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查看帮助
梅红住的小村上有一口小水塘，她喜欢这样一个水塘，可以照自已的影子，还常常做一个游戏，把背对向塘心，抓住树枝，慢慢地仰下去仰下去。梅红的头发在风中飘飞，梅红的眼睛开始晕眩，看到天空中的云朵以优美的姿势，大片大片地蔓延过小村。梅红开始了解，当一个女子在看天空的时候，她并不想寻找什么。她只是寂寞。只想飞，飞到哪里她不知道，总想做梦，梦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心中有爱，爱什么，是朦胧的，又是明朗的。
梅红一直在北方农村长大，15岁以前，在北方小村上小学到中学；15岁以后，来到信阳上师范。
信阳是一个阳光充沛，人潮涌动的城市，空气常年污浊，高楼之间寂静的天空却有清澈的颜色。一到晚上，城中就散发出颓靡的气味，物质的颓靡的气味多少给带来一些难受的感觉。时光和破碎的梦想，被埋葬在一起不停地发酵，无法停止，但是她一直爱城市，总想走出农村，到城市生活，上学就是为了这一天，她已上师范了，好象城市的生活在向她招手，经常梦在城市的生活情景。
每年北方都有一季的大风，在10月的时候这样的大风时常出现，她最不高兴这大风，它影响人的活动，影响情感的表达。
梅红非常美，其美是用语言说不出来的。
梅红的美就是缘于一千八百年前这件有名的宫廷的事件才有今天这个样子，这说来有些离奇，梅红永远顶多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姑娘，不要不相信这些，这世界上有什么不会发生那，如果你来拜访梅红，梅红还可以亲自给你酌杯茶，就知道了。
梅红年龄越大，越喜欢站在过街的小桥上，经常是这样，在黄昏的时候不是抬头欣赏壮丽激荡的夕阳，而是看看街上过往的人群，这可能是遗传，因为梅红妈，梅红姥姥，梅红太姥姥，梅红妈的妈妈们都喜欢看众多的人群，她们喜欢看出什么梅红不知道，但梅红喜欢看来来往往的行人，喧闹的大街，叫卖的小贩，组成人间的景象，还有纵横交错的公路，纵横交错的公路现在越来越多越来越宽。
她长辈们的脸，离近了看，却也有连绵起伏的小小山脉，那下面就埋藏着人生阅历的宝藏，有些东西必须在经历了多年的生活之后才能获得，这就是皱纹。年轻姑娘的脸平淡无奇，梅红脸就是这样，毫无情节可言，没有这么多的宝藏，却得世人的赞美。
梅红十六岁的时候没有许多的幻想，这幻想缺少一点点阅历的智慧。时间可以增加一个人的智慧，十六岁的时候梅红够聪明，但没有智慧而且非常自卑，那时梅红刚刚上中专。
一天，家里突然来电话，要她赶紧回，姥姥要过逝了。她风尘尘仆仆赶回家。姥姥让所有的人退出，叫梅红跪下，指一盒琥珀色的膏脂要梅红发誓：永守秘密，不得失传。对梅红说：从今以后用这抹脸，然后把一个深绿的皱绢交到梅红手里，就是这个秘方了，这个能保住青春容貌的秘方。这是一个宫庭秘方，不需在脸上涂底粉，没有伪装的成份，只是涂一点点就能永葆青春，可以美白，让人退老返童。这秘方为什么要一代代秘密承传，梅红似明白似不明白，一个活标本生动的摆在你面前，姥姥的样子，就是梅红将来的样子。这世界上最难以忍受的就是事先知道事情的结局，说实话梅红当时很难承受这些。
梅红家这个秘密缘于古代的宫庭葆美。相传梅红前数第六十二个姥姥是闻皇后的侍女，闻皇后给了她个方子，道：永守秘密，不得失传。只涂面，以醒世人。然后她人就双脚一伸死了。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透着古怪的色彩。
梅红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她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要承受这件事。但梅红还是很佩服姥姥们的勇气，为什么要承受这样一件事情，但也都很顺利的完成了自已的使命。他们不知道皇后是处心积虑还是心血来潮，反正是因为她的举动，造成了梅红家世代的不幸，当然问题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讲，梅红家世代无忧，生活富足。你想，梅红姥姥们不用说什么，只把脸给世界看看，就会有人大把大把的掏钱。而且这里面都是男人。
幸亏梅红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心志健全心胸豁达的人，不然这门秘方当时就会断送在梅红手里，因为梅红曾经是个现实主义者，更明确点儿就是个不羡虚荣的人，不过梅红也曾经非常担心，梅红不像以前的姥姥们，有大把的外孙女可挑，现在实行计划生育，梅红将来多少女儿很难说，尽管她豁达，但有时也免不了怨恨一下太姥姥，要不是她挑上梅红姥姥，这历史使命也不会落在梅红头上，因为梅红妈就梅红这一个女儿，梅红姥姥就梅红这一个外孙女，这是最危机的时刻，虽然挺住了，但更严重的危机还在后面，梅红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儿，所以母亲没有选择余地。姥姥都八十岁了看上去却只有二十几岁，这简直就是个悲剧。大伙儿可能看这有点晕。
其实梅红每次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有点力不从心，每次姥姥给梅红讲闻皇后的故事时梅红总是走神，那时梅红还年轻，无忧无虑，不知道时间会在梅红身上刻什么烙印，梅红说姥姥好看，姥姥和梅红妈一样好看，姥姥只是笑，她脸上的皱纹也跟着笑起来，一条条，像活了似的走动，在阳光下格外妖异。梅红太姥姥是九十岁去世的，姥姥也是九十岁去世的。
姥姥死了，她躺在那里，他们看她最后一眼实际上是在看她的脸，年轻美貌。记住一个人大半是靠记住她的脸，这是梅红女邻居常说的一句话。那年梅红年轻，还没有什么智慧。
梅红年轻的时候本想上了本科再考研的，不料老早却嫁了人，原因很简单，梅红是个美人，按照当时的说法，嫁给谁，都会有一大堆人伤心欲绝的，梅红怎么能让这么多人为自已伤心欲绝那呢？不能够啊，可梅红还是结婚了，不是为了孩子，更不是为了这个秘方能传下去，只是上天作了一个不合理安排，没有她个人的半点主观，当然这只是公开场合的说法，梅红现在就是说出来，你们恐怕也不信，怎么一个现代上过大学的女性自已的婚姻不是自已的意思，自古以来美丽的女人都是命中注定要你做的事情，你是逃也逃不掉的。梅红现在是怀着感激的心情，还是怨恨的心情来看待这件事，无法说清楚。梅红家历代都出美女，从没出过茬儿，梅红姥姥为此很是骄傲，从她神采飞扬的言语里。
夏夜是女人展示自已的美好时刻，可以从容不迫地在街上掀起短裙走动。梅红可能是出于某种逆反心理，从来不这么做，干脆说是还有某种恶意，分文不取把配好的膏脂给单身的女同学用，没错，她是卖的，她靠的就是哪张脸，说实话她那张脸很动人。不过动人的脸人们见得多了，她们遍布世界各地，，梅红家世代都和这些达官显贵人打交道，她们过着殷实的生活，她们得到一张青春永葆的脸。
大伙可能看出来了，梅红有点愤愤不平，没错，梅红十几岁的时候开始耿耿于怀，愤世嫉俗，其实都是因为这张脸。
没什么也不能没镜子，从十六岁那天起对镜子梅红是天天照，时时照，刻刻照的，这样有个好处，你觉不出自己脸上的变化来，可以慢慢的承受压力，只要时间足够长，但照镜子也有个坏处，你会变得自怜自恋，可怜巴巴的，这不健康。梅红不知道姥姥为什么那么健康乐观开朗向上。在她去世以后的岁月里，梅红常常想起这些。
梅红这个唯一的外孙女，真是让人心疼，姥姥那时天天常常用挑衅的眼光看梅红，一脸不拘的样子，恨恨的说她妈的不是，梅红到那个时候才理解了母亲的沉默，那种内疚的沉默，说也说不出来，你可能已经开始猜结局了：这唯一的继承人拒绝承担这个使命，以至不惜牺牲性命，说实话梅红也有过这样阴暗的想法，梅红希望没有后代，这样梅红可以不负任何责任让这个秘方终止掉，但这是不可能的，梅红有爱情，有爱情就有儿女，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在她没有生儿育女之前，咒语命运，命中注定，只要你信，它就存在。
梅红中专毕业了在一所小学上班。
梅红曾对同事说，我很清楚自己要什么样的男人。我的判断只需要一分钟。一分钟，会知道我的一生是和他能不能有关系，但我心已经好象有了这样一个男人，他和我有着说不明白的联系。
如果这个人能给梅红带来爱情，那么梅红的痛苦会受这个人一直控制，一生就是这样。事实上每个人都是这样。所以，生命中会邂逅一段一段的一分钟，随时都会有遭受意外之前的预感。所以梅红相信，每一个有直觉的人，都放不了他心中的那个第一个一分钟的爱。
她穿绿色的绣花上衣，那种绿，像潮湿的没有见过阳光的苔藓，寄生在幽凉的墙角里。墙角是能带来安全感的地方，所以梅红选择坐在同事的身边。想到她和百意的朦胧的爱，梅红把书本竖起来，埋下头看自已的手相，恍若回到少年的校园时光。梅红喜欢把头发轻轻拂在脸上。
梅红有一同事叫莉，这女子长得并不好看，但很多情，与梅红形影不离。她爱上他小时的同学，而且这个在她心中已无法用任何东西可替代。
“你的手心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纹路。”莉说，“你是个可怕的人。”
“为什么？”
“因为上面写着一些意外。”
“很可怕吗？”
“也许。”
她的脸上有震动。
梅红淡淡一笑，反捏住她的手指。女人的皮肤柔软清香让人有一种幸福感，就像花瓣。
上完课，他们一起回家，或者只是站在小店铺旁边，买上一杯可乐。梅红的男朋友在农技站工作的，他叫百意。
“我们认识六、七年了。”
“你要嫁给他吗？”
“是。要嫁给他。肯定。想给他生10个孩子。”她笑。天真无邪地把她的脸贴在莉的肩上。回忆着那美好的一幕：
上初一年级不久，那天她从厕所出来，摔倒了，起不来了，四周没有任何人，她很无援。当她挣扎着准备起来时，已经觉得不能起来。
“你起不来了，来我拉你”一个童雅的男孩子声音。并伸手来拉她。
她抬起头，一幅很好看的男孩子的笑脸，一双很明亮的眼睛，这些从来未这样接近过她。
“我不能起来了。”她缩回手。
“摔坏了”于是他开始抱她起来。
“不！不！……”她挣扎着拒绝他的抱。
越是这样他越是要抱她起来：“肯定摔坏了，去医院吧。”
“没有摔坏，我裤带断了。”
他淡淡一笑，把自已的裤带很利索的抽下来，递过去。就跑进了自已的教室。
他是二年级的学生，就住在学校门口不远处。第二天在学校大门口他回家的路上，她拦住他，“谢谢，你的裤带。”
“我已经又买了，你拿去吧。”
“我也买了，你拿去吧。再说这是男孩子的，我用不上的。”她害羞的笑着。男孩也笑。
这样他们时时碰面，每次都是一个微微的笑，有时很远相互看着深隧的眼睛，都有一种美好的感觉，一种幸福感。时间长了，总都想着这种感觉，总去找这种感觉。经常沉醉在这种美的感觉中。
这时的梅红又进入这种感觉中了。
梅红看着莉，微笑，不说话。
小时候梅红是个沉默的孩子，因为她自卑，总觉得自已的家庭不如别人的好，自已家总有阴影，这阴影随年龄的增长，逾扩展逾大逾黑。一个沉默无语的孩子会带来恐惧。如果她在该笑的时候没有快乐，该哭泣的时候没有眼泪，该相信的时候没有诺言。她有某种残疾的嫌疑，最可能有感情的残疾了。
梅红喜欢花朵，喜欢把它们的花瓣一片片撕扯下来，到处乱洒，洒的姿态很优美，或把它们揉成汁水，涂在自已的小脸上，有一种凉凉的感觉。梅红不明白她家里的复杂的背景。这种不知道疼痛的生命，让人陡生恨意。
母亲常常在一边，独自发愁，神情淡漠地看着梅红。她是个眼睛深隧，笑容悲凉的女人，她把梅红当成她的同龄人，而非孩子，因为她是与众不同的母亲。
她很孤独，她婚姻不和谐，她在梅红12岁的时候离婚了。
那个夜晚梅红去农技站看了百意。他是一个短发喜欢穿黑色衬衣爱用黑水钢笔的男人。他是她的正式的男朋友了。
他告诉梅红他喜欢黑水笔的原因。因为你的眼睛很黑，很深。梅红想让自己变成男性，然后可以颠倒地思考这个世界男人的心里，她觉得自已并不特别什么，她不知道自已的眼睛如何，与别人的眼睛没有什么两样。
他的牙齿很白，笑起来的时候，唇角温柔地倾斜。他有干净的眼神。水一样干净而流动的眼神。
梅红笑。莉也笑。他们三个人走在学校放学后的路上。她左手搂着梅红的肩膀，右手搂着百意的脖子，有时候她快乐得似乎象疯子。梅红感觉到这样的纵情下面隐藏着什么。
莉是毫无预感的女子，所以她的眼角下面有泪痣。但梅红能识别眼睛深黑的女子。女人是苔藓，黑暗给她们水分，生命甜美而脆弱。
他们去野外玩，一起狂疯，去搅和生命的幻觉。莉在舞动的庄稼林里像鱼一样游动，不去理梅红他们俩的小生活。
百意对梅红说“我们已六、七年了。”
梅红说“知道。”
“我一直在想我是否真的能够给你带来幸福。”
“很多事情不需要预测。预测会带来犹豫。因为心里会有恐惧。你看起来好象从来不会有恐惧。”
他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梅红。
“那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需要缘份。”
“缘份？”
“是。打个比方，比如你遇到我，我遇到莉，然后我们又遇到你。”
梅红笑，对他举起手中的花朵，轻轻碰他的脸。
他也笑，抬起头呼吸香甜的空气。
又一次跟着百意去他在农技站的房子的时候，是大风的天气。他的头发在大风刮动下，她太美了，没有能抵得了这样美的感染。
那间颓败破旧的小屋，走进的时候没有一叮点的声音。为了不吵醒邻居，梅红把鞋子脱下来拎在手里。
黑暗中听到风和云层掠过窗前天空的声音。寂静无声，让梅红想起童年时母亲的小屋。她从不拥抱亲吻梅红，她带陌生的男人回家，她不会告诉梅红原因。在失眠的时候，梅红光着脚走在沾满灰尘的地上，听到她房间里的声音或者她在小屋里的哭泣，犹豫着，徘徊着，最终只能蹲在墙角捂住自己的耳朵。
梅红渴望百意的身体靠近自已，这种感觉只他在时候才有，别人在她不会有这种感觉。
梅红转过头看百意。梅红的眼睛凝望着他。
百意的神情带着狼狈，他说：“梅红，我不知道是怎样的爱上你。”
梅红微笑：“我也没有。”
但是梅红已经知道什么叫缘份了。
他的嘴唇轻轻地压在梅红的眼睛上。他的气息和拥抱覆盖了梅红。梅红听到自己手里的鞋子，陡然地掉落在地板上。
那是一双鲜红色的凉鞋。
梅红从不穿特高的高跟鞋。高跟鞋是什么意思，她象清楚，也好象不清楚，高跟鞋本身有一种欺骗的含义，有一种做作的姿态，有一种虚伪的感觉。不，高跟鞋本身有一种积极向上的意义，有一种追求的意识。是一个展示美的平台。
母亲有很多双高跟鞋。还有特高的高跟鞋。她把它们一双一双地排在柜子里，有红绒的，绿绸缎的，黑软皮的，花刺绣的……细高的鞋跟流泻突兀的凄艳。她光着脚穿它们，有时候穿着它独自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地面发出寂寞的扣击声。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可是在她最美好的时候，她爱的男人不在她的身边。
那个男人是什么样的人，她不能告诉梅红。可是梅红知道这样的一个男人，她喜欢，这样的一个男人，一直不能和她结婚，因为他有妻子，正因为有这样一个男人她不喜欢爸爸，这个男人看上去不比爸爸优秀，梅红一直这样认为。这个人喜欢她穿着高跟鞋的样子。他给过她许多高跟鞋和无法遗忘的记忆。除了承担和诺言。
12岁的时候，梅红曾祈祷上天能让自已迅速长大，这样可以照顾好母亲——这个眼睛深隧，笑容悲凉并且爱穿高跟鞋的女人。梅红爱她。可是她成天象疯了。她时常会突然地爆发，把高跟鞋到处乱砸，梅红的头上脸上常有伤疤。梅红要读书，梅红要恋爱，梅红要有人亲吻和抚摸，梅红要升上大学有一份工作，有自己的家，梅红要去远方看看大海……。梅红听到无声的哀求把自已的心脏顶得破碎。梅红独自在黑暗中握着满手心的花瓣，用力把它揉干揉碎，满手汁液……但她这时需要那个男孩子的笑，那个男孩子的眼睛。只有去学校有，只有在学校门口的那个小屋里有。她爱上了那个小屋。
母亲离婚了。梅红选择了母亲，因为母亲什么也没有，弟弟被离婚分配给了爸爸，由于弟弟和她还太小，母亲离婚不离家。他们为什么要离婚，梅红不知道，弟更不知道，可能连他们自已也还没有搞清楚，就分开了。不原的话为啥离婚不离家呢。反正当时的梅红和弟弟都知道离婚是一个不光荣的事，这在他的姐弟俩的心里一直是个没有阳光的阴影，一直背在肩上的自卑，有时压得透不过气来，让他们窒息。
母亲穿着她的高跟鞋走路，刚走到门口，鞋跟断了。她尖叫着伸出双手，想抓住能够阻止下滑的身体，但什么也没有抓住。摔倒了，她的头碰撞在墙上。她的血喷射在墙上，在此后的５年里，那面被洗得斑驳的墙壁每天散发出浓稠的腥味。梅红每天夜晚一边流泪一边用湿布擦洗它，直到梅红终于16岁了。梅红长大了。
梅红长大了，想抓住一些东西，她笑着抓，很会笑。永远抓不住那东西，那东西只能抓住你，一旦没抓住，后来的生活才发现自已的后悔。因为对没有爱的东西不能抓住，这东西包括人。一旦抓住，就罪孽深重。
这种抓住就是难以逃脱的罪，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都是这样。她母亲离婚后，有时会突然地尖叫，失去控制，然后她的鞋子一只一只地扔在梅红的身上。她追着梅红跑。她的脸上都是泪水。她的浑身都在颤抖。梅红只有忍受，过后她抱着梅红哭，梅红的弟弟也在一旁哭，后来梅红又抱着弟弟哭，他们都哭。哭什么呢？这个世道吗？不！哭日子苦吗？不！哭这个破碎的家，哭这个不圆和的婚姻带来的灾难。
这样的愤怒不断地循环。她除了孤独，就是梅红。梅红是她唯一的亲人，敌人，对手，朋友。终于她象疯了。这样的记忆永远萦绕在梅红的脑海。
梅红心里沉重的压抑，有一种不能言状的苦楚，她只有一种乐事，就是学习，逾苦逾学，她的学习成绩很优秀，渐大渐优秀，人也越来越发美起来。时间把她从小女子梳理为大姑娘了。她已经影响了母亲。
梅红离开了那个出生的小村，来到信阳上师范。16岁以后梅红再没有眼泪。
凌晨的时候梅红回家。百意睡得像个孩子，梅红没有亲吻他。走到大街上的时候，发现风势凌厉，树叶满地打转。天空被吹洗得清澈异常，大群大群白色的云层急速地掠过，掠过这个孤独的小街。梅红沿着空荡荡地街道往前走。
冰凉的雨滴，大滴大滴地，间断地，打在梅红的脸上。
在公用电话亭，梅红给莉打电话。她在睡觉，声音模糊。梅红说：“莉，你准备在10月结婚吗？10月的确是好天气。”
“不要和我在大风夜晚说这个问题。”莉懒散的声音。
“男人不爱女人。他们只是需要女人。”
“他生病了，明天一早你得去看他。”
“他打电话给你？”
“是。因为他找不到你。”
梅红轻轻叹口气，挂上了电话。
第二天的下午百意来找她。他看到放在床上的手镯。梅红不敢告诉他，这是莉的。
“这是你的东西。”
“这不是我的东西。”梅红说。梅红从不戴首饰，他知道。
“你爱我吗。”他说。
“这是我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抱歉。”
“我想和你结婚。”
梅红沉默。他深深叹息，然后他说，“我知道你的孤独。”
是的，梅红很孤独，母亲总反对他们的结合，总说这孩子太穷了。工作又不好。百意来时她总是一脸的不高兴，有时生他的气，梅红又怎样呢？谁叫她爱上了这样一个人呢？没有他她日子总象不全面。这是多次考验的结论。
在她毕业刚分工的第一年，他在上大专一年级，可是第二年的春天，他不见了，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她到处打听，没有他的一点影子和一点消息，她思念他，她总是想他。只有暗地进行一些侦探情人的工作。因为他们的爱没有公开，也没有公开的天地，他还没有工作，他以后怎样，他们都不知道，他两个人有他两个人的世界，而他两人的世界很窄，很透明，如果有一个看不到对方，那就是无限的黑暗，梅红现在就处入黑暗了。再后来，她恨他，恨他不守信，恨他不知好歹，他有什么承诺吗？没有，象是有。她给他有过好歹吗？没有，象是有。
爸爸和他的朋友开始张罗她的婚事了，开始给她介绍对象了，一连几个，尽管条件都很好，但是有百意的影子的缘故，都没有激起好感，于是都不明不白的散了。时间的消磨，爱恨的交柔，人，真正的人是有变化的，真正爱恨是能够融解的。梅红也是一样。再不能去回避爸爸那种希望求援的眼光了。
经介绍，她认识了县城的一个很好的青年，而且说的来。他家庭背景很好，父母都有工作，一见面母亲就有好感，母亲就喜欢。他们的交往不是太多，最主要是他们住在两个地方，见面机会很少。感情的培养是需要时间和共同的交融，但他们少的就是这个条件。更离奇的是，百意又出现。他来找她，她不理他。他解释，他不高兴农业这个专业，又到高中去复习了，又去考试了。
“也得跟我打个招呼，最其码来个信吧，你知道我的感受吗？”
“我怕影响学习，我怕你反对这样做，我家庭人就反对吗？”
她理解他，她原谅了他，他们又交往了，而且更深了。可是他这一次没考取，就又回到了原来的学校上学了。这一年她向家人公开了这个消息，爸爸不反对，但也没有高兴的样子，母亲很不高兴。“她那么的穷，能养家吗？我辛苦照顾你读书，容易吗？图啥，不就图你有出息，女婿有出息吗？将来有依靠吗？他行吗？”母亲时常罗嗦，时常为这事生气。有时百意来时，找茬跟他吵，他很恼火，有时瞪大仇恨眼睛，看着母亲。梅红在中间不知如何是好，经常为难，有时难办的很。安慰谁呢？该安慰谁呢？她不知道。情感与物质之间发生矛盾，而且这是一个说不清的矛盾。历史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她又孤独了。
“暂时，是不行的。我们都没有钱呀。”
的确是这样，农技站的工资常是几个月没有发，而且少得可怜，一月才百十来元。学校工资也不好。在事实面前，他走了。
晚上莉来找梅红。她什么也不说，只是躺在床上蜷缩着身体。黑暗中她有轻微的颤抖，梅红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的头发上。梅红说：“莉，分别有这么痛苦吗。如果我们一直是在分别中，比如和爱的人，和伤害，甚至和时光……一切又有什么不同。”
莉背对着梅红，冷冷地说，“我讨厌欺骗。他欺骗了我。”
莉的男朋友不要她了，莉很痛苦，只有梅红理解她，照顾她。其实；。莉的男朋友也很痛苦。
有谁能够相信梅红的第一个心上人是百意。
梅红没有让他看到自已身体里面流出的血，梅红怕它是蓝色的泪，暗蓝暗蓝的颜色充满孤独。梅红已经不是童年的小女孩，梅红想自已在憔悴和苍老中。可是在梅红最美好的时候，如果自已最爱的人不在身边，自已不知如何。
梅红想起他的气息和身体，他温暖的手覆盖着梅红的皮肤。从来没有人拥抱梅红，没有人亲吻梅红……这是唯一吻过梅红的男人。
９月终于来临。他打电话给梅红，他说：“我准备到南方去打工。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就留下来。”
梅红说：“你错了。我不爱你”。
“如果你想让我走，我会离开。两年以后如果挣了钱回来，你还没有嫁人，我要娶你。”
梅红生气地挂掉了电话。
大风过去。秋天的天空是清澈的蓝，阳光温暖，空气凉爽。梅红在河南的北方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莉变得憔悴和颓丧，每天晚上流落在小镇的夜店，快天亮的时候才醉醺醺地回来。梅红喜欢所有眼睛深隧，笑容悲凉的女子，她们像梅红的母亲。包括母亲手指皮肤上的清香。那曾经在梅红的手心里被揉出汁液的花瓣。
梅红脱下她脚上的高跟鞋。梅红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扔出去。梅红说：“我的母亲爱穿高跟鞋了。因为她曾经爱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喜欢她穿这种鞋子。她为他孤独，为孤独而疯狂。”
莉把脸埋在床上模糊地发出声音。
“是的。她必须离婚。因为生活对她已经没有意义。”
“你想她该离婚？”
梅红只想让她脱下那些鞋子。那些会突然地打破梅红的头的鞋子。那些已经不再有爱有恨残留的鞋子。
莉伸出手拥抱住梅红。她的长发盖住了梅红的脸。她哭泣。她说：“你不爱我，你讨厌我是吗？”
梅红说：“我没有，我没有。”
梅红只是不想让她痛苦，为什么她要一直穿着那些鞋子？
莉扑过来，紧紧地抱住梅红的头。她把她的脸压在她的肩头上。她说：“不要恐惧，不要害怕，亲爱的，梅红在这里……”她的嘴唇贴在梅红的头发上。
梅红推开她。说：“你要相信你自已。”梅红拉她，把她拖到门外，然后让她的身体仰后靠在椅子上。当风吹散她的长发，莉发出恐惧的叫声。
梅红说：“告诉你自己，男人是不可靠的。你要靠自已。”
莉在恐惧中哭叫。
梅红爱百意，梅红每天都在想念他，梅红想和他结婚。她的眼泪飘落在大风中。这泪为谁而落，她好象不清楚。
梅红放掉了她。看着她掩住脸跪倒在地上，梅红说：“他爱的是别人，不是你。他要走了。你永远不再会见到他。这是事实。”
百意离开北方的时候已经是深秋。梅红去送他。
他伫立在车站的人群里，背着包，寥落的样子。他把他的钢笔递给梅红，“这个留给你用吧。”梅红打开盖子，看到上面还留着一张发黄的小照片，梅红甜美的笑容，百意从背后拥住她，下巴贴着她的耳朵。梅红笑。
梅红说：“莉现在留在我的身边，我们相互照顾，你可以放心。”
他说：“我无能为力，你知道，梅红。望你们保重。”
梅红说：“我知道。”
“和你是我们的缘份。”百意说。
“你是一个如玉的女子。你的一切没有来得及抓住而感情正在抓住你。”
梅红微笑。“可是你要娶我。”
“是的。我要娶你。”
“两年以后你还会这样想吗？”
他低下头，抬起脸的时候眼睛泪光闪动。
“梅红还会记得那个明月的夜晚，路道上你回过头来看我。你光着脚。”
梅红只是笑。
上大专二年级的暑假，百意在家总是想着梅红。那夜没有风，只有明月，小屋外好象特别清爽，百意千情萦心，只相思最切，最怜人，他信步走，让思絮尽情的飞，不知不觉来到离他家三里地远的梅红家门口。其实梅红此时也在想着百意，百无聊耐，开门去散散心，正好与敲门的百意照面，两个人只是笑，很默契地走向了大自然的怀抱。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中，很长时间都不说话，只有慢步，只有相互的对视。
“这老远有什么事，不只是来看看我吧。”
“没有事，只是想的很。不知觉的来了。”
梅红笑笑“不知觉，怎么没有走错。”
“错不了，心在你怀里吗？”
梅红回过头来，撒娇地来打百意。“你胡说，你瞎编，谁拿你心了。”此时，梅红的一只鞋掉到水稻田的一个大水坑里了。百意赶忙下去捞，鞋子没有捞着，却捉到一条好大的鱼，在月光下，鱼儿泛着白光，跳着跳着，跳在两个小情人的心里，都高兴得尽情的笑，笑声在夜空是那么的甜，那么美，那么的纯。
梅红只好光着脚和百意回家，百意让她穿他的鞋，可是太大，穿着走不了路，只好赤脚，路上的石子刺着鲜活的脚，高一脚，低一脚，在百意眼里太好看了，也太心痛，不忍心让心上人的脚如此受苦。
“你不要走了，来！我背你。”百意蹬下要背梅红。
“背，你该背，谁叫你给我的鞋弄丢了呢。”
百意背着梅红，走在田间的小路，这个夜晚特别美好，月光特别的清洁，空气也特别的甜，一切都特别的诗意。梅红从小时到现在没有人背过，特别是男性的背，太有幸福感，她感到天下只有她最幸福，得到最致诚的爱。在百意的背上，梅红象生活在天上一般，看到世间一切都很小，一切又很遥远，只有百意的背太伟岸了，觉得自已太美了。
其实山村的男人背女人这是天经地义，城里的男人背山乡的女人是不太多，因为城里的男人太弱，而山乡的女人太重。然而百意这男人是山乡一半城里一半，背起女人来一半俗一半雅，一半轻一半重。百意背回女人也背回了鱼。
他们又把那条鱼拾掇好，煎好了，又吃了。
“好吃吗？”
“太好吃了，从来没吃过这好的鱼。”百意说。
梅红看着百意吃鱼，只是笑，还是笑。
那鱼儿的味太叫人回味，那汤水太好喝了。他们过了一个太美好的夜晚。这个夜晚终生难忘。
梅红没有忘，也没有忘记笑。在难过或者快乐的时候，梅红只剩下微笑。他又拥抱梅红。呵，有很久没有拥抱梅红。梅红把脸紧紧地埋入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强劲有力，他的气息温暖清晰。梅红唯一的一个男人。他走了。
梅红品味着他的最美的情感。
梅红也准备去南方。要到母亲住的那个县城。
在那个县城梅红会有可能失去他。因为她日渐憔悴。
母亲的那个人，做大米生意，在豫南弦州县级小市里设有一个收大米的小店，让梅红母亲去照顾这个小米店。梅红要去看母亲了。母亲一生太苦，不能让她再苦了，我已经大了，有义务要照顾好母亲，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不能离开她，母亲也不能离开我。梅红时常这样想，也是这样的做，工作后总是把母亲照顾好好的，但与那个人的感情，她是替不了的，也是照顾不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