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一个时期我总是精神恍惚,似乎有睡不完的觉。在同学和老师的印象中,有一个读大四的中文系女生一直在打瞌睡,从上课到下课,从白天到晚上,从来没有歇止过。千真万确,那个女生就是我。
我朦胧的记得,许多个夜晚,我无数次做着相同的梦。我梦见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深灰色西服和那种老式的尖头皮鞋,坐在一间刮了仿瓷的房间里抽烟。那间房子是新的,墙上的仿瓷光滑洁白,而那个中年男子面色蜡黄,形容消瘦,却又显得有几分俊朗。他从头至尾不停地抽烟,青烟在房间里袅袅上升,幻化成各种影象,只是那种种影象都如同他口中吐出的烟雾,虚无缥渺。有时候我梦中的那个男人又会变得非常年轻,体格健美,肌肉发达,穿着紧身T恤和运动短裤。同样地他也抽着烟,使得那间墙壁洁白的房子以及我的整个梦境都弥漫着烟雾和刺鼻的烟草味儿。
我常想这大概就是通俗的梦境或者说一般的梦境就应该是这样——烟雾缭绕,虚无缥渺。
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我终于可以在梦中让那些飘飞卷涌的烟雾定格,使它们成为一块比毛玻璃略显透明的淡蓝色幕屏,然后把幕屏后的那个男人形象定影、还原,使之逐渐清晰。最后我看见,那个时常出现在我梦境中的男人竟是我高三时的班主任老师。
我从小养尊处优,父母都是人民公仆,对我也是关怀备致,所以我小时候一点都不缺少爱。直到高三之前,我的感情世界一直是一片原始和蛮荒,这是因为父母的关爱一直充斥了我的心田,让我不渴望也没有必要从父母以外的人身上去获取关爱。我经常不屑一顾地把那些小男生写给我的酸酸的纸条交给教我数学的班主任老师,这似乎就 注定了这位老师终于会在以后的某个时期出现在我的梦中。
读高三的时候我十八岁,这样的年纪是大是小没有明确的界定。你可以说我是大姑娘,这一点我奶奶有依据——奶奶说她十八岁的时候,我爸爸已经在学走路了。你也可以说我是个小女孩儿,这一点儿我自己就可以证明——十八岁时我还不知道男女之事为何物,还没有和那些张狂的男生谈恋爱。最权威也是最科学的论据是:那时我还是个处女。
我高三时的数学老师复姓万俟,这是一个快绝种的姓氏。当然也有人说他姓万的,有的同学平时就叫他万老师。读到高三下学期的时候,我们原来的班主任老师调走了,学校就临时抽调万俟老师当我们的班主任老师并带我们数学课。新老师长得挺帅,高高的鼻梁上没有眼镜,不属于那种文弱型的。他肌肉发达,眼神中透出一种不驯的光,与他那健康的肤色很相配。他第一天给我们上课时什么都没有教,只是用那两节课熟悉了全班的同学。上课时,他匆匆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下了“万俟忠”三个字,对我们说,我叫万俟忠。然后又转身写下“万士忠”三个字,接着说,也有人把我叫做万士忠的,你们以后也可以叫我万老师,就当一个是名一个是字好了。这样的自我介绍让全班都感到轻松,同学们都笑了,教室里于是响起了一种多层次的嗡嗡声。万俟忠用一个很潇洒的手势止住同学们的笑,让每个人到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同学们写好后,他便照着黑板上的名字点了两遍,算是认了认人。
下午的数学课,万俟忠一进教室就开始点名,他准确地叫出每一个同学的名字。同学们都为他超常的记忆力惊叹不已,啧啧称奇。而我对此却很不以为然。我想:记住六十多个人的名字其实并不难,反正点到谁那个人就会自己站起来,说不定他只知道名字而并不知道是哪个人。就象背英语单词一样,只知道读音却不知道汉语意思。我并不是喜欢恶作剧,但我就是见不得别人不可一世的样子,因此当他点到我的名字时我故意没有站起来。可是我错了,我看到他直直地盯着我重复叫了我的名字。他用圆润而富含磁性的男声喊着我的名字,同时也用深遂的目光看着我,从他看我的眼神中,我感觉到了一种成熟和自信,我红着脸站了起来,答“到”的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复习是高三的主要任务,题山题海枯燥乏味,于是我们就每天眼巴巴地等着班主任万俟老师的那两节数学课。万俟老师讲课总是那么通俗风趣,挥洒自如,一点儿都不象别的数学老师讲课那么晦涩难懂。在高三的紧张学习中,居然还有同学忙中偷闲谈起了恋爱,我对此嗤之以鼻,把那些情欲蠢动的小男生写给我的条子悉数交给万俟老师,然后一心只读圣贤书。同学们都说我清高,不知道天高地厚。我没有想过自己怎么清高,也不去管什么天高地厚天玄地黄的,因为我的成绩总是名列前矛。我想这大概就叫事实胜于雄辩吧!
如其说人是感情动物,倒不如说人就是个怪物。也许人就是因为有了感情而变得怪,抑或是因为怪才产生感情。我总是在这样一种杂乱的思考中找不到头绪,但我从没有放弃这种思考。我始终坚信人的感情和他的怪异思维以及怪诞行为之间有着一种无法说清的勾连与暗和,它们总是在某一个特定的点上相反相成,形成对立的统一。
在开学后短短的一个多月里,我对许多给我写纸条的男同学熟视无睹,却没想到我会被万俟忠在无形中吸引。我希望见到他,希望跟他说话,希望他看我,但每次他看我的时候我却又躲开目光,不敢和他对视。他的每一举手、一投足、一笑一怒都牵引着我成熟得太晚却又情窦初开的心,所以他上的每一节课对我来说都显得弥足珍贵。
那时我们都不知道万俟忠的详细情况,好象没有人见到过他的妻子或女友,但是我们都觉得他是应该结了婚的,虽然他还很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四五岁,或许更小一点儿,但是我们仍然猜测他是结了婚的。
我也想到我的这种情愫对我的学业甚至于我的整个将来都很有可能会带来毁灭性的影响,但是少女的情怀一旦萌动,就会在短时间内变得积重难返,使我无法抵制。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也预感到有一个灾难将会降临到我的头上,无从回避。年轻的理智是脆弱的。前方是天堂还是渊薮,我没有考虑。我稚嫩的心在一种莫名的冲动中彻底迷失,认为这一切都不重要。
忘记了是怎样的一个日子,隐约记得好象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在教学楼的走道里追上了万俟忠。在那一刻我忘了恐惧和羞涩,把一封几天前就写好的信交到他的手里,然后转身跑回了教室。我不知道当时的我是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勇气。在那封信上我向他表白了我的心迹,我告诉他我爱他,而且已经欲罢不能。我还告诉他我的生日就快到了,就是农历的八月十六,中秋的后一天。问他是否送我一份小礼物或是为我庆祝一下。他显然不知道那封信是我写给他的,大概还以为又是哪个男生写给我的求爱信,所以他从我手中接过信时,给我的那个淡淡的微笑和从前我交给他那些小纸条时的毫无二致。
第二天是个星期天,我们依然是要补课的。万俟忠走进教室时我的心噗嗵噗嗵地开始乱跳。我象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孩子,不敢看他,总觉得他的眼睛在注视着我。之后接连的几天,我上课时都是心神不宁,什么也听不进去。但我还是没有因为写了那封信而后悔,正好相反,我觉得我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倍感轻松。我甚至强迫自己相信,这些烦恼的思绪是可笑的,这都只是慵人自扰。我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只是一个短暂的过渡,都会平息,都会过去。
中秋节很快就到了,妈妈打电话到学校告诉我说她和爸爸要到省城去陪外婆过中秋,她说外婆一个人在省城过节太孤寂,奶奶也让姑妈接过去了,让我一个人在家好好复习功课。从传达室出来时,碰到了万俟忠,他一定是看出了我失落的心情,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意外地抬起头,正好撞上了他关切的目光,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和他一起上楼时,我告诉他没有人陪我过中秋也没有人陪我过生日了。他好象开玩笑地说,我可以陪你呀!然后小孩子似的朝我眨眨眼,进了办公室。很难想象我的心情会转变得那么快,在走过从办公室门口到教室那不足五十米的楼道时,我的心情从开始时的沮丧迅速转变为窃喜。一想到他说要陪我过中秋和生日,心中就涌起一阵阵的温暖,虽然我不能肯定他说的是真话。
时间跛了腿似的过得出奇地慢,它蹒跚的脚步让我的心饱受煎熬。我等待着中秋的明月爬上天空,可是我发现我所等待的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节日,而是一个还不确定的约会。并且我还不知道万俟忠会不会践约,因为在我对他说我放假不回家时,他只是给了我一个无法猜透的微笑。
中秋是一个传统节日,家乡小城里很重视。学校也放了一天假,同学们都回家了,我却在这样的时刻有了种无家可归的感觉。我一个人坐在寝室的床上,没有开灯。月亮升起来了,有银色的光辉透过窗子洒到寝室里,但寝室里依然很暗,我就在那黑暗中静静地坐着,似乎很绝望,又似是在等待着什么。到了晚上九点钟时,还没有人出现在窗前的月光里。我哭了,泪水无声地滑落。我想到在省城的爸爸妈妈,他们正在陪着外婆赏月;我还想到奶奶,她也在姑妈家的天台上沐着月光。所有的人,他们都在欢笑,除了我。或许他们在这样的月光下并没有念叨起我。我想到在这个详和的夜晚,此时此刻,竟没有一个人知道还有我这样一个孤独的女孩子正在等待着别人的关心和疼爱,没有人知道这个女孩儿正在角落里暗自流泪。而她明天就要满十八岁,成为一个大姑娘了。我感到我的心中只有望不到边的一大片悲伤,我不愿再等了,躺在床上任泪水横流。
一串沓沓的脚步声在寝室前渐行渐近,那声音好象敲响在我的心壁上,使我莫名地兴奋。直到那脚步在窗前停下,我才坐起身来,心中一阵紧张一阵狂喜。现在想来,这种狂喜应该是属于荡妇的,可我当时千真万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处女。我透过窗户看出去,是他!真的是我的万俟老师!他高大的身影在月光的照射中有了一种神秘的光泽,这种光泽让我心旌摇荡。他开始轻声唤我的名字,我起身下床,才发现我原本就没有打算睡觉,我是一直在等着他的,因为我没有脱衣服也没有盖被子。我一出门便控制不住自己向他的怀里扑去,他似乎下意识地往后闪避了一下,但我还是撞到了他的怀里,我伏在他的怀里抽泣,就象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并没有象我想象的那样推开我,而是轻抚着我的长发,柔声地说,别哭了,到我家去吧,家里有月饼和你的生日礼物。
差不多所有人都在自己家里过中秋,只有我和我的班主任老师——这个注定了要在我日后的梦中出现的男人一起走在校园里。那晚月光很好,甚至林荫道上都清晰可辨法桐的叶影,我们就踏着那些零碎的叶影向他家走去。他的家在李园小区的第六栋,是教学楼区的一座新建的教师公寓。那栋公寓里都是新搬进去的中年或年轻教师。刚开学那些天,那里整天介响着冲击钻和木工机床的啸叫声,后来因为学校怕影响上课施加压力才慢慢平息下来。
万俟忠推醒我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说,你该回去了。穿衣服时,我看见白色的床单上染了大片的血,我知道那血是我的,还有那朵玫瑰的花瓣也散落在床的一角。我对这件事的后果不无担忧,怯怯地问他,我不会怀孕吧?他淡淡地说,不会。我说,听别人讲这样是会怀孕的。他好象很不耐烦地说,我说不会就不会的。然后不由分说地送我下楼。他把我送到寝室楼前就回去了,我忘了害怕,一个人躺在偌大一间寝室里辗转反侧,无眠直到天亮。
原本的,性只是一层透光不透影的窗户纸,一旦这层纸被捅破,男女之间便没有了神秘感,我就是这么看的。我认为这种事情,一次和一百次是一样的,当然我并不是说和一个人发生这种事情与和一百个人发生这种事情是一样。爱和性本身就应该互为依附。如果单纯地有爱无性,这种爱一般不会长久,因为它缺少足够的乐趣。如果单纯地有性无爱,那也不会有真正的快乐可言,因为这样的性多少都会让人生出罪恶感,和卖淫嫖娼一样,让人坐卧不安。这种观念也是我在后来的大半年时间里和万俟忠上过许多次床而和别人一次床也没有上的直接原因。
经过了那一晚之后,我的生活从表面上看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我仍旧读书上课,和从前一样。但实质上我的内心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我无心读书,而且常常想念万俟忠,虽然我每天都能看到他,但是想念似乎和距离没有关系。我记得有一句信天的游就是这样唱的——面对面睡着我还想你,我觉得这句写得很好,一定是一个有丰富生活经历的人写的。
我开始在下晚自习后趁着夜色的掩护和放学人流的混乱到万俟忠的家里去,他会和我做爱,然后我看着他抽烟。为了掩人耳目,我还在校外租了一间房子,以免寝室室友过份关注我的行迹。其实我很少到租的房子里去,而是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到他家里去找他。然而我绝不认为和他做爱会有特别的快乐,因为我总是没有多么强烈的感觉。我去找他只是因为我爱他,我喜欢和他在一起,至于在一起时他要做什么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喜欢,我就配合。虽然我不是每晚都到他家里去,但是如果在夜阑人静的时候,他的房间还关着窗帘亮着灯,那么我很可能就在他家里。
过完春节,我的成绩已经大不如前了,这是可以想见的。为了考上大学,我熬了不少夜,到万俟忠那里去得也很少。在高考的考场上,我使出了浑身解数,甚至不惜冒险作弊,但还是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而只是进了省城的一所三流师范。
临去大学前,在旧历的七月十五,鬼节。我去找了万俟忠,并且和他作了一次长谈。我们俩坐在操场东北角的一张水泥乒乓球台上,肩并着肩小声说话。无数的蝉在树上疯狂地聒噪,好象在为它们经过漫长的七年地下生活终于得见天日而歌唱,蝉鸣将我们的说话声彻底淹没,让我们的声音显得格外的虚幻。夜深了我们才回到他的家,我们一夜没睡,平心而论,那一夜我第一次体味到了性爱的乐趣,很满足。也就是在那一夜,我问起了他的家庭。他没有回避这个话题,他说他的妻子是农村的,在乡下种地,又没有文化,所以感情一直不好。他说他们是典型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没有更详尽地问究此事,我觉得这些已经不重要。走时我把我的一块护身玉锁送给了他,亲手为他戴在脖子上,因为我想我们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在一起了。
上了大学后我再也没有跟万俟忠联系过,这并不能说明我是一个洒脱或者薄情的人。因为虽然我仍然深爱着他,但同时我也深深知道我绝不可能再回到他的身边了,他是有妻室的人,而我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大一时的中秋和生日我都是一个人过的,我坐在校园中心的喷水池边,看着月亮升起,然后又看着月亮落下。我坐了整整一夜,孤独而清冷。无从回避地,我想起了万俟忠,那个我曾经深爱的人,想起他时我泪流满面,我发现我依然是那么地爱他。
同年的元旦舞会上,我认识了一个叫夏海的男孩。夏海和我同是中文系的,和我一届。他长得酷似万俟忠,并且和万俟忠一样很有才气。夏海的父亲很有钱,但我爱上他仅仅因为他太象万俟忠,这和钱没有关系,因为我父亲也很有钱。
夏海因为有钱,在外面租了一套不错的一居室的房子,我常到他那里玩。我们的关系发展迅速,他也一门心思想得到我。可是有一次,我被他脱光了衣服压在床上,当时我并没有怎么反抗,他却怎么也进入不了,最后把那粘乎乎的东西射在了我的大腿上。我一看就知道他还是个青头小子,在心中偷偷笑他。终于有一天,他不知道我正来例假,不顾我的百般推阻,对我采取了近乎强暴的举措,总算得到了我的身体。事后他看到床单上的血,还傻乎乎地以为我是个处女,对我更加地疼爱呵护。
因为我经常到夏海那里去玩,他就索性买了一套炊具,我们自己做饭。大学里的爱情是很普及的,几乎所有人都在恋爱,在外面租房子同居的也是司空见惯。我和夏海也同居了,这在同学当中也不算新鲜事。每到周末我们就整天待在他那里,我为他做饭,他在一旁写一些诗和小文章。晚上,我们便都失去了自我,在一种失控的状态下颠倒错乱。他的精力总是很充沛,并且有着锲而不舍的精神。
在和夏海同居的那些日子里,我们的生活,包括性生活都还算是和协的。不幸的是我还为他堕过一次胎。这件事让我想到:那时候和万俟忠在一起时,为什么他总是告诉我不会怀孕,而我又真的就没有怀孕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大学期间,我和夏海一直同居了两年多,直到第三年的暑假。大三年级的那个暑假,我和以前放假一样回到了家乡小城。快返校的时候,有一天我独自出门逛街,路上碰到一个高中的同学,她告诉我万俟忠自杀了,刚发现。
我找爸爸的司机弄到了一套警服,缠着当法医的叔叔去了现场。房子还是那套空房,床也还是那张床,万俟忠一身灰色西服,一双老式尖头皮鞋,穿戴整齐地躺在床上。只是他看上去已不再年轻,形容消瘦,面色蜡黄,象个中年人。在他的写字桌上有一封简短的遗书,大意是说他对生活非常绝望,因为他患了不育症。我匆匆地看了一眼,的确是他的亲笔。我还看到了落款日期,这不禁使我一惊,他决定自杀的时间正好是旧历七月十五,鬼节,也是三年前我最后一次和他在一起的同一天。在他的遗书旁边,还有一块护身玉锁,只有我知道,那玉锁曾经是我的。万俟忠死了,我很冷静,没有任何过多的表情,只是觉得他为这点儿事就自杀有点儿迂腐。
在万俟忠空旷的家中,我还有幸见到了他的妻子——人们都叫她贾翠的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她当时也没有一点悲伤的表情。后来我听说她是县粮食局贾局长的女儿,正因为万俟忠患了不育症才提出离婚和他长期分居的。万俟忠自杀后,学校的老师们一整天没有见到他,就给贾翠打电话,让她去开了防盗门,结果进去就才发现万俟忠早已经死了。法医鉴定的结果很明确,万俟忠由于服食大剂量安眠药致死,并且留有遗书,确系自杀死亡。
离开的时候我顺手拿走了那块玉锁,既然已经确定是自杀,这个东西也就没有什么证物之类的价值了,何况在场的公安人员也没有谁会对他们局长的女儿怎么样。这块锁本来就是我的。
九月份上学后我便进入了大四。没有任何理由,我和夏海分手了,他向我苦苦哀求,可我还是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他。
和夏海分手后的一年中,准确地说是万俟忠死后的一年中,我的精神总是恍惚,长时间做着那个大致相同不断重复的梦。在梦中我看见一个面色蜡黄、形容消瘦的中年男人坐在一间四面墙壁刮了洁白仿瓷的房子里不断地抽烟。房间里烟雾缭绕,虚无缥渺。有时候那个男人会变得很年轻,身体健美、肌肉发达,依然不断地抽烟。
每晚躺到床上,我总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回想白天所发生的事,感觉那全是在做梦。我在白天也的确经常做梦,在课堂上、在图书馆,就连走在路上时都会有梦幻的影像掠过我的脑际。我固执地认定白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幻,在心里将它们全盘否定,然后沉沉睡去,进入一个我自认为真实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真实地看见一个抽烟的男人坐在我的身边,他用忧郁的眼神看着我。
毕业前的答辩我作得一塌糊涂,以至于拿了父亲的钱去紧要处打通关节,才算磨磨蹭蹭地拿到了学位。
为了让我有口饭吃,父亲不惜血本搭上老脸才让我签到了我以前就读的那所高中去教书。我本不想回这所学校的,但是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开学后,校园里生机盎然,到处都是那些半大小子和黄毛丫头们无忧无虑的笑声,在这样的笑声中,我看到校园里一切如昔,可是我并没有感觉到一种幸福的归属感,一种安适的停靠感,而是相反地,我感到失落,孤苦无助,我知道这只是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了我曾经深爱着的那个男人。
又是八月十五,备了一下午课,我疲劳已极。
走出我的单身宿舍,才发现校园里空荡荡的,学生们都放假回家与家人团聚去了。我不想回家,手机响个不停,是父母在催我回家吃月饼看月亮,还有就是和他们团聚。我突然很烦,我想天下的月亮一样圆,何苦一定要回家看呢?我还想,如果五年前的那个中秋有家人陪我在一起,我现在会是个什么样子呢?我愿意就这样一个人,想点儿事情,清静。
我关掉手机,走到校园东北角,找到那张万俟忠和我一起坐过的水泥乒乓球台。我爬到台上,坐下,等着月亮出来。起风了,月亮慢慢地升起来了,我仰头望着它光洁剔透的脸,久久地,定定的。我又一次陷入了那个梦境,梦中我看见一个面色蜡黄形容消瘦的中年男人在四面墙壁刮了洁白仿瓷的房子里不断地抽烟,房间里烟雾缭绕,虚无缥渺。后来那个男人变得很年轻,他身体健美、肌肉发达,左手举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右手拿着一块护身玉锁向我微笑。我幸福地看着他,看着他慢慢化成一缕轻烟弥散开去。我的心一下子变得冰凉了,感觉周身出奇地寒冷。我想去抓他,可是一伸手却抓了个空,身子一倾扑在坚硬的乒乓球台上醒了过来。月亮正圆满地挂在当空,夜里的风正一阵凉似一阵地吹过。
终于,我解开了那个长久困扰着我的梦。我一直以为梦中的那个中年男人是万俟忠,而那个年轻男人是夏海。可是在这中秋月光下的梦境中,我突然看到,梦中的那个中年男人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的死后的万俟忠,而那个年轻男人则是送给我玫瑰时的那个活着的万俟忠。我许多次想在我的那个梦境中给夏海一个位置的,可是没有,自始至终在我的梦中只有万俟忠一个人,而夏海从来没有出现过,哪怕是在所有的梦中。
我想起夏海曾经为我写的一首诗中的句子:让我躲藏在你的梦境用一生去凝视你的灵魂……
我陡然为夏海感到悲哀,因为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梦境中,他竟从未取代过万俟忠在我心中的位置。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万俟忠的一个影子,直到最后还是。这或许也是我的悲哀,是爱的悲哀。
梳理了零乱的心绪,我发现,我用五年的时间做了一个虚无的梦。这个梦从我高三时的那个中秋就已开始,直到五年后的中秋,在我曾经和万俟忠一起来过的这个乒乓球台上醒了过来。
偶然地,我走出了梦境,摆脱了那个抽着烟的男人的纠缠,跳下了乒乓球台。穿过中秋的夜晚已微凉的风,我走向单身宿舍,圆月当空流泻着迷人的光。我走进宿舍,随手关上门,也随手将月光和一个男人以及我的梦境和过去的一切都关在了门外,走向另一段未知的生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