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和俺妈

俺和俺妈

　　俺妈比俺大整整三十岁。

　　所以当俺快步入而立的时候俺妈一只脚已经迈进花甲里了。

　　听人家说六岁算一个代沟，那俺跟俺妈间就得隔着五条沟呢，那得多深呐？俺是没本事填平，于是俺跟俺妈就有很多不相容的地方，俺就常在俺俩意见出现分歧后据理力争引经据典宁死也要坚持真理，然后被俺妈斥为大逆不道毫无孝心据然连老妈的话也敢反驳置疑，于是往往先兵后礼大肆暴扁一顿后再拖去接受批评再教育，俺们就在磕磕碰碰吵吵闹闹中过着欢天喜地热情洋溢的幸福生活。

　　俺妈最爱怀念俺的小时候。俺妈说内是俺最招人待见的黄金时期。不但小模样人见人爱而且热爱劳动诚实听话勤奋好学绝对是众邻人眼中的模范好孩子带头好榜样。哪像现在，模样就不说了，俺妈曾不无伤心的说：“看来人家常说的小孩小时候好看长大肯定不好看原来是真的。”就说我这性格，五十年代出生的老妈根本就接受不了。俺的好多想法和言谈在俺妈眼中简直可以掀起惊涛骇浪悍然大波，俺知道她不能理解，虽然俺身体里流着她的血液用着她赋予的生命，可她还是不能了解俺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在她眼中看来乱七八糟的思想。俺很感谢她，她容忍了。虽然她心里迷惑不已，俺曾听她用很低沉的声音对俺爸说：“这孩子，咋就会成这样呢？小时候那么乖呢。”其实俺也很惭愧，直到现在，俺仍然是没有目标的活着，晃晃悠悠的浪费都所剩无几的青春。离她的理想差了不知几个十万八千里。可她却反过来安慰俺：“没事，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好，也没指望你有多大出息。”

　　俺妈长得挺好看。俺看过她年青时的照片，有一张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表情站在田梗上以估计那时最流行的姿势侧身而立，背景是一片茂盛的庄稼地及一堵写着“备荒备战”标语的土墙的让俺记忆犹深。那时候的俺妈刚二十出头，扎两小辫子，笑得跟朵向阳花儿似的，好像眼前就是她们内时候最向往的社会主义。就是现在俺妈怎么看也不像五十多的人，比俺还注意保持身材，比俺还瘦溜。俺妈常说俺不会长，她跟俺爸的优点仔细想想也不少，可俺咋就一个也没长上？说俺专挑内不好的长了，长得难看是俺不会长。小时候还骗俺说俺是她跟俺爸从哪个垃圾堆或是小水沟旁捡回来，说是看俺哭得可怜一发善心就把俺捡回来了也没注意检查质量谁知弄了一残次品，搞得俺幼小的心灵曾经挺受伤害的。现在俺已经不是年幼无知的内会了，她再跟俺这么说俺就理直气壮的反驳她：“是你这当妈的不会生！笨！”俺长大成人后当俺俩一起出门的时候，认识的大叔大婶们都说俺长得像她，弄得她很不乐意，回家私下跟俺说：“别听人家瞎说，你要是长得像我一半就不会这么难看了。”

　　邻居阿姨家新养了一只小博美，虎头虎脑欢实可爱。俺也缠着俺妈说想效仿一下。俺妈开始立场很坚定：“养你不养狗，养狗不养你。你选吧。”再后来经不住俺死缠烂打，勉强让俺带着一只刚出生没俩月朋友送的笨狗混进了家门。朋友很知道送礼送全套的规矩，把内只小笨狗的狂犬疫苗注射证明给拿了过来，原来这也是只有身份的狗啊。它的“户口本”上书大名“壮壮”。但俺觉得名不附实，虽说这只狗壮实得跟猪似的，可胆小如兔，见生人来愣是能吓得当场小便失禁，俺就一直喊它“兔子”。但俺妈说还是“壮壮”憨厚好听，再说哪有一只好端端的狗叫“兔子”的？不是狗有问题就是狗主人有问题。于是俺家常听见两个声音狂呼“壮壮”“兔子”声此起彼伏，那只笨狗开始茫然，后来干脆“扑嗵”一声跳进睡觉的箱子里两耳不闻箱外事了。剩下俺跟俺妈大眼瞪小眼不知是谁有问题。养了一月有余，俺妈实在无法忍受当初俺亲口应承的一切养狗事宜全归她老人家一手操持，而且内只笨狗每每在俺妈跟邻居阿姨一起出门溜狗的时候跟邻居阿姨家的狗打得不可开交并仗着自己体型优势几乎把人家的狗咬成秃毛羊很是伤了俺妈跟邻居阿姨一直友好的邻里之情，终于，俺忍痛割爱将笨狗送给了更需要它的同志。俺妈难过了一个多星期，还偷偷掉了几滴眼泪。她跟俺说：“真是不能养，这才一个多月就觉得跟送走自己孩子似的，要是养得长了，那还得了？”俺听在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从此邻居阿姨专心养狗俺妈专心养俺，再跟俺妈一起溜湾的时候她牵狗俺妈带俺，一样都是各家辛苦饲养出来的壮壮实实的胜利果实，各擅端场各有千秋，遇到熟人称赞也往往不会顾此失彼总是面面俱到使得各自为自家争光添彩两个饲养者都面上有光。再者俺跟小博美两不相干和平相处一直都是西线无战事，于是皆大欢喜结局圆满。特别是去菜市场超市之类转一圈回来后，俺妈总是满心欢喜的说：“还是养你好，好歹还能帮着拎个东西什么的。”

　　俺妈身体一直不好，打俺三岁起她就检查出有心脏病，不能累着不能气着，还不能休息不好天气不好。我最讨厌夏天，因为夏季雨水太多。一遇到天气阴沉气压降底雷雨将至，她的心脏就开始发难，于是呼吸困难脉跳加速，吃速效救心都顶不多大事。我曾摸过她的脉，一分种一百多下是常见，严重时居然在不规律的跳动七八下后出现暂停一下，吓得我不轻，倒是她，勉强笑着对我说：“没事。习惯了。”我的心脏也不好，按说三十不到的年龄尚不至身体差劲到如此地步，听说心脏病会遗传，于是她很内疚的对我说：“没准真是我遗传给你的。你这孩子，相貌不挑好的长也就算了，怎么这个也这么不会挑？”我却全不当回事：“这有什么？你心脏不好那么多年不也过来了？有什么可怕的？”可俺妈一直耿耿于怀，有次她不经意念叨：“人家说如果上一代身体不好，下一代身体就会好。你看，你姥姥那么健康我身体就不好。那到你这，应该是很好的吧？”我说她乱说，转过头去，眼泪却差一点流出来。她不知道，如果可以替代，我真的愿意替她将疾病承担下来的。看着她难受，我比她更难过，难过在帮不了也替不了她。可这话我没跟她说，不为别的，怕她流泪。

　　每天早上她叫俺起床，吃完早饭出门时她一定会告诉俺要注意安全，下班晚了给她打电话她永远是一句：\“路上小心，看好自己的东西。\”俺晚上出门她一定会叮嘱俺要是遇上抢劫的俺可千万别冲动老老实实把财物双手奉上。\“只要人没事就行。\”她说。

　　俺晚归她睡不着。俺不开心她比俺还郁闷。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把俺顺顺当当的嫁出去。她说只要俺幸福。

　　俺和俺妈就这样，见面就吵不见就想，凑到一起将日子过得生龙活虎精彩纷呈。

　　俺知道，这世上，没有谁没有了我不能活，除了她。如果说真有一个人不可以没有我不可以失去我，那就是她，俺亲爱的老妈。

　　俺俩那是刻在心脏上溶在血液里的亲情。在俺的生命里，她永远是最重要的那部分。过去，现在，将来，都不可能有人会取代她的位置。

　　俺发誓，俺好爱好爱她。

　　真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