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女子背着药箱,没有打着布幡,也没有摇着串铃,只是坐在村口的老槐树的那一方青石之上,在槐树上挂了一张白纸,上面大大的写着一个“医”字。她穿着一身青衣,背后背了同色的斗笠,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五官平平无奇,却让人一见便生亲近之心,双眼蕴着一股灵气,眉宇间却隐隐带煞,只是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她就那样静静的坐在那里,虽然没有人前去向她求医,但是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和焦躁之意。
过了一阵子,她抬头看看天色,见太阳已经偏西了,便打了一个呼哨。从南方奔过一匹马来,将头在她身上挨挨擦擦,显得很是亲热。那女子拍拍马头,转身摘下那个“医”字,折好放进药箱,又戴上斗笠,随后纵身上马,双腿轻夹马腹,只一伏身,根本不用马鞭,那马四蹄撒开,绝尘而去。
青石板路上,蹄声哒哒。那个女子来到一家客店前,下了马。但是看到门口的红字条,“概不赊欠”,她略略一犹豫,牵着马又要离开。店小二看着那个略略有些单薄的身影,原本想留住她,可想想自己那微薄的工钱,那一声招呼终于没有唤出口去。
夜幕降临,土丘下,树林外,那个女子燃起了一堆篝火,将马拴在一棵小树上,自己从行囊里取出些干粮就着清水吃了,然后整理了一下地面,用斗笠盖住脸,又盖上了一件黑色的披风,在火旁和衣而卧。
睡到半夜,忽然有一道微弱的人声响起。那女子显然极是警醒,立刻掀起斗笠披上披风,弹身跃起,顺手捞起地上的药箱,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飘去。树林的另一端,也有一堆篝火,一个男子蜷缩在地上抽搐,似乎很是痛苦,已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他的身上没有血迹,看起来不像是和人交过手,倒像是中了毒。可是,他又是如何中毒的呢?那女子向四周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放倒在地的水囊上。她打开水囊的软木塞,放到鼻端闻了一闻,轻轻点了点头。原来是那种药,让人痛苦直到昏迷的药物,但是等那人醒来之后却不会有什么异状。自己曾经用它来训练过他,想不到,今日居然又见了。她打开药箱,信手拿起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一枚红色的小药丸,摆开那人的嘴,将那药丸放了进去。药一入口,那男子渐渐安定了下来。女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向篝火中加了两根树枝,转身要走。
“啪啪……”她的身后,掌声响起。一个蓝衣人缓步而出,面带笑容,轻轻鼓掌,“姑娘好手段!居然可以解除这种药给人带来的痛苦,你是什么人?总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郎中吧?”
那女子回身轻笑:“公子真是猜对了,小女子偏偏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游方郎中,恰好走到这里,恰好遇到了这个人,恰好认得这种药,又恰好知道该怎么解救,更恰好被公子看到。公子有什么见教么?”
蓝衣人上下打量那女子,赞赏的说道:“向寒烟和天心北使之后,原来还有姑娘这么一位国手。既然遇到了姑娘,那人身上的东西我不要也罢。不知姑娘可有兴趣随在下同行一段呢?”
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在听到那两个人的名字的时候眉头微微一动,待蓝衣人说完之后摇了摇头,转身便走。
“还没有请教姑娘芳名。”那蓝衣人跟在女子身后,又说道。
那女子没有回头,只是冷道:“在问别人的姓名之前,不表明自己的名号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公子难道不知道吗?还有,公子跟着小女子做什么?”
蓝衣人不以为忤,只是笑道:“在下名叫楚信德。”
女子淡道:“原来是楚公子。恕小女子先走一步了。”说着她脚底加速,回到自己的那堆篝火旁。等楚信德跟到她身边,她已抱膝坐下,冷眼相对。楚信德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那女子皱了皱眉头,说道:“小女子姓辛,名青衣。虽说人在江湖也没有那么多的俗礼好讲,不过现在是子夜中宵,公子是否也该避一下嫌?”
“辛姑娘,若你答应随在下去救一个人,在下立刻向姑娘赔罪,并保证以礼相待。”楚信德说道。
“不知楚公子要青衣救的人是谁?”辛青衣问道。
楚信德答道:“家师。至于是何等人物,姑娘一见便知道了。他似乎是中了什么奇门的毒药,凭精纯的内力才能撑着等我们这些弟子们出来着解药。在下听说那人得到了一粒青衣观音制的万毒降,便动了强抢的心思。不过想不到见了姑娘,所以临时起意请姑娘前去替家师诊治。”
辛青衣目光微微闪烁:“如果只是要那解毒药的话,青衣就不必去了。据说只要不是美人珠,那万毒降以毒攻毒,万毒可解。不过美人珠的配料原本就十分难得,更必须要纯阴处子以身为引,想必令师中的也不会是它。天心北使之后,江湖中大概也没有人知道这种毒的配制和使用的方法了吧。我这里恰好也有一粒那种万毒降,不必楚公子动粗,只管拿去就是了。”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个蜡丸递过去。那药丸做的十分精巧,透过薄薄的蜡衣,隐隐可见其中浅碧色的丹药。
楚信德听她说话中颇有转圜的余地,也不接药,急忙施礼求恳:“辛姑娘,在下适才颇有失礼之处,还请姑娘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随在下为家师诊脉。在下师兄弟六……五人,必有报答。”
辛青衣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这药丸得来也是不易,见公子诚心为令师求医才送给公子,公子怎能不知满足,复要求小女子不顾男女大防随公子一同上路?何况要小女子救人是有规矩的,有三救三不救,所谓三救,指的是良民、侠士、清官;所谓三不救,指的是为富不仁者、为子不孝者、好勇斗狠者。若是犯上了那三不救,便是天王老子千金求诊,青衣也是不救的。”
“三救三杀!你就是青衣观音!求观音姑娘慈悲为念,救救家师!”楚信德一惊,只是连连施礼。
辛青衣摇头:“什么观音,不过是那些人出于感激,夸大其词罢了。青衣行医于世,不过是因为一个同伴杀生过甚,希求为他赎罪而已。公子不必多求,说出令师的名字吧。若是青衣觉得该救,自然会救。若是……楚公子还是拿了药丸,就此回转好了。”
“烟波钓叟。”楚信德心中忐忑,生怕她嘴里吐出“不救”两个字,却也只能无奈地回答。
辛青衣脸上的神色变得几变,半晌,叹了一口气:“万毒降虽可解毒,却是以毒攻毒的方子,药性太烈了些。令师年迈,内力或者会更加精纯,可是身体比不得少年,只怕会有点害处。罢了,我和那同伴也算是对不住他,我随你去一趟便是。”
楚信德心念电转,失口道:“天心盟!你是故天心盟的人!”说完他急忙掩口,生怕触怒了眼前这个可能救治他师父的女子。
辛青衣淡然道:“是。所以若是公子反悔,离开不妨。可公子要杀我的话……青衣虽然久未伤人,却也不能就此任由宰割。”
楚信德的左手按向腰间,却又放下:“我四师兄的下落,还望司徒北使见示。”
辛青衣微微苦笑:“你们不都已经认定了是我杀的么?那就算是我杀的好了。楚公子不必再问,青衣先随公子去救令师,可公子若是将青衣的身份泄露出只言片字,我不杀你,只要令师负责也就是了。公子是聪明人,既然知道了青衣的身份,自然知道我这人说得出做得到。不论何时,这一点我总是没有变的。”
楚信德惨然叹息,辛青衣却只是拣了斗笠,做到他的对面去,又向篝火中加了些树枝。火苗跃动了下,她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将头埋在膝盖处,似乎是又睡了。可是,虽然并不寒冷,她的身体却微微有些颤动。
那杀人无算的人,怎么会得到了“观音”这个名号?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为什么她会行医大江南北,甚至不再去找曾经天心盟的同伴们了?
直到东方的朝霞出现,映红了她那膝前的素手,仿佛是鲜血染就得一般。楚信德一愣,在仔细一看,却又不是。心中猛然醒悟:莫非那北使司徒并非是杀人成性么?难道是大家都错了?可是他犹豫再三,终于没有把那个问题问出口。此时此刻,自己与她之间不过是一个交易罢了。自从他那一声叹息,便是已经默许了她近乎是以命易命的请求,只不过,那条被放弃的性命,是他的四师兄,而且,他还答应了不泄露她的身份,这个,应该可以算得上是报偿吧。
辛青衣抬起头来,舒展了一下身体,熄了篝火。这两人再无一字交谈。朝阳映照下,两人一马,静静的向西迤逦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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