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塘 女孩和那些鸟儿

　　一

　　英子被埋在大水塘北侧的山坡上，在那里可以守望整个大水塘。

　　英子死的那年才十岁，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小巧的嘴，玲珑的耳朵。见过英子的人，没有不说英子的眼睛好看的。英子的眼睛水灵灵的，黑黑的双瞳就像两颗黑水晶一样神采夺目，向里面看去深邃而幽远，无边无际，仿若浩淼的宇宙般广阔。人们都说英子的眼中有着另一个世界。

　　英子喜欢她的眼睛，但她更喜欢她的耳朵，玲珑的，具有琥珀般的颜色。可是这么漂亮的耳朵却听不清声音。“要是能听到的话我的耳朵会更好看”英子每次站到镜子前都这样想。英子的耳朵是小时侯一次发高烧烧坏的，那时她三岁。阿爸阿妈都下地干活去了，只留英子一个人躺在摇车里。等阿爸阿妈从田中回来时，英子已经烧的不省人事了，还好及时被送到医院，才只烧坏了一双耳朵。镇里的大夫说，英子的耳朵是能够治好的，但要送到省城的一家大医院去。到了省城，那家医院的大夫说，英子太小了，不能做手术，要等英子大一点再来，最佳的年龄是10—12岁。于是，英子就被阿爸抱回家了。

　　今年，英子10岁了。阿爸说，等初冬时英子过了十岁的生日，就去看英子的耳朵。英子就盼着冬天的到来，虽然英子心急如焚，可日子还是不温不火地走着。

　　由于英子的耳朵听不清，失去了外界的语言环境，直到八岁时，英子才学会说一些简单的话。英子知道，自己必须坚持说话，如果不会说话了，她的听力就会彻底丧失，即便治好了耳朵也不能听见了。英子每天都在一直不停的说，周而复始地重复一些简单的词组，句子。英子怕阿爸阿妈听了心烦，就一个人跑到离村子很远的一个山坡上，对着面前一个很大很辽阔的水塘说话。那个山坡不是很高但很长，南面是一片宽广辽阔的草甸，土地很平坦，就连一个土包，甚至一个树都没有。而北边，就是村子所在的方向。英子不知道为什么村中的叔叔伯伯们非要在很崎岖，很贫瘠的山梁上开田，反而把这么平坦的地方荒弃。

　　那水塘真的很大。英子站在这岸都不能看清对面，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白亮亮的水。水塘的这边，靠近岸边的地方都是芦苇。有的地方稀疏的像村中蒙族爷爷下颌的胡须，有的茂密的像阿爸浓厚的头发。水塘边没有芦苇的地方生长着比英子还高的草，那草绿的发黑，发亮，一副营养过剩的样子。英子从来不到那边去，一种直觉告诉她，那些黑绿的草中有着危险的存在。

　　二

　　阿爸阿妈是不让英子来这里的。他们说这个塘里有淹死鬼，谁要是进去就把谁拉进水里。前年，村中的三个后生就是在水塘边找野鸭蛋时被淹死鬼拉进水里去的，一点影子都没有，好端端的草地上突然张开几张大嘴把他们给“吃”了，连骨头都没剩下。以前这个水塘还“吃”过去饮水的牛羊。村中的人都不敢靠近这个水塘。英子却不害怕的，她八岁时就来过这里，英子还记得那个夏日的黄昏，红红的太阳映照在水面上，水面就像鱼鳞一样闪闪发光，很多很多的鸟儿在水塘的上面盘旋着，然后消失在草丛中，芦苇里。英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鸟儿，大的，小的，灰的，白的，五颜六色的很好看。英子想，它们的叫声一定很好听。

　　有一天，英子在它们中间发现了两只很奇怪，很漂亮的大鸟。它们长的很像阿妈养的鹅，但它们有很高很细的腿，又长又尖的嘴。更令英子惊奇的是它们的头顶上还有一块红红的，像一顶小帽子一样的东西。于是，英子就把大的叫“大红”。小的叫“小红”。

　　英子不知到它们有个更好听的名字，丹顶鹤。

　　每次英子坐在山坡上时，它们都会为她跳一段优美的舞蹈，然后扇动大大的翅膀向天空中飞去。英子的心和眼睛也会随着它们雪白的身影在湛蓝湛蓝的天空中翱翔。慢慢的，英子同这里的鸟儿成了朋友，她一来这里，鸟儿们就围着她飞舞，有的甚至站在她的肩膀上啄食英子手中的馒头渣和玉米粒。而大红，小红只是远远的立着，好奇且警惕地看着英子。终于有一次，大红耐不住玉米粒的诱惑，走进英子大口地贪吃放在地上的玉米粒，而英子也终于如愿以偿地抚摩到了大红雪白的身体。洁白的羽毛，触手处，温暖，滑润。

　　一次，英子发现大红的腿流血了，她就解下脖子上的白纱巾缠在大红的腿上，大红感激地用尖尖的嘴为英子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当它们飞走时，英子能看到大红腿上白色的纱巾在风中招展。英子快乐极了，她想，有我的纱巾保护，它的腿很快就会好的。

　　阿爸，阿妈终于知道了英子常去大水塘。但英子一直都没有事，他们便默许了英子的行为，只是阿妈叮嘱英子，不要到水边去。可英子想，不到水边去，怎么能和鸟儿在一起哪？但英子还是听话的点点头。

　　有一天很晚了，英子还没回来。阿妈就叫阿爸去找英子，当阿爸看到英子站在飞舞的鸟群中快乐的模样时，阿爸只能瞪着大大的眼睛，当他看到英子身旁立着两只丹顶鹤时，阿爸的眼睛瞪的更大了。

　　回去的路上，阿爸问英子，那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鸟儿。英子骄傲地告诉阿爸，每年的夏天都会有那么多的，当问到那两只大鸟时，英子激动的说：“它们叫大红和小红，和我最好了”。

　　三

　　英子越来越离不开那片大水塘和那些鸟儿了，尤其是大红和小红。英子有时候想，把它们俩带到家里来，天天和自己在一起该多好啊！但英子想到大水塘里有那么清澈的水，那么多的鱼，那么多的鸟儿时。英子就觉得，大水塘比自己家好多了，那里才是适合它们的，它们也只属于那里。

　　英子希望每天都是晴天，那样英子就能每天都见到它们了。可这几天总是下雨，英子的心情和外面的天空一样阴沉。

　　天终于晴了，太阳公公露出了红红的笑脸。英子从来没有感觉到太阳公公是如此的可爱。英子终于能到大水塘看望她的鸟儿伙伴了，英子还特地为它们准备了香喷喷的熟玉米粒。

　　晚饭后，英子捧着很多根漂亮的羽毛，小心翼翼地在灯下仔细的观看。灯光的映照下，那些五颜六色的羽毛折射出绚丽多姿的光晕了来，晃的英子眼睛都花了。这些都是英子的鸟儿伙伴送给她的礼物。几年来，英子攒了很多很多的羽毛，但英子一根也舍不得丢掉，对待它们如同世界上最最珍贵的宝贝一样爱护。每天睡前英子总要认真的数上几遍，确认无误后，才把它们锁在箱子中，快乐且满足的进入梦乡，有时英子睡觉时都会笑出声音来。我想，梦中，英子可能正骑在大红的背上，在湛蓝湛蓝的天空下快乐的飞翔，身边飞着各种各样的鸟儿，它们都快乐的鸣叫着。

　　当英子睡下后。

　　阿爸对阿妈说：“听说没？今儿个早上，东头的吴二去地里放水时，捡到了一个受伤的野鸭子，卖到镇里的饭店去了，一只就卖了一百。”

　　“啊呦！咋哪贵呢？”

　　“你懂啥，城里人都叫那是野味，很有营养的。听说卖到大城市去，能卖到二百多，成对的更值钱。”

　　“那玩意也不能天天捡到，你眼馋个啥！”阿妈白了阿爸一眼。

　　阿爸压低了声音说：“英子她妈，你不知道，那天我去找英子，在大水塘那边看到老多鸟围着咱家英子飞，啥样的都有，还有两只比咱家鹅还大的哪！”

　　“是吗？我说英子打哪捡的那么多好看的鸟毛呢！”

　　“明天，我去省城问问，他们收不收别的鸟儿？要是收的话，几十只就能卖好几千块，咱家英子治耳朵的钱就够了，要是再多点，就能把开春抬李老四那五百块钱都还上。”说完，阿爸“呵呵”地乐着。

　　“那要是能行，那要是能行，咱家英子的病就能治好了。”阿妈激动的满眼泪花。

　　四

　　第二天，阿爸一早就去了省城，傍晚才回来。一进院子就把英子抱在怀里，用胡子扎英子的小脸，英子一个劲儿的躲。可阿爸却从包里掏出一把红红绿绿的水果糖来，英子高兴的在阿爸满是胡须的脸上亲了好几口。晚上，家里煮了肉馅的饺子，英子吃的欢快极了。英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阿爸，阿妈都很高兴。英子只记得在她八岁那年，叫出“阿爸，阿妈”时，他们才像今天这样灿烂的笑过。

　　上灯时，阿爸从夏屋里取出一个长长的，黑黑的棍子一样的东西，在灯下仔细地擦拭着。英子知道，那棍子叫枪，能喷出火来。阿爸有时把漂亮的铜子弹装进去，有时却装进一把黑色的铁砂子。英子清楚的记得小时侯，阿爸用它把门前老榆树上的麻雀一下子都打了下来，英子虽然耳朵不好使，但也能感到那震耳欲聋的响声，接着麻雀便像雨点似的从树上掉了下来，满天都是纷飞的羽毛。晚上，阿妈炖了一大锅麻雀肉，那肉很香，就是沙子多了点。此刻，阿爸把它拿出来又要打麻雀吗？可是门前的老榆树早就死了，那上面也不再有麻雀了，阿爸要干什么哪？英子隐隐感觉有些不安，但却说不出到底担心什么。

　　阿爸一大早就出去了，拿着那杆难看的管子枪。

　　中午回来时，阿爸满面红光地扛着一个漫布殷红斑点的白色编织袋，袋子里面鼓鼓的不知装了些什么。阿爸不让英子看，也不让英子碰那袋子。阿爸告诉英子里面是蛇，英子尖叫一声扑进阿爸的怀里，吓的浑身颤抖不已。英子喜欢阿爸的怀抱，既温暖又安全，只是不喜欢阿爸浑身的汗水味和刺鼻的烟味。可是今天，英子在阿爸的怀里闻到一股另外的味道，那味道腥腥的很浓郁，甚至盖过了汗味和烟味。英子问阿爸是什么味，阿爸脸色一僵，告诉英子是星星菜的味道，但英子却不信。英子似乎闻过这个味道，大伯家过年杀猪时，大伯身上就是这样的腥味，英子还记得那肥胖的猪被绳子捆着，张大嘴巴绝望地叫着，它叫的一定很刺耳，因为英子看到旁边的小孩都用双手捂着耳朵，接着大伯手拿一把锃亮的刀子，一下子就插进那猪的脖子里，鲜红的液体顺着刀口子喷涌而出，刺鼻的腥味也一起涌将出来，弥散在空气中。

　　五

　　太阳缓缓地向西滑去，英子盼望着太阳快些走，心理急的想去推它一把。终于，耀眼的白光变成了温暖的红光。英子欢呼一声，便向大水塘奔去。她知道，那里现在正是鸟的天堂。快了，就快到了，英子似乎听到了鸟儿们欢快的叫声，那叫声中充满了期待，溢满了欢迎。

　　当英子奔上那山坡时，却没有看到盘旋飞舞的鸟群，一只都没有。英子跑到水塘边，她呆住了，这是怎样的一副景象啊！地面上，湖水中满是染着斑斑血迹的羽毛，洁白的，灰褐的，金黄的。。。。。。英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小白，小灰，小黄 你们去那了？你们回来呀！回来呀！”英子大声地呼喊着，哭泣着，咒骂着。咒骂那些杀害她最亲密伙伴的刽子手们，呼唤那些美丽，善良，可爱的鸟儿。英子的嗓子喊哑了，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也哭红了。可是回答她的只有“呼呼”的风声，“哗哗”的芦苇声。英子深深的知道，她的朋友离开她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大水塘的上空再也不会有成群结对的鸟儿们纵情歌唱了。

　　英子绝望地回到家中，她要把这件悲惨的事情告诉阿爸，她需要阿爸温暖的大手为她擦干眼泪，并告诉她，鸟儿们明年夏天还会回来得。当英子回到家中时，阿爸正数着一沓厚厚的粉红色钞票，那颜色真鲜艳，像欲滴的血。英子突然想通了什么，嗖地冲上去，抓住阿爸的衣服疯一般地扯着“是你打死了它们，是你害死了鸟儿，是你。。。呜呜。。。”阿爸只能任由英子又哭又叫地撕扯着他的衣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阿妈走过来抱住英子，用毛巾为她擦干满脸的泪水，然后慢慢地告诉她：“你阿爸也知道，那些鸟儿是你的好朋友，可是你阿爸为了能够快点攒够钱，好带你去省城治耳朵呀！”看着阿妈缓缓张动的嘴，英子“听”懂了阿妈的话，但她只是略微怔了一下便又哭喊道：“我不要治耳朵，我不要治耳朵，我不要你们杀死它们。”

　　阿妈叹了口气：“这孩子太倔了。”

　　“不用管她，过几天就会好的”阿爸示意阿妈走开。阿爸蹲下身子，抱起英子：“英子，不哭啊！阿爸再也不打鸟了，我保证，来，咱俩拉勾。”

　　英子不理阿爸，依旧哭着，晶莹的泪珠溢满了眼眶。许久，哭累了的英子在阿爸的怀里睡着了，时不时还抽泣一下。阿妈担心地看了阿爸一眼。阿爸没有说话却把英子递给了阿妈。

　　六

　　第二天一早，英子就起来了。当她看着阿爸背着那杆枪出了门时，便趁阿妈去园中摘菜时，跑了出去。英子偷偷地跟在阿爸的身后向大水塘走去。她远远的跟着，阿爸一点也没有发觉。到了大水塘，英子看到阿爸藏在一丛芦苇里面向湖面观望。晨雾弥漫，英子依稀看到对面很远的地方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是大红和小红，它们俩正在捉鱼吃，看来它们还没有意识到死亡就在身边，依然悠闲地在水中踱着，享受着日出前的静谧。英子急忙向水边跑去，对着大水塘那边的大红和小红使劲的大喊，告诉它们快离开，它俩果然吃惊地抬起头，转过身便要飞走。英子高兴极了，她似乎看到芦苇丛中阿爸失望的眼神。可是，大红和小红却向着英子飞奔过来，还伸长脖颈长鸣了一声。英子急的连声大喊，可那两只傻傻的鸟儿，可能是由于太想念英子反而跑的愈加快了，似乎要飞了起来。越来越近了，英子绝望地看到芦苇丛中伸出一截黑黑的枪管。英子大声哭喊，几近声嘶力竭：“快跑，别过来，快跑。。。呜呜。。。”那枪管不动了，阿爸在瞄准。英子又喊：“阿爸，阿爸，不要杀它们，不要杀它们啊！”边喊边向它们跑去。

　　“砰”，一声枪响惊碎了大水塘寂静的清晨，惊飞了两只丹顶鹤。

　　那一枪没有射中吗？不可能的，阿爸年轻时曾打下空中飞过的大雁。

　　“英子！”芦苇丛中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在阿爸的喊声中，英子瘦小的身躯缓缓的到向水中，激起小小的浪花和一圈圈的涟漪。

　　阿爸踉跄地奔到英子身边，把她抱起。

　　那强劲的火枪把英子瘦小的身体打出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嫣红的血液惊恐的从她的身体中涌出来，流进清澈的水中，染的附近一片绯红。

　　此刻，英子已感觉不到疼痛，似乎那感觉正同奔涌的血液一起从她的身体中抽离。英子只睁着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天空中盘旋的丹顶鹤，嘴角浮现一丝笑。

　　英子知道，她就要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那里充满光明，有各种各样的鸟儿为她唱歌，它们在等着英子，等着她去聆听它们美妙的歌声。

　　“英子。。。英子。。。快醒来呀！阿爸带你回家，阿爸再也不打鸟了，再也不打了，快随阿爸回家吧！”阿爸的声音空洞，苍凉，仿若行将就木的老人。

　　阿爸抱着英子已经冰冷的身体向北走去，那里有英子温暖的家。

　　大水塘的上空中，两只丹顶鹤一声一声地悲鸣着，不知是在为谁唱着挽歌。

　　朝阳升起来了，天边缭绕的云雾瞬间便被染的鲜红，像英子的血，像丹顶鹤头顶那抹亮丽的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