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他了,在新南路。一条两旁全是枫树的街道。
枫树长的雍容华贵,树荫几乎覆盖整个路面,似成熟的女人,正向你展开她温柔舒适的怀抱。街道两旁都是只有三四层高的白色建筑,从明亮的玻璃窗望去,可以看见铺着格子布的桌子以及桌子上面孤独的玫瑰花,一抹折射进来的斜阳静静的洒落些只言片语,安安静静的仿佛是那十年前的小屋,一样的碎花窗帘,一样的格子桌布,只是没有了欢声笑语,剩下的是在阳光中舞动的尘埃和侍者脸上冷漠的神情。这里不是小屋,是N市著名的酒吧街。
十年了,没想到会碰见他,没想到会在N市碰见他,更没想到会在这似成相似的地方碰见他。曾经设想了无数个见面方式,没想到就这样普普通通的发生了,像两个素昧平生的路人,彼此点点头,说,你在这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因为太熟悉了,熟悉的彼此没有了秘密。熟悉对方的每一种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寸肌肤,那肌肤里隐藏的连自己都不曾知道的秘密。
邂 逅(二)
他依然高高瘦瘦的,似一颗白杨树,他真就的是一颗白杨树,笔直的,没有旁支的牵袢,在人群中他永远是出类拔萃的。现在他老了,鬓角冒出了一些白发,这令她想起白杨树皮上斑驳的疙瘩,生命在朝另一个方向倔强的行进,留下的就是这一点点感伤。胡子或者其它地方是不是也有了白发呢?她不怀好意的推测着,这种推测使她生出些自得来。在他面前,她始终占据不可动摇的主动,她的年轻,她的漂亮,她的聪明,所有女人优秀的东西都集于一身,她理所当然的应该高高在上,而她却偏偏爱上了他!
他的笑容没有变,还似小孩样天真的笑容,他永远是这样的天真!她现在有些恨这样的天真,它似一张无边无际的天网,无论她怎样的努力,挣扎,最终还是逃脱不了沉沦的结局。十年了,一个人可以有几个十年?一个女人又可以有几个花样的十年?落去了,无论艳丽或朴素,无论张扬或悄然,落去了就化作了尘埃,没有人会去注意泥一样沉沦的花凋。
自己也老了,已不在是当初天真浪漫的黄毛丫头,不再有大把大把可以随意挥洒的青春。那时做事情全凭兴致,也有这样的资本,因为年轻,因为漂亮,因为别人注视的目光,因为可以轻松的拥有一些东西?全错了,全变了,十年了,眼角有了细细的鱼尾纹,眼眸不在清澈,多出了岁月留下的痕迹,是连自己都骗不了的痕迹。他肯定会惊讶岁月对一个女人的摧残何以至此?他眼光里闪过的一丝惊诧被她严严实实的捕捉到了。悲凉和委屈在心头升起,团成了团象一块石头,压的她喘不过气来。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有什么好值得保留的?傻!真傻!
邂 逅(三)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他先开口。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你。”
“你来这里旅游?”
“我在这里工作。”
“是嘛,我也调到这里工作了。一家人都来了。”
他特意强调是一家人,她始终是他生命里的过客,算不上他的家人,她最多是他记忆里突然闪过的一瞥,在某个时刻或许会留下一点伤感,或许是一种自得。她知道他在MM国际公司工作,调到这里来也不奇怪。但是,象他这样的年龄和资历的人一般都懒的挪窝的,他是为什么呢?或许他千辛万苦打听到了她的消息,便不远万里的寻了过来? 这样想心里便有了一点安慰。
“你在哪里工作呢?”他问。
“CC公司。”
“很有名气的大公司嘛,待遇怎么样?”
“比不上MM公司,但我很满足了。你知道我这个人对物质的要求一项不高。”
他当然知道,她为了离他工作地方近一点,居然去和别人对调工作,把好好的工作换了。可是她满腔热情的付出,得到的依然是没有结果的爱情,谁让她爱上的是一个有妇之夫呢!当她穿着工作服兴高采烈述说她的英明决定时候,他的眉头却慢慢锁紧了,这真是一个疯狂的女子,谁知道她还会作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来呢?他有些害怕这样疯狂的爱情,对这份爱情,他原本只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的尝试,没想到却是她的全部。两个对爱情抱着截然不同态度的人怎么能走到一块去呢?她现在似乎才明白过来。
邂 逅(四)
她一直在等他离婚,为了证明她会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她给他作过一顿不太成功的晚餐,米饭煮在电饭煲里,不用操什么心,炒菜需要硬功夫,而她学着大厨的样子作出的菜却让人咽不下去,小白菜是生的,鱼香肉丝老的咬不动,番茄圆子汤煮成了一锅粥,他笑笑,让满头大汗的她休息。不一会儿,他新作了三个菜,青椒肉丝,呛黄瓜,拌豇豆。“你过来尝尝,比你作的怎样?”她每样菜都尝过了,盯着他说,“我有了一个人生重要的决定,”“什么决定?”她抱住他的头,俯着他的耳朵说,“我一定要嫁给你!”
他吃惊于她宁静而决然的音调,这音调使他有些害怕,他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他并没有勾引她,反而,这件事一开始就由她挑起,她借着工作的名义,频频给他打电话,不知不觉之中,大家的话题就由工作扩大到人生,前途,工作烦恼,油盐酱醋了。是她,再一次激起了他对工作和生活的热情。
恋爱中的男女是可笑的,他也不列外,他会偷偷跑到她上班的地方,等她忙完了手头的事,抬头一看,他在她的旁边!面带微笑正默默的注视着她,她感他有意克制着的急促的呼吸,呼吸象火山喷发时冒出的咝咝热气,她也一样,也要控制着激动,以免这出乎意料的惊喜给旁人看出。这时他会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只派克钢笔送给她,有时候他给她的是一个毛绒玩具。她已不是玩毛绒玩具的年龄了,他傻傻地微笑着,象一个笨笨的小孩子,真的想象不出他在单位上管理他那个部门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情形?她感觉到这个这个男人在这一刻是发自内心、不带功利地爱着她的。她喜滋滋地将礼物收了,下决心要将它们一一存好,就放在她最喜欢的藤木箱子里,那是他们爱情的见证。而现在呢?她有些悲凉,有些伤感。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什么呢?是给他妻子买的嘛?他会给妻子买什么呢?懂得柔情蜜意的男人通常会给妻子买内衣的,他买的是内衣嘛?是香奈儿还是曼尼芬呢?他就给自己买过内衣,一套白色的曼尼芬,她问他,为什么不买红色的,他笑着一边抚弄她的身体,一边说,“你皮肤白,穿白色的好看。”“红色的似乎要性感一些呢。”“哪看个人的喜好了,我不喜欢红色的。”他买的是白色的嘛?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打转,悲伤由里而外一直延伸到眼睛里,却全然没有要弄明白的冲动了。
他现在已然没有了急促的呼吸,他手里拿着的包裹又从左手换到右手来了,他不耐烦?他的眼睛里也没有了被欲望烧得发红的目光,十年了,太长了,再完美,再激烈的感情也经不起十年的消磨。十年了,所有新鲜的记忆都退色了,陈旧了,似乎还发了霉。只有高度没有变,他站在自己面前,她抬眼看着他,她只要环出双臂就可以抱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胸口上,正好可以听见咚咚咚的心跳。“你心跳的好快呀,象是要跳出来呢。”他不答话,弯腰把她抱起来,扛在肩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她生气了,现在还没有完全天黑,他们见不得光的爱情会灰飞烟灭的。他放下了她,唇却盖了上来。她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气。“就让它曝光吧,就让它去死吧。”她捂住他的唇,不许他胡说。她要让他们的生命和他们的爱情共生共存。现在,这双手伸不出去了,它们在自己的衣兜里,而记忆更象从垃圾堆里拾起的碎片,是心痛的伤感。。
这就是自己当年曾为之发狂的男人嘛?爱恋是那样的激烈,象火,随时会烧掉一切。
邂 逅(五)
“你现在回家去嘛?”她问。
现在三四点钟的样子,太阳投下斜斜的,温暖的春光。有风吹过,人影在摇曳的树荫里也动荡不安起来。这幅画曾经是那样的熟悉,现在也是熟悉的,但却是陌生的熟悉。时间改变了空间的维度,他们似很久以前的一幅画,上面蒙着厚厚的尘埃,都模糊了。
三四点钟不是回家的时间。
他抬手看碗上的表,他竟然看表!是的,他是有妻子,有孩子的人了,他得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那段激情不过是漫漫人生路上的一段点缀,一节零乱的插曲。如今,一切都复归正常,它们象扫垃圾般的被清除了。那些写在粉色信签上的情书想必也被他供出来,让他妻子一一读过,她还把其中的话语念出来作奇文共赏?然后就烧掉了?不会烧掉,一定是重重的吐上几口痰,扔进臭烘烘的垃圾葙了,妻子那表情是轻蔑的,不屑的,那粉色的信签上似乎也沾染着不洁的秽物,和她的人一样,都不是好东西。还有那个梳辫子的椰子娃娃,她从海南岛带会来给他的,他说那个娃娃和她有些神似。现在呢,好的话,摆在他的女儿的房间里,演绎少女的情怀,坏的话,也和信签一样的命运了。他终于说话了:
“现在回去还早,我们坐一会吧。”四周都是酒吧和茶楼,每一间都有自己的特点,他们身后有一家酒吧,名字叫廊桥遗梦,用一根根破旧的原木妆饰着门脸,还写着英文: DREAM IN OLD BRIAGE。她是看过这本小说的,还多买了一本准备寄给他。她知道他不会看书的,但是电影呢?炒的这么热的电影不会不看吧?他的个子和电影里的主角一样,都是瘦瘦高高的,他们都不算漂亮,却都遇上了爱他们的女人。一段没有结局的爱情,在他们的一生中会占据怎样的位置呢?她心里不清楚。
她和他走进了原木大门,仿佛就走进了他们的廊桥遗梦,他们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他点了一杯碧萝春,她**茶。碧萝春的绿色在开水的浸泡下抒展开来,细白的青花盖碗,一片片精挑细选的嫩叶慵懒的躺着,靠着,象旧时花园里无所事事的小姐,眠卧花丛。那一刻时光停止了,或是倒流**茶的香味是氲蕴的,和这格子布的桌布是默契的,有了这种感觉,似乎就有了故事的继续。她很满意这种感觉,十年了,什么样的故事都应该有个结尾了吧。
邂 逅(六)
“你结婚了嘛?”他问。
她看见他眼里有些东西,她不能判断是什么,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情?还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怜悯?她是需要怜悯的人?她从来就不是这样的女人,她的爱情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心甘情愿的付出!她不需要怜悯和同情!她有些气恼他竟然这样对她说话,他们之间的爱情竟是这样落魄的结束了?她的眼眶有些湿润,她努力维持着不使它们掉下来。是的,她应该结婚的,十年了,她该有33了吧,她还活着,她除了结婚,她还能做什么?是女人都躲不了结婚这一关的,她不是圣人,她是吃五谷杂粮的凡夫俗子,她理应象其它的女人一样嫁个男人,生个孩子,过自己的日子,闲暇的时候偶尔会回忆当年这段情感,就象现在的他一样。只是她把自己看成了仙女,可惜他不是董永。那短暂的爱情,假如它也可以称之为爱情的话,于他是单调生活的点缀,于她却是生命的全部,他不可能为这段爱情改变什么,他和她上的不是一趟车,他们只能在车窗挥手致意,可是她却要跳下车来非要和他在一起,这能怨谁?找不到可以安慰的理由,唯一的安慰是这段爱情本身,可是现在它们在自己的心里渐渐地矮了下去,矮到尘埃里了。
她现在的房间仍就如那间小屋一般的布置着,要是他提出去看看,他定会被感动的,他们的爱情是天底下最纯真的爱情,仅仅是为了爱情,没有别的,人生拥有一份纯真的爱情就足够了。这样的想法一直是她孤独时的安慰,一直是她高傲的理由。现在呢,事情变的复杂起来,是她的心里装的太多了,它们不再是以前的它们了,有了杂念便有了剪不断,理还乱的错觉。
对他关于结婚与否的话题她不置可否,她端起茶碗吮了一口,话语有些沉闷,他看见她无名指上的戒指,白金镶蓝宝石的,是结婚戒指吧。她故意用手去拨茶面上浮**,想让他看清楚一点,这粒有四克拉的钻戒,她现在的他并不是平庸之辈。
“我们全家人都移民过来了。”他努力想幽默一点,特意把移民两个字说得很重。
“是嘛。”她应付着。
“我妻子也在我们单位,就是孩子学习还不太习惯。”
“哦。”
“你怎么样呢?”
“还好。”她又端起茶杯。
“只要你过的好,我就放心了。”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对她的责任就此结束,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责任就此结束,他还是个负责任的男人。
她有些恼怒他这样的表情,泪水重新模糊她的眼睛。他是不配讲出这样的话来,仿佛他真的是一个侠义之士。他难道不知道那件事?或许他把它遗忘了,轻易的忘却了。她的左手腕上戴着宽带腕表,既是手表又是妆饰,这种牛仔布制的风格和她的装扮是协调的,不经意间露出轻松,自然来,而牛仔布下面掩藏的却是暗红色的伤疤,是剃须刀片划过留下的痕迹,她用他的剃须刀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滑过,白色的刀锋象一道光芒射进她身体里面,鲜红的血便流出来了,他看见他惊恐万分的脸,他还有这样的害怕,他真的是爱着她的!她并没觉得痛,殷红的血流出来的时候,她笑了。有时伤疤对她是一种甜蜜的回忆,仿佛殉道者必须奉献出什么才能证明自己的虔诚,有时又是痛苦的,痛苦着这样的虔诚是没有根基的浮云,经不起一点点的风吹草动。
他对她微笑着,只是这微笑越来越模糊了,她仿佛看见了程的笑容,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男孩,他笑的时候,会露出白白的牙齿来。
邂 逅(七)
程和她在一个大楼里上班,他们总在电梯里相遇,彼此以微笑作答。他在9楼办公,她在10楼。每次他走出电梯间的时候都会回过头来对她微笑,而她喜欢躲在电梯的角落里,这微笑只能曲曲折折的穿过拥挤的人群,她却感觉到了,感到了程不经意流露出的爱意来。他也是可爱的,干干净净的一个阳光般的男孩。
他对她说:“五一节你有时间嘛?”
“干嘛?”她问。
“我们单位几个年轻人想去峨眉山旅游,你去嘛?”
“峨眉山?”她笑了。她和他曾经去过的地方,他拗不过她对爱情的执着,只好陪着她去了,一路上,他四下张望,眼戴墨镜看起来象执行特殊任务的特工。他一直担心着千万别让熟人看出他和她的关系来,他的妻子快从国外回来了,他的自由生活要结束了,他的另一种生活要开始了,而她却傻傻的要他和她去大佛面前见证不渝的爱情。海誓山盟又怎么了?一样的随波逐流,一样的沉入海底泛不起一点涟漪。
“峨眉山我去过了。”
“那我们就不去峨眉山,去海南岛怎样?”程天真的样子让她感动,只是这感动象风,轻轻地就不在了。
“海南岛我也去过了。”她说。
“那你说去哪吧?”他是铁了心要和她一起去旅游的。
“你不和其他同事商量了?”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他们没什么意见的。”
他们最终只是在郊外的鸡公山玩了一天,其余的时间在他和她的住处煮吃的,程只会煮面条,她也只会用电饭煲煮米饭。她在厨房里试着炒青椒肉丝,那是他教会她的,肉要抹上合适的芡粉,放上适量的盐,油要烧旺,翻炒要迅速,出锅要快,这样炒出来的青椒肉丝才会鲜美,好看。此刻,他会干什么?他会不会也围着围腰正给他的妻子,女儿作菜呢。她想起他套上格子布的围腰,一铲一铲的样子,他在人前端着的严肃面孔在她面前都化成了默默的温情,他的确是爱着她的,没有功利地爱着她的,他们的爱情是让人感动的爱情!有一种东西在她心里慢慢涌动,渐渐的它们越来越大,涨满整个心间,她控制不了它们肆意膨胀,眼泪也许是唯一的通道。
“是不是辣椒辣着眼睛了?”程关心的问。
“是。”她只好撒谎。
“让我来吧。”
“不用,马上就好了。”
她努力地不去想他,她面前的程也是可爱的,他正津津有味吃着并不可口的食物,他是在讨她的欢心,他对她倾注了一个男孩子全部的情感,她明白他的心意,只是她。。。。。这个可怜的男孩,自己真的做不道平静的去爱他的,真的做不到。假如先遇到是程。。。。。
邂 逅(八)
“我一直都过的很好。”她对他微笑着,心里回忆着自从碰见他以来的这几个小时里,每一个微笑都是经典的,是禁得起考证的。她要永远做他心中的仙女。她和他的爱情就剩下这点东西了。她知道这样的努力是徒劳的,但她仿佛是一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总想着翻本,不惜一切的翻本。这很矛盾的心里,是否每个女人都是这样的呢?
“我也很怀恋那段时光。”他终于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他说话的神情还是以前那样,总以一个讨好你的微笑结尾。象个大孩子般似的总在征求你的意见。这张脸是她无数次抚摸过的,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肌肤,甚至它们睡着了的样子,都历历在目,闭上眼睛,也能想象出它们会搭配出什么样的效果来。
泪水终于出来了,她一直克制着的泪水这时仿佛是泻堤的洪水。她掏出纸巾来擦,不应该掉泪的,泪水代表什么呢?泪水又不代表什么呢?这是个令人陷入重重乱麻之中的思辩,这样想来,泪水更是汹涌澎湃。他有些手忙脚乱,但拿出去的手又退了回来,他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接受他的抚慰,他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或者他怕这样的抚慰会重新和她瓜葛起来?如今一张桌子的距离仿佛隔作千山万水,触摸是那么的困难,都拘束了,十年了,时间的催化剂分解了所有的爱恨情仇,留下的是平平淡淡的真实,象空气一样的真实,你每天呼吸它,却想不起它的存在。你努力想抓住些什么,结果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她很快止住了眼泪。他一定惊诧女人真的象演员,可以在瞬间变化无穷。他很庆幸自己已被岁月打磨成了一块磐石,任落花凋零水东流,它自纹丝不动。有不这样是心里变化,接下来的谈话就轻松多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他问。
“02年。”
“我比你早过来一年。你追我追过来的?”他笑着说。
“是的,你就是到了天崖海角,我也能找到你。”她也笑了。
“我就这么好?”他眼光里有些自得和狡黠。终于有了一点亲昵,可是这亲昵来的不是时候,是虚假和多余的,甚至还有些不规矩的东西在里面。神圣爱情和下流的欲望有时是模糊不清的。女人总希望自己是神圣的,高高在上的,而她也一直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
我一直认为你是最好的一个,就在刚才我改变了看法。我们不该相遇的,假如没有相遇,所有美好的印象都保存完好,现在,全都改变了,你打开了魔瓶的瓶盖,咒语发挥了威力。你被解放了或被重新施了咒语。
她心里这样想着,并没有回答。有一缕阳光照了进来,尘埃飞舞跃动,它们一直在那里,她也一直在那里,她和他的相聚与分别,都是命中注定,是她赋予了故事更多的期望和想象,它们却承载不起。她在等没有结局的盛宴,或者根本没有盛宴,她所有的精心装扮都为了这一天,或者说她的出生就是为了这一天。人的生命总是为着某个目的而诞生的,因为有了等待,生命就有了希望,因为有了等待,生命就有了魅力。
她腕上的伤疤是等待的痕迹,十年了,它们的颜色在渐渐褪去,范围在慢慢缩小,形状改变了,感觉也在变。他应该知道的,她的生命在生与死之间游荡,他可曾有一丝的心痛和不安?
邂 逅(九)
有一颗眼泪滚在茶杯里,在茶湖中激起一个漩涡,并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竟然还有眼泪,好多年了,以为它流完了,干涸了,没有了。
这是最后一次流泪了,最后一次了,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再为爱情流泪了,想着即将结束的,想着曾经错过的,想着苦苦等待的,泪水便如开了闸的堤。
他递过一张白色有暗花的纸巾,她接过纸巾。她不停的擦,泪水不停的流,有些泪水躲过封杀从指缝里滑出来,她的脸似正在融化的春雪,经历着春天来临前的折磨。
“不要哭了,”他又递过来一张纸巾,他的手在她的背上拍了拍,“是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为什么不早点有这次相遇,为什么?她又想起了程,他的栗色的头发在逆光里奕奕闪光,程对她讲了最后一句话是:“我要去攀登珠峰。你能送我一件礼物嘛?我要把它埋在珠峰顶上。”她的确没有什么好送的,她心里全是他身影,而不是眼前这个男孩子的。“那我能不能要一缕你的头发?”程害羞的样子现在还清清楚楚应在她的脑海里,她剪了一缕头发给程。那飘逸的长头发是为他而留起的并不是为了程。只为了他曾经说过长头发的女孩好看。现在这头长发已经长极膝盖,长的的只好将它们盘在头顶藏起来,她的长头发也是孤寂的,黑亮黑亮的长头发只有在洗头时才有机会露出来。程是欣赏不了她的长发的,他和其它4名业余登山者已经长眠于珠峰了,死于一场突然喷发的雪崩。她的一缕头发跟他一起长眠在那里了。
她依旧哭着,她本来想说点什么的,但最终却没能说出来,为什么要说出来呢?要让他去想,去后悔,去痛苦,和自己一样的痛苦。
十年了,其实痛苦的始终只有自己一人而已。
“天要黑了,”他有意无意的说了一句。是的,天正慢慢的暗下去,深沉的蓝色有些凝重和苍凉,是冷色的艳丽,凄绝与华美是她黑夜里的一双忧伤的眼睛。
天要黑了,这场奢侈的戏剧要闭幕了,是分离的时刻了。
她擦干最后一滴泪水,从手袋里拿出粉盒来扑粉,补妆。她朝他笑,除了眼睛有些红肿之外,这张脸还是妩媚动人的。象她这样的女人不愁嫁不了好男人的,他觉得他的心里是有她的,一直有她的位置的,他衷心的祝愿她幸福快乐。而她的想法却和他并不完全一致,她努力掩藏着她的不安和失落,她要始终是高傲的公主,只等着心爱的人来爱的。
他付了茶钱,两人离开了座位,他走在前面,她看见他衣服上沾着的一根尘埃,是白颜色的,在黑色西服上赫然张扬着。她并没有动手帮他除去。他要过他平凡的生活,哪怕平凡的有些简陋,但他却是安心的,带着这样的一根尘埃满街的走。他们真的不是一路人。他到底爱过自己没有?这种念头经常在她心里沉浮,就算他爱过吧。这个答案有些勉强,有些让人心酸。
她不后悔。她依旧保留着唯一的一张卡片,上面只简单写着:祝林小姐天天快乐!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是他担心的太多了!现在反到成了永远的祝福了。卡片有些陈旧,有些不和时宜,却是她经常翻看的宝贝,看它们的时候,便觉得他是爱自己的。
相遇是痛苦的,离开也是痛苦的,他们总是从一个痛苦走向另一个痛苦。他们想收获一些东西或是守候某种结果。其实,一切都没有结果,都是虚无的。刀片在手腕上划过,疼痛是虚无的,激情在心中留过,身体是虚无的,悲伤在心里驻扎,感情是虚无的。都是虚无的,所有的一切都构建在虚无之中。你的努力是徒劳的。她扬起手看见了这枚蓝宝石戒指,这是她去某国旅游是得到的,可以说是拣到的,在一大群淘宝石的人里,这颗宝石就静静的躺在她的脚边。所有的人都羡慕她的好运气,连导游小姐也说很多年没有出过这么大的宝石了。她却分割了它们,做成了俩枚戒指。太可惜了,这么好的宝石切小了就不值钱了。那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直摇头叹息,他是在欣赏宝石本身,而她却要宝石背后的故事。这枚戒指是要送给他的呀。
他们在门口站立着,天色真的暗下来了,街上的路灯闪着昏黄的光,树影是一团一团的黑色,象浓墨重彩的山水画,只是黑色多了点,有些沉重。一个小女孩用稚嫩的童音**:**了,洁白又清**,先生,给这位漂亮的小姐买一束吧。”他迟疑着还是掏出钱匣买了一**用白色的丝线穿成了串作成项链花,他把花戴在她脖子上,花香顿时散开了,渐渐消弭在深不可测的夜里了。
“走吧,”他说。
“走吧,”
“你走哪边?”
“我走这边,”
“我走这边。”
他们的方向是相反的,他向左走,她向右走。
他们永远没有相聚的时候,或者相聚仅仅是个错误。
这是2002年4月的一个下午,和4月的每一个下午一样,发生了一些事情,或者什么都没有发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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