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喜的天空
燕喜大我一岁,长的又高又壮,在我的同伴中他最高。每当与我们在一起时,他就如同一只高傲的鹤落入一群平庸的鸡中,显得很是突兀。我们问他,燕喜,你怎么长的这么高啊?他就笑呵呵的拍着我们的头,老气横秋地说:“小弟弟,好好学习哦!不听话,哥哥就打你们的屁股。”我们便一起向他吐舌头。
在燕喜上三年级的时候,燕喜他妈和别人跑了。我们就围着他问:“燕喜,你妈跑哪儿去了?她是不是不要你和你爸了?”燕喜不说话,只一脸的茫然。我们就轰笑着说;“燕喜你妈和野男人跑了,再也不回来了,哦!哦!”我们拉长了声音大叫着,享受着揭露他人隐私的快乐。燕喜立刻涨红了脸,同我们争辩:“我妈去我二姨家了,过几天就回来。”他嗫喏的声音淹没在我们的轰笑中,直到最后,他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我们才停止。
我不能够了解一个终日遭受别人讥笑的孩子会产生什么样的心理,但我能感受到燕喜变的越来越冷漠了,脾气也变的暴躁起来,常常一语不和便和别人打了起来。他凭借自己的身体和拳头使得那些嘲笑他的人闭严了嘴巴,但同样也使周围的人远离了他,除了我,他几乎没有一个朋友。我们上学放学都在一起,他常常和我提及他妈妈做的菜是如何的好吃,他妈妈是如何的美丽。但每当谈到他妈妈的时候,我们总会在他妈妈会不会回来上产生分歧,燕喜固执地认为他妈妈肯定会回来的,但我则不然,因为我听说燕喜他爸爸经常打他妈妈的,他妈妈怎么会回来继续挨打呢!
我不知道燕喜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头顶的天空的,似乎是在他妈妈走了之后这个印象才逐渐地清晰起来。几乎每天放学,他都会坐在河堤的柳树下怔怔地望着那一片湛蓝的天空,满目的忧郁。记不清是那一天,我走到燕喜的身边:“燕喜,你今天是不是打架了?”我看着他脖子上的抓痕,问。他点了点头,我问他为什么,他收回飘忽的目光,定定的看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他们骂我妈是贱货,说我是婊子养的。”我看着他满溢怒火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我无法体会当燕喜听到别人侮辱他深爱的母亲时,他是如何的痛苦,恼怒。但我能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那可以冲决一切的怒火,我不敢想象如果这怒火爆发出来会酿成怎样的惨剧。此时,我只能呆呆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中的怒火渐次地退却,委屈的泪水溢出他的眼眶满脸肆无忌惮地横流。他突然猛地立起,冲着天空大喊:“我妈不是贱货,我不是婊子养的。”然后,转过头来充满希冀地问我:“亮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当然对了。”我重重地点着头,生怕他不能了解我这句话的重要性。虽然,我那时并不知道“婊子”是什么意思,也不了解“婊子养的”是一句多么侮辱人的话。
燕喜很聪明,但他却不爱学习,他总是坐在最后排紧靠窗户的位置。我问他,为什么要坐在那儿?他说那里能看到最大最蓝的天空。我几乎每次回头看他,他都是在那里,或仰或斜地望着天空。不要指望老师会管他,只要他不在课堂上闹,老师就已经很高兴了。有时我会问他:“燕喜,你总是抬着头不累吗?”他漫不经心地说道:“怎么会累啊!我还能在天空中看到我妈对我笑呢!”燕喜突然转过头来:“你说这天空怎么这么蓝,这么大啊?”我说:“天当然大了,要不怎么能把地都盖住呢!”燕喜舔了舔因干燥而发裂的嘴唇“我要是能飞就好了,像鹰那样飞的很高很高,那样整片天空都是我的了”我说:“你要是鹰,有人会用枪把你打下来的。”他说:“不会的,我会飞的很高,飞到枪也打不到我的地方。”“那样一直飞,多累呀!对了,燕喜,你要是鹰可不要抓鸡吃哦!”“我才不会吃鸡,兔子多好吃啊!”燕喜咂着嘴说。“对了,亮子,你说天空这么大,哪一片天空是属于我的呢?”“恩……也许最蓝的那片是属于你的吧!”我指着东南侧的天空说。“太好了,那片天空是我最喜欢的,它真的很蓝啊!蓝的像……亮子,蓝的像啥?”燕喜扭过脸来问我。我摇摇头“不知道,是蓝宝石吗?”“不是”燕喜摇头。“那是大海?”“也不是”“那到底是什么啊?”我茫然地问道。燕喜朝我狡黠的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还能像什么,当然像天空喽!什么东西能比天空还蓝呢?”“靠!敢玩儿我”我作势欲打。但他却已然沉浸到属于他的那一片湛蓝当中去了。我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片天空真的很蓝,那是一种空灵,玄静的蓝色。也许,没人能说出它蓝的像什么吧!
燕喜就这样守着他的那片天空固执地不肯离去。几年来,他甚至连凝视它的姿势都没有改变过,依然是或仰或斜地觑着眼睛。我知道有一天,他不得不离开那个位置。那一天,我们也将一起离去。
我去省城读寄宿初中的那天,他来送我。临别时,他握着我的手说“亮子,你要是想我时,就抬头看看那片天空吧!”他举起手臂向头上指去。我抬头看了一眼使劲地点了点头。我能看得出燕喜仰视天空时脸上充满了无比虔诚的神色。一个月后,我从学校回来,燕喜兴冲冲地跑来问我“亮子,省城能看见我的那片天空吗?”“当然能了,我一抬头就能看见它”“那它还是那么蓝吗?”“恩,应该是吧!”“哦!”燕喜似乎有些不相信。他又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神情中很是落寞。之后,母亲和我说,燕喜整天整天地坐在大堤的柳树下,也不知他在干什么。村里人都说,燕喜这孩子怕是有些癔症了。但只是说说而已,没有人会去管他的。燕喜的父亲常年都在外面打工,只有一个叔叔偶而会把燕喜接到家里去住几日,但他的婶子太厉害了,最多3-5天他就会被撵出来的。唉!可怜的燕喜,他竟迷恋那片天空,有些痴了。他的命里似乎深植着一种病态的倔强,他如此固执地生活在他的那片天空里,不放任何人进去,也不允许自己出来。
燕喜似乎是得了一种自闭症,他把自己远远地放逐了。
放逐到一个人们无法企及的境界里,在那里他虽然孤独,但他却是自由的,安全的。他不用披着凶悍的外表去保护自己胆小的心灵,也不用担心突如其来的侮辱、漫骂。某一时刻,我似乎能感同身受地理解燕喜对天空的痴迷,也许,当他痴望天空时,他的灵魂早已脱离了笨重的躯体,轻盈地在他那片天空中自由地翱翔。
时间的流逝似乎只是把燕喜磨砺得更加成熟,强壮了。但它终究无法剥去他骨子里固有的倔强,以及对那片天空的痴守。我一连几年没见到燕喜,听说,他和他父亲去南方的一个大城市中打工了。但当我们再一次见面时,我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独特,这种我所熟悉的,但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的东西从小就伴随着燕喜,一直没有改变,也许一直到死也不会改变吧!经过几年的锻炼,他明显开朗了很多,不再是沉默孤言,郁郁寡欢的样子。同我说话时,依然亲切地称呼我为“亮子”,看他这个样子,我真是为他高兴。
在我将要上高三时,燕喜的母亲回来了。那天似乎是夏季中最闷热的一天,闷的令人难以呼吸。我一听到消息,就立刻跑到燕喜家。燕戏妈正在洗衣服,上身穿了一件花格子的女式衬衫,高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膊,一头波浪般的卷发披散在后背上。我怔了一下,她的模样和我几年前的印象几乎一样,岁月似乎是将她遗忘了,眉目间依然有着一股乡村女子所没有的那种绰约的风姿。我叫了一声“二娘”,她看到我,也愣了一下,但旋即绽开满脸的笑容“哎呦!亮子都长这么大了,快进屋,屋里凉快!”燕喜听见我来了,立刻跑了出来,拉着我便向外奔去,我知道他要带我去哪儿!
河堤上,一排排的垂柳茂密地生长着,它们把无数条根深深地扎进大堤里,担负着保护大堤的责任。我依稀记得,小学时,这里的柳树只有碗口粗细,可是现在,有的比我的腰还粗。
我和燕喜并肩坐在树阴下。他和我说“我说过的,我妈肯定会回来的。十年前,我在这里对着那片天空许下的愿望,今日终于实现了”燕喜絮絮地说着,话语中透出激动,轻松或是一些别的什么。他脸上往日阴郁的神色转换成了阳光般明媚的笑容。我欣喜地看着他的转变,看着他满脸虔诚地望向那片天空。
我曾经想,这样的结局是多么美好啊!燕喜一家团聚,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但世事究竟是无常的,那样的结局终究也只能在童话中出现。
一个月后,我回到家。母亲告诉我,燕喜死了。我手中的水碗立刻同母亲的话音一同落下,摔在坚硬的砖地上,粉身碎骨。我怔怔的站在那儿,脑海中轰鸣地回荡着母亲的话,眼前却浮现出那日燕喜阳光般的笑容和仰头看天时那副呆呆的痴样儿。
燕喜是服毒死的,整整一瓶“敌杀死”都喝了进去。燕喜苦苦守侯着他的愿望,虽然他实现了,但却并不长久。他心中最美丽善良的女人,再一次抛弃了可怜的燕喜和他的父亲,且顺便拿走了家里准备翻修房子的一万块钱。起初,燕喜是决不相信的,他仍然固执地维护着母亲的尊严。但直到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可怜的燕喜才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令他难以接受的现实。
被人欺骗是很痛苦的,但被自己最爱的人欺骗,这种痛苦恐怕会达到一个无法想象的地步。可怜的燕喜无法承受了,他不堪命运的捉弄,所以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死亡。
2003年九月的一个黄昏。人们发现燕喜躺在大河堤上的柳树下,静静的躺着,脸上爬满了蚂蚁,一双眼睛瞪得奇大,仿若要从眼眶中凸出来,面色却很是平静,丝毫没有服毒者通常那种不堪药力的痛苦神态。
人们把燕喜的尸体抬回家,燕喜爸立刻昏死过去,夜里醒来时精神已变得恍惚起来。
夏季尸体是不能停太长时间的,特别是夭折的孩子,必须赶到天明前埋入地下,否则他的灵魂将不能轮回转世,终日在阳间飘荡。
人们在为燕喜整理衣服的时候,惊异的发现他双眉之间出现了一块拇指大小的红斑,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血一般的殷红。人们起初认为那是某种颜色,但越是用水洗,那颜色却越发鲜艳。村中最有见识的老胡头看了半晌,最后说出一句令所有人都更加惊异的话来“燕喜这孩子怕是天上的灵童转世呀!这额头的红晕明显是一朵莲花嘛!”果然,人们发现那红斑真的像极了一朵欲发的莲花,似乎隐然有开放的迹象。一时间,村里的人蜂拥而至。都抢着去看燕喜额头盛开的莲花。
燕喜平凡而短暂的一生,竟然有如此神奇浪漫的结局。人们纷纷传说,燕喜是天上的灵童转世,如今,天帝将他召了回去。
对于燕喜的死,我说不出有什么感觉,只是一段时间鼻子总是酸酸的,心头好似压了块大石般的难受,但却没有流泪。
对于燕喜死的传言,我虽知道这根本就是穿凿附会的流言,但我更愿意相信燕喜真的是天上的灵童,这样的结局可能会更容易接受些吧。要不,燕喜怎么会如此痴迷那片天空呢!如今,燕喜终于回到了他所向往的地方,那是一个极高、极远、极光明的世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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