。小文像是期盼已久的样子,一进去就四处找司徒星。很快就找到了,又是司徒星一个人。我姐姐又藏起来了,她说,笑容明媚如春花。我忽然想起白默的郁金香,虽然开得兴盛美丽,却从不能给人这样明亮的感觉,甚至有几分诡异。而白默,似乎也从来没有这样单纯的笑容。或许,他心里也有一个不能倾诉的世界? 我对着司徒星,喃喃地说,希望你能永远这样笑着。

  这一天,我和小文又是在帮司徒星找司徒铃中度过的。其他的人也在,却没来帮忙。没什么好奇怪的,他们已经知道这只是一个游戏,而这里有这么多的孩子,谁也没有理由只顾念司徒星一个人;而且有我和小文跟着,司徒星已经很开心。她大声给我们指出每一个她姐姐可能躲藏的角落,大声地欢笑,她瘦小的身体在花丛中穿梭来去如同最轻盈的蝶。只是直到傍晚,司徒铃仍然没有出现,司徒星明显有点泄气。姐姐从没躲起来这么长时间过,一定是看见有人帮我找,才故意不出来的。她她微微噘起嘴,望着血色的夕阳说,脸上终于没有了笑容。

  白默不允许我们在这重院子里逗留太久。我和小文在天黑之前最后离开,都一句话也没有说。司徒星最后的那句话,使得我们都生出了些歉意,可是我们说不出道歉的话。司徒星要的,也只是她姐姐快些回来,我们都没有办法。 我问小文,是不是有些担心司徒铃。她摇头,却没有解释。我明白,在白默的庄园里,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担心,这里没有会伤人的动物,而且即使是在这大得令人分不清方向的院子里迷路,各种只有魔法界才有的植物也不会令她挨饿。奇怪的是,我总有隐隐的不安,我总是想起那扇看上去破败不堪却好像极结实的木门。我姐姐不会来这儿。我想起司徒星的话,却无法用它来安慰自己。冷不防,一句话已经从我口中冒出:不知道那扇门空间是怎么回事。

  小文突然扭过头看我,有种混合了焦虑和轻松的奇怪表情渐渐占据了她的面容。

  我们在花园里找到白默时,他正在清理地上的落花。那些深黑色的尸体,被他用最轻柔的动作放进一个篮子里,在朝阳下反射出暗红的色泽,像凝固的血块,我只看了一眼就不愿再看。

  阿成不见了。一个叫真妍的女孩子说,脸上满是焦急,昨天晚上就不见了,我们都想不起他是不是出来了。

  你想进去找?白默直起腰,淡淡地问,却没有等真妍回答就又说,三天进去一次,说定了的。至于阿成,他已经走了。昨天晚上他来找我,说想去世上看看。

  我们全都怔住。

  白默继续说,我记得他前几天还说过想一直留下来,可是……他轻叹了一口气。可是,人内心的世界,不为人知还是好的,自己又是不是能够把握呢。

  谁都没有应声,因为大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那叫真妍的女孩眼中已渐渐有了泪光。过了许久,她忽然叫了出来:我要去找他,他不该……她咬住嘴唇,把头深深地埋下去。

  我明白。白默仍是淡淡地说,这庄园再大,毕竟不是整个世界。只是,你会不会再回来?

  真妍犹豫了一下。那,阿成呢?她低声问。

  我不知道,他没有说。白默说完,就又弯下腰去,捡拾那些深黑发红的小小的尸体。残余的香气一点一滴地飘散出来,我们谁都没有再问什么。真妍默默地转身离开,其余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跟着离开,我却不想走。小文不知是怎么想,也站在我身边没有动。

  又过了很长时间,白默才又直起身来,看着我们。你们还有事?他缓缓地走过来,问。 我实在并没有什么可问、可说的,只好深深地一声叹息,正准备说没有然后离开,突然听见小文一字字地问,阿成走了,真妍也要走,那些孩子呢?

  白默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小文,你在担心司徒铃?

  小文沉默地站立不动。

  我不担心。白默说,脸上又现出惯有的微笑,她就算要走,也会和司徒星一起,她们的感情那样深,何况司徒铃虽然出身魔法家庭,也有极大的潜力,却不会半点魔法,没有人保护,她根本寸步难行。

  司徒铃不会魔法?我和小文几乎在同时脱口而出。

  是的,她是一个叫人担心的孩子。白默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该怎么说,然后接着说,阿成知道这件事,所以我猜他是去外面找了,他喜欢司徒星不比你们少。可惜,没有用的。他轻轻地摇头,笑容却越来越深,看得我和小文都渐渐地恍惚起来,只想回去休息。

  我记得在我们走之前,白默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真妍还没有走,叫她来一下,我有话对她说。

  之后的事情变得很不分明,因为真妍去见过白默后并没有像我们期待的那样回业同我们告别。她和阿成的出走令这院中少了很多我们已经习以为常的浓情,大家开始有点无所适从。这种感觉在两天之后变得更加深重起来,有一个男孩子告诉我们,他已经三天没见过司徒星了。

  我和小文陪着那些孩子们玩耍,却总有些心不在焉。我们在想司徒星,想白默。难道真如白默所说,司徒铃和司徒星一起走了?可是我实在想不出她们这样做的理由。然而如果不是,她们去了哪里?我们想去问白默,可不知为什么,自从上次的事情以后,我们似乎失去了面对他的勇气。

  正当我们一筹莫展之时,那个告诉我们司徒星失踪的男孩子忽然跑过来,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他说,你们知道司徒星去了哪里吗?我知道。他的表情越发神秘,他凑到我们耳边轻轻地说,她跑到那扇门外面去了,她走过去站在那里,忽然门开了,有一只手把她拉过去了。我梦到的,我的梦一向很准。

  我和小文相顾失色。男孩子忽然大笑起来,说,逗你们玩呢,其实还是不准的时候多。他清亮的笑声在我们耳中转来折去,掩盖了整个世界,我们甚至没发现他已经跑掉。

  我看着小文,勉强笑一笑,她也是。天空中忽然飘来一片浮云,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我们不自觉地伸手驱赶落在身上的阴影,发觉没用后才抬头望向天空。司徒星,司徒铃,一扇据说通向外界却施过魔法从不开启的门,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我找了个借口离开小文,在院中匆匆忙忙地转了个圈,又去了那扇门那。想不到小文也在,她比我先到,趴在门缝上往里张望。我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走过去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谁知她触电般地一颤,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是你!她低声叫道。

  是我。我说。顾不得解释,我急忙去看那扇门。门并没有锁,刚才小文那一跳已经将它撞得大开,不知小文为什么要趴在门缝上看。门外阳光灿烂,白默的郁金香轻轻摇曳,不久前刚刚有花朵落下的地方已经又有花苞探出尖来,种子却生在叶子根部另外长出的一根柄上,硕大的黑色圆球闪闪地刺着我的眼。地上很干净,没有一朵落花,白默也没有在。我急忙关上门,心底竟有微微的失望。

  我不知道门没有锁,也不知道外面是白默的花园。小文看着我说,刚才我只看到黑漆漆的一片。

  我没有说话,只是拉起小文迅速离开。阳光真的很好,我跑到阳光下,回头去看那扇门和那条走廊,想不通那里为什么总是阴暗。

  一个月以后,已经没有人再谈论这四个人的离开。我问小文,到底是人们太善于忘记,还是太不愿想起,小文没有回答。我想我也不是真的要问,只是有些话,终究要说出来。而小文虽然总是不说什么,却开始喜欢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往往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仿佛要将我看穿。我很不习惯,只有借口练习魔法躲在一边,却还能感觉到她的注视。以前喜欢说笑的小文,后来总是拼命练习魔法的小文,在我脑中交替出现,令我越来越不明白。我可以接受小文任何的变化,却绝不是这样,毕竟谁都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我更不明白的是,小文现在除了看我就是窝在屋里发呆或者睡觉,为什么法力似乎增长得更快?

  知道答案纯属偶然。那一晚正是满月,我一向不喜欢满月,那过于明亮也过于缥缈的银光总使我想起一些已经不愿去回忆的东西,所以我睡得很不安稳,以致在半夜里被床边细微得几近于无的声响吵醒。我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小文的床边站着一个人。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脸,只是看身材可以猜得到是第三重院子里的小孩子。她来干什么?我有些疑惑,接着发现小文不在床上。我索性一动也不动地躺着,看着她翻找了一番,从小文的枕下拿出了一颗黑色的圆球,赫然是那郁金香的种子,也不知小文什么时候拿来的。只是,这孩子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找这样一颗种子?孩子拿着种子转身出去,我立刻跳了起来,连睡衣都来不及换掉,胡乱套上鞋子就追了出去。

  月清如水。我本来不喜欢月光,现在却暗暗庆幸它让我可以远远地跟着那孩子,而不必担心跟丢了。远处隐隐有水声,我望了一眼,发现是小文站在溪边练习魔法。原来如此!我一下子忘掉了那个孩子,转身跑了过去。

  小文被我的出现吓了一跳,本来就不怎么熟练的幻影移形术失去了控制,她从空中落下来,重重地摔在水里。我也吓得不轻,急忙道歉,小文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连头上的水都来不及去擦。她急急地问,你怎么这样子就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怔了一下,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奇怪,却没有多想,很快地把事情讲了一遍。当我讲到那颗种子时,小文的手竟然微微地颤抖起来,她猛地跳起来,向那个孩子消失的方向跑去,也不顾我在后面叫喊追赶。

  我跟着小文跑进第三重院子时,已经不再叫喊,因为我认出了这条通往那扇木门的小径,也认出了前面的那个孩子。我暗暗惊讶,小文似乎有什么事在瞒着我,对于这一切的一切,她似乎比我清楚得多。

  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小文已经追上了那个孩子,夺回了种子,又往回跑。孩子一声不吭,只是转过身来追她。我吃了一惊——那分明是司徒星的脸。小文冲到我身边,拉着我往外跑,完全不理会我声嘶力竭的询问。我身不由己跌跌撞撞地跑着,又不放心司徒星,不时地回头看。奇怪的是司徒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紧紧追赶。可她毕竟只是一个小孩子,与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我又转回头看了一眼前面,发现不远处就有一个拐弯,两边都是浓密的树丛,我相信只要拐过去就可以很容易地甩掉司徒星。我又回头看司徒星,这次我看到她停止了追赶,正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一阵巨大的恐慌掠过我的心头,我用尽全身力气不知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将小文扑倒在地上。几乎就在同时,一颗鸡蛋大小的石头贴着我头顶飞过,击在前面一棵树上,我甚至感觉到了它带起的疾风,而那棵树在三秒钟之后带着簌簌的声响折断倒下。

  司徒星在我们爬起来之前追了上来。小文没有再说什么,便将那颗种子交给了她。我抬起头,看着她因为胜利而满足的笑容,看着她陌生的眼神,不经意的,目光触到了她眉间的一颗黑痣。她不是司徒星,她是司徒铃。

  司徒铃很快地走了,剩下我和小文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相视苦笑。小文喘着气,说,如果我幻影移形术练好了的话,是可以逃得掉的。

  对不起,我知道你是挂念我。我说。停了一会儿,我又说,司徒铃不会魔法,可是想不到她的力气那么大。

  是法力深。小文纠正说,还有,她是司徒星。她的右手一个月以前在找司徒铃时被一根断枝划破了,我认得那条伤疤。

  可是那颗痣……我叫了起来。

  小文把脸埋在双手中,狠狠地摇头。当她再一次抬起头时,我问,刚才我喊的是什么?

  小文看着我,像一个月前面对白默时一样一字字地说,你说,给他。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我问,小文,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小文不答,只是站起身来,再一次走上了通往那扇门的小径,并且示意我跟在她身后。我们默不作声地走着,直到再次看见司徒星——或者是司徒铃——的背影。她站在木门前,木门在满月下显得阴森,仿佛一个随时都可能将她吞噬的恶魔。她伸出右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又三下,我只看见那只手上确实有着一条长长的浅色疤痕。门开了,她走了进去,门又关上。我本能地冲了出来,闯过那道门,然后只看见月下的郁金香花苞,带着浓重的阴影,令人窒息。

  小鱼,你看。小文在我身后说。我愣着没反应,小文拉了我一把,让我面对着那扇门。门还没被关住,我看到它在没有墙的空地上突兀地耸立,四周都是大片的郁金香。小文把它关上,它立刻消失得不留一点痕迹,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我倒吸一口气,在它消失的地方盲目地乱抓,自然的,那里空无一物。

  这,这是怎么回事?许久,我嘶哑着声音问,我几乎分辨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小文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淡淡地说,果然是扇附有魔法的门。

  我的头痛了起来。找不出来时的通道,小文又拉起我开始了奔跑,我猜她要去的地方,还是那条阴森的走廊,那扇破败的木门。

  到达时我们都已累得够呛。略微休息了一下,我们又走到门前。小文把手放在门上,门缝便渐渐地变宽了些,我们挤在一处往里看,可是什么都看不到。

  不要开门,从门缝里过去。小文低声说。我有些不解,然而还是照做,我相信小文会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穿过门缝,竟然不是白默的花园。我站在这空气中有浓烈郁金香香气,天花板上有厚重帘幕垂下的房间里发了半天呆,才想到打开门让小文进来。小文倒并不像我这么惊奇,仿佛这是她早已猜到的结果;但是点亮灯,拉开帘幕时,她的手开始颤抖,几乎握不住那块布。

  两秒钟后,我冲出房间开始呕吐,我实在不能相信我看到的这一切:大大小小的水晶瓶,瓶里满是粉红色的液体,浸泡在里面的,却是人的支离破碎的身体;而房间一端的一张长案上,已经用这些被切割得不成样子的尸块拼出了半个人形。但最令我震惊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一个大瓶子里的真妍的脸。

  我不知道我的呕吐过了多久才停止,只记得后来,房间里传出白默的声音时,我立刻冲了进去。我看见白默站在另一扇门前冷冷地盯着小文,那样的神色是我从未想过会在他脸上看到的。

  小文的神色更冷,她说,关上门。

  白默居然并无任何表示,顺从地关上了门。在门被关上前的一瞬间,我注意到门外的郁金香丛与我们此前在木门后看到的完全一样。我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回去,将这一边的门也关严。

  你很聪明。白默向着小文说,笑容忽然又在他脸上展开。朦胧而诡异的笑容。

  小文没有理会,神情也没有丝毫的动摇。她依旧冷冷地说,懂得魔法的人都天生就与常人不同,我是可以稍微改变物体的形状,小鱼可以钻过窄缝,至于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摄魂术吧。可惜你太没有天赋,法力也太低,只能用眼神对付没有防备的人。

  白默的笑容消失了。但很快,他又笑了起来,而且笑得很愉快。他说,不错,我的法力太低,可是我有另一样东西,足可以让我掌握这整个世界。

  如果是过去,的确可以。小文冷笑着说,拿起一样东西丢在地上。那颗黑色的圆球滚到了白默的脚下,小文接着说,可是真不巧,我恰好知道传说中有一种叫魔眼的植物,每年有连续的两个花期,它接受了什么花的花粉,结出的种子就能长成什么花的样子,而且据说它的落花有种特殊的作用。以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用处,不过现在我知道了。

  白默捡起那颗种子,放在光下久久地端详。没错,他说,你的确很聪明。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这里本该有一百多个孩子,现在却只有八十一个。小文说。

  那只是些失败的作品。白默说,走到一个柜子前,拉开柜门,把种子放进去,又捧出一个大瓶子。我失声惊叫——那是阿成的脸!

  你们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尖叫起来,歇斯底里地尖叫。我实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白默望着我,略带嘲讽地微笑。你这个朋友可太笨了啊,小文。他说着,向这边挪动了一步。

  你最好不要动!小文低吼,右手中忽然有微弱的亮光发出。白默立刻停住了脚步,那嘲讽的表情却停留在他的脸上。

  小文手上的光芒只一闪便消失。她说,我还有一件事不懂,你既然有这样的计划,又为什么要放我们进那里去?去破坏你的好事?

  也许是我太心急了吧。白默说,只有几个小孩子做我的实验品,我实在不能满足。你知不知道我选中的本来是你?如果你和一个你喜欢的小孩子离开……阿成只是个意外。我的法力真的是太低了,加在这扇门上的魔法才会突然消散,否则阿成也不会跑到这里来找司徒铃。我说过,他喜欢司徒星不比你们少。只是……白默仰起头,环视着这间屋子,只是,这地方本该一直自成一统,一直不为人知。想不到你会因为这个生出怀疑。我以为让你们觉得自己的父母是被人害死的,你们就不会有心思管别的事了。这计划本来好像很成功,连你们都已经疏远了,可是见到孩子们以后,你们反而更加亲近,还......

  因为你不懂得爱。小文打断了白默的话,说,我也不是因为这个怀疑你的。我只是想,里面那些孩子的父母如果都是被人害死的,是不是太多了,也太巧了?

  白默微微颔首。是我。他说,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加聪明。

  小文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她的右手又开始发光。白默盯着她的手,终于收敛了笑容,而我还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身后忽然有敲门声传来。三声。又三声。我们每个人都吃了一惊。白默又开始微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他说,你们听,是我的娃娃。她一定是在路上跟你们错过了。我本来叫她去找你们的。他惋惜地叹一口气,又说,如果她会说话,也许就不必多费这么多周折了。——对了,她只要撞破门就可以进来,如果我不替她开门的话。

  小文又冷哼了一声,说,如果你想有什么举动,记着我们绝对可以抢先出手。说完,她示意我看住白默,走到帘后。我听到她开了门,说,白默叫你去我的屋子里等着,明天这个时候再来。

  白默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但是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小文显然猜对了,他不敢赌。他知道现在我们的法力不会比他低。

  小文关上门,走了回来。你还有什么花样?她问白默。

  白默苦笑了一下。他摇着头,拿起了一个装满了魔眼花汁的瓶子,说,可惜……

  放下!小文喝道。

  白默叹着气,却没有放下瓶子。他说,好,我放下......你们可能不大放心,这样,我把它倒掉好了。他真的拿开瓶塞,倾斜了瓶身,将满满一瓶花汁缓缓倒在地上。我看着他无可奈何的表情,想,他是在拖延时间吧——但那是没用的。小文显然也是这么想,没有阻止。

  花汁很快就被倒掉了一半。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白默的表情并没有变得紧张或者绝望,反而透出了几分得意。是为了什么?

  小心!小文猛地大叫一声,向我扑过来,将我推到帘后。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只隐约看见地上的花汁全都开始发光,就重重地摔倒,碰得眼冒金星,耳朵却没错过那边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我本能地向旁边滚开,一个火球落在我刚刚倒下的地方,炸出的泥土溅了我一身。小文呢?小文!我跳了起来,大声地喊着她的名字,没头没脑地撞过去,连帘幕都被我撕落。我看见小文倒在地上,身上沾到花汁的地方已经开始变色。她低低地呻吟了一声,陷入了昏迷。一时间我脑中一片空白,只想冲过去抱起她,可是不能,我们中间隔着白默。

  白默站在我面前,脸上仍然带着笑。他身上的花汁更多,却都褪了色,在他的白衣上像只是些水渍。我明白过来,他的衣服上有一种东西可以抵御魔眼的毒,也让所有的东西褪色,所以他总是穿着白衣!我握紧了双拳,发不出任何声音。这个晚上的整件事情里,我扮演的仅仅是一个傻瓜,直到现在才明白一些事情的头绪,却已经太迟,真不知道应该恨白默还是恨自己!

  白默微笑着举起瓶子,用最亲切的口吻对我说,你看,还有半瓶。我知道他一定会把这半瓶花汁向我泼过来,可是这屋里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可供藏身,唯一可以用来遮蔽的帘幕也已经落在了地上,我无处可逃。

  白默拿着瓶子,走近了一小步。算了!还有什么可想的呢。就算是为了司徒星和司徒铃,阿成和真妍,就算是为了小文,我又有什么理由犹豫?我这样告诉自己,开始摒除杂念,将所有的法力集中到双手之间。与小文不同,我擅长的是水系魔法,只是我和小文比试时我的小幕总是被小文的火球轻易穿破。我的法力与小文相比总是太低,不过我想总应该是超过白默的。

  我慢慢地后退,以便保持合适的攻击距离,但是后面已经是门,而白默又逼近了一步,手中的瓶子也越举越高,像是随时都会泼过来,只是忌惮我的魔法。我的额上渐渐渗出了汗,我不知道是不是到了应该出手的时候。

  白默的背后忽然有一片火光闪起,紧接着,一条火龙穿入了他的身体。几乎是出于本能,我也释放出了早已凝聚在手中的水龙,它呼啸着向白默击去,在他的身体里与火龙相遇,然后无声无息地炸开;而我已经奔到小文身边,扶起了她的头。我没有再去管白默,因为我确信那一击不会失手。

  身后传来人身体倒地的钝响,一只瓶子滚到了我脚边,正是白默手中所拿的那一只。瓶口很窄,剩余的花汁也已经不多,因此我不必担心它再次爆炸,我只关心小文,她还可以放出那么强大的魔法,莫非伤势并不要紧?我暗暗地祈祷,我愿用一切换她醒来,就算要我回到马戏团去也无所谓。

  小文的眼皮跳动了两下,缓缓地撑开了一半。她也看见了那个瓶子。小鱼,赢……赢了吧。她说,声音干涩扭曲得令我无法相信。然后,她微微地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我大声地叫她的名字,用力摇她的头,却没有半点用处。

  白默忽然在我身后哈哈大笑,声音同小文的一样干涩扭曲。我抱着小文蓦然转身,狠狠地瞪着他。我想我当时的神色一定很可怕,因为白默立刻就笑不出来了。他费力地挣扎,半天才能够抬起头。他看着我说,小文没有死。但是只有我……只有我知道应该怎样做。司徒星……她也没有死……不是吗?

  我本来已经捏紧的双拳忽然不由自主地松开。我低头望着怀中的小文,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又抬起头望着白默,他……他是谁?我是不是认识他?……无数的念头在我脑中纠缠,混乱了我的思维。

  白默无力地重新瘫倒在地,笑声却又自他喉间发出,嘶哑得如同魔鬼的笑声,越来越响,充斥了整个天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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