Ａ

　　“啊呀呀，你是谁？啊呀呀，你是谁——”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我正在收拾房间，一头的冷汗。当我勾着屁股，转身将四周扫视一遍，却什么也没发现。没人。啥都没有。

　　葡萄叶被风吹的沙沙响。石榴树上一只鸟扑闪着翅膀，腿一蹬，翻出院子，一滴黑兮兮的东西，砸在靠墙的石棉瓦上，溅起一股腥臭味儿。

　　天，有些暗。我继续忙起来。满屋子的狼藉等着我对付。地面上撒着一层干裂的老鼠屎；墙壁上的白灰像刚被水阴过，手一摸，黏糊糊的。处理拐角那堆卫生纸的时候，我堵住了鼻子。

　　这二手的房子，一切都令我心生一种莫名的恐慌。我想这二手的房子里，一定还包含着许多二手的记忆吧——布满各个角落，等着我去清除。而那些隐蔽性更好的别人的指纹、发屑、痰迹，甚至躲藏在蛛网上的声音，却让我无能为力。

　　我已忙了大半个下午了，腰酸背疼。我决心一鼓作气，这样晚上就可以安心地躺在床上休息了。

　　“啊呀呀，你是谁？啊呀呀，你是谁——”

　　我心头一凉。还是刚才那声音。

　　这次，我没急着转身，半弯的腰悬着。那声音又重复了一次后，才猛然转过头去。依旧什么也没有。一只鸟毛也没看到。两腮分泌出的口水，被我咽进了肚子。我瞪大双眼，默默地想：这院子里一定有人。转念又想，不对，这声音不像是从人的嗓子里发出来的呀。这一点可以确定。

　　于是，我的旋着的身体完全转了过去。

　　一出门，发现门口正有一堆白乎乎的东西在蠕动着。低头一瞧，是些虫子。我感到一阵恶心，脊背凉丝丝的。院子里静悄悄，阳光疲倦地耷拉在西院墙上，一些五颜六色的蠓虫无规则地飞来飞去。

　　我决定躲起来。我闪到了门后，这是离院子最近最隐蔽的地方了。我的耳朵习惯性地支了起来。但半小时快过去了，仍什么也没听到。我摇摇头，苦笑着，正准备进屋，这时院门“吱啦”一声开了一道缝。我心又一凉，透过门逢，原来是个小女孩。

　　我开了门，示意她别出声。她奇怪地看着我，然后把食指放在嘴边，同样示意我别出声。等她来到我面前，我小声说道：“有人。”她迅速将院子扫了一眼，然后奇怪地看着我，等着我的解释。我说：“是的，刚才确实有说话的声音。”为了获得她的好感，我微笑起来，继续说道，“谁骗你谁是小狗。”

　　没等我把勾着手指递给她呢，她竟鄙夷地推了我一把：“别来这一套！”我吃了一惊，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径直走到了南墙角，踩到石凳上，仰起了脖子。上面吊了只鸟笼子。接着，我注意到了那只黑色的鸟，才明白刚才的怪声可能就是打那发出的。我退回屋子，继续忙活起来。

　　一边忙一边怪自己太多管闲事，到头来竟被一个小孩子奚落了一顿。可我还是禁不住站在了房门口，观察起她的一举一动。她在喂它，手指上缠着两条恶心的白虫子，我却看得津津有味。我喜欢观察孩子的举止。当然，这和职业并没多大关系。

　　“喂，丫头，你在喂它什么呢？刚才是它在说话吧？吓的我一身汗……”

　　没等我把话说完，她睁着眼打断了我：“别多事，你最好待在房里别出来！”然后继续仰起头。

　　我感到又气又好笑。真是个没教养的孩子，我在心里说。不过，什么样的孩子我没见过啊，这也没啥好奇怪的。一个人有些无聊，电视里只有两个地方台，不是性病广告，就是房产信息。我决定出去走走。刚锁好房门转过去身，那小女孩已经站在了我面前，一脸挑衅的神情。

　　“你关门的时候，最好小声点！”

　　“为什么？”我故意把眼睛张的大大的。

　　“这不管你的事，总之照办就是了。”

　　我笑着举起手：“好好，我听你的，但是……”

　　“没有但是！”她激动地看着我，“进来的时候还要把门轻轻关好。”一字一顿。

　　我——答应了。跟一个孩子我能计较什么呢？我想她一定就是房主的小孙女，一个大公主吧，我犯不着跟她闹的不愉快。悄悄的开门，悄悄地关门。关门的时候，一个邻居斜身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让我感到很不舒服。她一定把我当成贼了。

　　一路上，我的情绪怎么也高不起来。我的心里全是那小女孩的表情：眉头紧缩，嘴角神经质地向外翘，凶巴巴的鼻子，跟我有仇似的。如果她是我的学生，敢这么轻视我，我也许会把她的家长喊来。我们办公室都是这样做的。可她，是房主的孙女。

　　等我走回去的时候，我决定要在开门时给自己一些信心。总不能被一个小孩子牵着鼻子走。我那样做了。可是进了院子，却发现她已了不那儿。我觉得有些扫兴。开了房门，还没坐下来，大门“咣当”一声，开了。听声音就知道一定不是那孩子。

　　我探出头，见是房主，手提着一根鸡毛掸子。我忙跟他打招呼。他没理我。

　　这一家子，怎么个个都显得那么没人情味？

　　他迅速向院子环视了一番后，冷冷地看着我，问道：“你看到我孙女没有？”

　　“没有。”我淡淡地回答，“我没看见她。”

　　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哦，对啦，刚才我见她来过呢，她来喂鸟来着，挺奇怪的样子……”

　　“我就知道！”他的脸拉的长长的，“我就知道……”

　　说着，“噔噔噔”瘸着他的老腿走了出去，大门被带得“咣当”一声响，鸡毛掸子上的鸡毛落了一地。

　　我心惊胆战地把门关好，蹑手蹑脚，尽量不发出声音，但一想起那小女孩没教养的样子，我就有气，挂锁的时候，就故意闹出了些声音来。

　　我一回头，那小女孩正气乎乎地站在我面前呢。我忙退后一步：“你——你不是出去了吗？”

　　“谁说我出去了！你这个叛徒！”她看起来比我还激动。

　　叛徒？我愣住了，没想到她竟会用上这个词，她不过五六岁吧。我重复着“叛徒”这个词，辩解道：“好吧，说说看，我怎么就成了叛徒了我？”

　　“你出卖我！”她手背在身后，活像个家庭主妇。

　　“我……我出卖你？”我忍不住笑起来。

　　“别笑！”她更加激动了，“我说过以后别管我的事，可你就是不听！”

　　我明白了。原来她是在怪我刚才把她的事情告诉了她的爷爷呀。“可我也没说谎啊。”我解释道。

　　“这和撒不撒谎没关系——总之，你以后别再过问我的事，不然你就到别的地方住去吧！”

　　我心里一惊。我知道这不是个一般的孩子，她居然会威胁我。绝不是个那么容易对付的角儿。于是我只好认真又有些屈膝地点了点头。犯不着跟一个孩子闹僵嘛。她只不过是个不可理喻的小公主。

　　“好好，我答应你，以后，以后绝不管你的事。”

　　“不行！你这人看起来很不可靠，我从不相信成年人，你得发誓……”她咄咄逼人。

　　我突然感到了一丝害怕。我观察过很多这么大的孩子，我确信还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我是说，她的老练，或者说她的言谈方式。她不像是个孩子。

　　当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一丝不苟地盯住我的眼睛，情绪虽然激动，语气却压的住，也就是说，她并没有把心里所有的情感都表露出来。深藏不露！

　　我摇了摇头，我在考虑是不是继续向她低头。

　　“你当然也可以不发誓……”她突然阴阴地笑了起来。她的门牙大的惊人。

　　我也笑了。我想，她终于肯向我退缩了？

　　但是，她马上又“平静”地说：“那就请你去别的地方住吧，我不喜欢你这种没信誉的人。”

　　“我——我会没信誉？”我真的生气了。

　　她轻蔑地摆一摆手，示意我别那么大声。完全是老子教训儿子的架势。不过，我强忍了住。

　　“赶快吧！我等着你的选择呢，我的八哥可没那么多的耐心。”

　　好吧，我只得投降了。我说：“我发誓。”

　　“说明白点儿！”她歪了歪头，显得耐心十足。

　　现在，我们完全调了个个儿！她成了凶神恶煞的老师，而我，则成了个可怜巴巴的小学生。

　　我只好硬着头皮，完整地发了誓，并且按她的要求，最后加上了一句：“如果我违反，就让鸟屎拉到我的头上。”

　　这最后一句话，倒使我的火气几乎全消失了。因为我终于从她的身上感到了一丝孩子气。

　　孩子的孩子气，总会让成年人感到放心。

　　第二天，周末，我起了个大早。我睡的不错，无梦，没任何打扰，一觉到天亮。我很喜欢这个新地方，这幽静的小院，虽然到处是荒草。清晨的阳光也不赖，透过葡萄藤在地面上形成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斑点，让我倍感神清气爽。

　　这时，那笼中的黑八哥却不和谐地叫了起来，嗓音尖利。我绕过去。一靠近它，他马上不叫了，脸转了过去，死了似的一动不动。想不到不光这一家人没人情味儿，连这破鸟也不例外。

　　我摇摇头，笑着走开了。

　　无所事事。电视里的节目让我厌恶。打开电脑，看了几条新闻，尽是些令人沮丧的消息。于是躺在床上翻书。本打算继续小睡一会的，我是个容易疲劳的人，但脑子里像有无数只蚯蚓在爬，只好又跳下来，走到院子里。

　　空气很新鲜，我张大嘴巴猛吸了几口。

　　我还在想昨天的那个小女孩：一个奇怪的不可理喻缺少教养孩子。但是这样想，说实在的，并不妨碍我对她的兴趣。相反，她的言谈举止，已在我的脑中留下很多悬念。至今为止，我见过的孩子可谓不少，她这样的，还是第一次领教呢。

　　我又踱到鸟笼下，刚想伸手触弄一下它黝黑的羽毛，谁料那该死的东西身子一转，尖嘴巴狠狠地啄了过来，幸好我躲的快。我一身冷汗。恶狠狠地瞪着它。

　　“混蛋！”我气急败坏地骂道。

　　“混蛋，混蛋……”它竟开口说话，那么的得意，一边叫一边翘尾巴。

　　它竟开口说话，并且对我反唇相讥！这让我惊讶不已，恼火异常。这坏东西，我得好好收拾你。但是我的手一想伸过去，它的尖嘴就准备好了，嘴角的羽毛竖着，专等着我上钩。我犹豫起来。想骂，又担心会被这不通人性的东西占了上风。

　　我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树枝，向它捅过去。混帐东西，居然那么机灵，五次有三次被它闪了过去。

　　“啊呀呀，你是谁？啊呀呀，你是谁——混蛋混蛋——”

　　它又这般叫了起来。我却心旌荡漾。我不停地戳它的腿，它上下左右地跳着，最后，吭哧吭哧停了下来，眼睛里冒着凶光，直楞楞瞪着我。

　　我也停下来，刚停，它又来了一句：“混蛋。”

　　我的怒火旋即又上了来，正准备再好好教训教训这混俅，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放下！”

　　我手指一颤，树枝掉了下来。一回头，竟是那小女孩，双手叉着腰，凶巴巴地瞪着我。她的目光同那鸟的目光如出一辙。一对同谋者。

　　“不许动我的鸟！”她那样子，就像一个不讲理的村妇，一脸毫厘不侵的霸气。

　　我张大了嘴，不是因为她的话，和她敌对的情绪，我惊讶的是，她怎么一下子就出现在我背后了呢？门没响——回头看，更吃惊，因为里面的锁似乎根本就没被动过。

　　我后退一步，有些心虚。我颤巍巍地说：“你，你是怎么进来的呀，怎么在这里？你不是……

　　“我为什么不可以在这里？这是我的家，我的地盘！”她更神气起来，“我倒是想问你，你为什么在这里，不在屋子待着，跑这攻击我的鸟！”

　　我咽下口唾沫，向四周望望，院子里空空荡荡。天有些阴，空气里搀杂着一丝凉气。

　　我说道：“你，你一晚上没回去？”

　　“那又怎样！这是我的事……”她开始喂她的鸟了，那些白花花的虫子在她手指间蠕动，让我觉得很不自在。

　　“我……我知道这是你的事……”我耸了耸肩膀，“可你是住在哪里的呀？太不可思议了。”

　　我又向四周看了看，确实没发现还能住人的地方。我想这孩子平时都是跟她爷爷奶奶住一块的吧，如果她不回去，怎么不见他们来找她呢。

　　“哼！”她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你不知道的多着呢。我再警告你，别管闲事。”

　　我不想再自讨没趣了，悻悻地回了屋子。我的情绪开始变的沮丧起来。与其说我是自己回屋子的，倒不如说是在执行一个孩子的命令。这简直就是莫大的侮辱。我开始厌恶起这个孩子来了。

　　我心神不宁地坐在电脑前整理起一篇有关教学的论文。可是心思总难以清净，几行本已修改好的文字，竟被我弄的一团糟。光标在屏幕上乱飞，像无数只苍蝇，扰的我心烦意乱。

　　我的耳朵，下意识地，又支起来。透过门缝，我看见一只捏钥匙的黑手从门洞里伸了进来。门开了。是房主。他黑着脸。一夜不见，他像变了个人似的，憔悴不堪。我想这也许是因为他一夜找不到孙女的缘故吧。

　　我探出了头，向他说道：“你孙女在喂鸟呢。”

　　我开了房门，站在了他的面前，摇着头说道：“哎，我说你这孙女呀，真是贪玩的要命……”

　　他没什么反应，只严肃地看着我，让我感到莫名其妙。紧接着，顺着他古怪的眼神望去，那鸟笼子下哪还有那小女孩？她已不在哪里。我的心“咕噔”一声就沉了下去，仿佛不见的不是他的孙子，而是我的女儿。仿佛我一下子就成了罪魁祸首。

　　“不不，刚才我还见她在喂鸟呢……”

　　我赶忙奔过去，推看卫生间的门，又推开储藏室，就是没发现她的踪影。仰头看看院墙，足足三米高，上面插满了明晃晃的碎玻璃。

　　“这，这不可能！”我几乎要要喊起来。

　　我紧张地看着房主，他木然的表情，没有一点要改变的意思，直楞楞地站着，呆呆地注视着那鸟笼子。那只黑八哥却旁若无人地眯缝着眼睛。

　　我撮着手，大脑飞速旋转，一片混乱。我感到头皮麻酥酥的，用力一抓，竟抓下来一只白乎乎的死虫子。我想再说些什么话的，可啥也没说出，嘴巴里黏的厉害，舌头像被胶水粘住一样。

　　更让我不理解的是，此刻房主仍是一声不响。镇静？或者——震惊？我看到他默默地走到了鸟笼子下。我看到那鸟的眼睛微微张了张，又眯上了。之后，他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把我撂在了一边。

　　我的心愈加不安起来。

　　关好门，我梦游似的来到鸟笼子下，那鸟的眼睛完全张开了，头转了过去，只拿尾巴对着我。“噗嗤”，一摊鸟屎拉了下来。我无动于衷，满脑子全是那女孩的脸：正躲在我脑子里一会笑，一会凶巴巴瞪我。我神情恍惚，像个中了邪的可怜人。

　　这时，我感觉身后的储藏室里有些响动，推门一瞧，不禁哑然一惊。我又看到了她，那个奇怪的小女孩！不，确切说，我看到的只是她的半个身体，另一半身体还装在一个纸箱里。

　　那纸箱不过30CM*30CM见方吧，无论如何也是装不下一个人的呀，即便她是一个孩子；再说，这孩子生的并不瘦弱，总该有那箱子2倍大吧。

　　我的嘴巴张的大大的，眼见着她从里面探了出来：身子不停蠕动，像一条蛇在脱皮，不过她的动作要麻利的多。她站了起来，可有可无地看看我。

　　“看什么看——可恶！”她拍着身上的土，“我说你这人不可靠就不可靠。还想来捉我！我说过不准管我的事……”

　　“可是……”

　　“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总之你以后少来我的领地，不然有你好瞧的……”

　　她三蹦两跳着来到了鸟笼子下，那黑鸟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

　　半晌，我才回过神。嘴巴张了张，说出话来：“你，你是这么做到的？真……真了不起！”

　　她回过头，神秘笑了笑：“当然了不起啦！”

　　我也笑起来，我想我终于找到可以接近这孩子的方法了。我继续说道：“是啊，你就是不一般，那么小的箱子都能钻的进去，我还从没见过像你这般聪明的孩子呢！”

　　不出我所料，她果然不再支起拒我千里之外的架势。她勾了勾手，示意我靠过去，然后在我耳边说轻轻说道：“这是缩骨功。”

　　我认真的点点头。“缩骨功，”我奉承道，“真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过呢。”

　　她小声说：“当然了，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还有许多绝活呢……”

　　说着，她却“突”地就变了脸，严肃地看着我。我后退一步，茫然地说道：“说……说来听听？”

　　她恢复了原来的她：“不该知道的别问！”

　　我无力地笑道：“你真了不起……”

　　“别废话！我警告你，以后别再踏进我的领地半步，你可是发过誓的！”

　　我无奈地摇摇头：“好好，我听你的，可你可不可以说说你的缩骨功……”

　　“不行！”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回绝着我。

　　我想我差不多已经了解这孩子了，我是指她古怪的性格。至于她心中的秘密，我是全然不晓。

　　我垂头丧气地回了屋子，心烦意乱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