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施主,这是你打翻的吗?”法海对我露出一个十分可亲的微笑。
由于被他出现时的压迫感震慑,虽然确定我做的是正确的,却仍然有些心虚:“是……是的……一条蛇,变成了一个女人……”
“唉……”他叹了口气,“你放走了一个妖怪啊……”
大概是怕吓到了我,他又是一笑:“不过小施主不必自责,这都是和尚伯伯的错,把东西放在这里没有立即回来拿。”
我迟疑着问:“伯伯,妖怪很坏吗?”
“当然很坏啊,不坏会叫做妖怪吗?它们会随便害人吃人,你说坏不坏?”他似乎不欲深谈,转移了话题,“小施主,你家是在这附近吗,需不需要和尚伯伯送你回去呢?”
“不……不用了,我家很近的。”
“那和尚伯伯可要先走了哦。”
他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转过身去,当然——我并不知道他转过身后是怎样的表情。
“假如那只妖怪再去找你,小施主可以让你的父母来杭州城外的金山寺找和尚伯伯,我叫法海。”
“伯伯!”我忽然叫住他,待到他转过身来,我指着他手上的饭钵说道:“那个……脏……”
“呵呵……”他爽朗地大笑,“谢谢小施主了,我会在吃饭前洗干净的。”
可以洗干净吗——我知道他会错了意。
后来我将这件是说给师父听,师父叹道:“法海……也是个可怜的人哪……”师父说起外面的事,总是一脸的讥讽,一嘴的尖酸,只有那一次,我仿佛看见了某种悲天悯人的表情。
我常疑心自己是看错了。
十一岁的时候,我和师父来到了杭州。
师父在杭州城里买了一个小院住下。小院的不远处有一家书院,名为“止水”。开办书院的是一个胖财主,此人姓乔名麦,办书院的目的据说是因为他“幼时家贫,没钱读书,因此很是羡慕那些读过书的人,现在开办书院,希望大家不要走上自己的老路”云云,按照乔麦平时的口碑来说,这自然是假话——乔麦有一个女儿名叫乔妍,有一次我从她的口里套出了其父的愿意:
“妍儿啊,你别一天到晚读那些有的没的,告诉你,读了书屁用也没用……这个世界上,百无一用是书生,你老爹我之所以办书院就是为了世界上没用的人多一些……要是人人都走上我的老路,你老爹我还能骑到他们的头上去吗……”
乔麦的着篇“劝女说”后来经由我的口传到了师父的耳中,师父当时正在原子里喝酒,听了这话,红着眼睛点头不止,深以为然。
师父便是让我在止水书院念书。师父说我们所学的道术其实不同于人神妖三界的修真之法,我们所讲求的是与自然和谐的通天之道,而人神妖三界现今的修真之法均是汲取天地灵力的偷天之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神界对于修炼通天之道的人的仇视甚至更甚于对妖界的仇视。历代修炼通天之道的人一被发现,必然遭到天界以及由其统御的人界释道二宗。逐魔家族的全力追杀。因此,若想在人界生存,就必须有一层保护色,而我的保护色便是做一名书生。
对我来说,当书生实在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无论多难背的诗文,我看上一遍便能朗朗上口。由于太容易了,一不小心便成了“神童”。说实在话,我很不喜欢这个名字:第一,师父说过,我们这种人不可以锋芒太露,否则会招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第二,对于神,我相当感冒,因为他们要杀我。
读书的日子相当单调,不知不觉便到了十六岁。十六岁,在当时已经是成年人,我也由“神童”变为了“才子”,相当来说,这个名字让我稍觉顺耳。
我十六岁那年,日子仍然单调:每天到书院装模做样的看书,然后受到已经十四岁的乔妍的骚扰——由于乔麦只有这一个女儿,一直都将他当男孩子养着,以致于乔妍相当活泼。太活泼了,甚至超过了一般的男孩子。每天到书院里捣乱一番,然后缠着我出去抓蟋蟀,编稻草人什么的。事实上,这也真是锋芒太露惹的祸,在当初她是让书院的学生轮流陪她玩的,但由于我身负道术,做得快了一些,好了一些,之后就被她缠上了。事到如今,也只好感叹“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数年身”了。——每天回到家,必会闻到满屋的酒气,师父红着脸,躺在椅子上不省人事。
在那一年结束的时候,终于发生了一件绝不无聊的事,事实上,这件事导致我今后再也不会如此无聊了。
师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