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狐--上古的爱与背叛的传说

纯狐

　　后羿说他的箭可以射穿太阳的心脏，扯破黑夜的皮肤。他说有天会杀死河伯，把洛水送给我。他说纯狐，你是我的生命，对于我你就是一切。那时的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头发上插满火红的山花，天真的笑如同初春的蔷薇悄悄的绽放。我不懂什么是海誓山盟，什么叫至死不渝，更不知道要用妩媚的神情和流转的眼波来纠缠他。但我相信，后羿会对我好，很好。

　　那时候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后羿超群的箭术，我们在流花谷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幸福而又快乐。我们让折好红色的纸船顺流而下，伴着山间的落英消失在缤纷的童年。后羿并不叫后羿，在不知多少年后，他成了后羿，一个扭转乾坤的王者。所以人们逐渐忘却了他原来的名字，称他后羿，一个远古的神，一个射日的英雄。

　　长久的寂寞已让我无法清楚的想起当初的故事，那段往事，被我尘封起来，化作凄冷的月色。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后羿原本是不会射箭的。当时，我们一起上山砍柴，捉鱼，摸蛤蜊。流花谷人世代农耕，后羿与我也服从着这千年不变的生存方式。

　　老人们说，流花谷是太阳陨落的地方，所以才有异常华美的晨曦与晚霞，像是为了某种怀念。我们平静的生活，直到后羿带回了破天弓。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我们的命运发生了改变，历史也因此被篡改。十七岁的少年带着他的英雄梦和我离开了流花谷，在此后的日子里我们用自己的生命写下了一段旷古奇谈。

　　我是一个女人，活在历史中的女人，我无法主宰它，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促成并见证它的存在。我深深地爱着后羿，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我并不在乎他是后羿还是别的其他什么人。唯有一点让我心忧，那就是被后羿尊为至宝的破天弓。它带着上古的怨念进入我的生活，留下了历史的灼伤。

　　我告诉后羿，我们不该拥有它。留下它等于种下罪孽的根。可是后羿，曾经把我当作一切的男人，却置我的劝阻于不顾。他握着我冰冷的指尖，对我说：“纯狐一切都会好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在后羿的心中有了更重要的东西。

　　我再也没有见过后羿和他的破天弓，他没有回来，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我过着贫寒却又安静的日子。他的消息不断的从远方传来，他成了人们口中的神，是那上古大神的转世，他超群的箭术和无穷的力量使他成为了这个时代的救世主，他是有穷国的君王，天降的英雄。

　　当葡萄结的满架，沉甸甸的时候。我听到门外响起钟鼓之声。是什么重要的人来到这荒蛮的山村？突然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身后的光散射开来形成金色的轮廓，我的神终于回来了。他对我说：“纯狐我来娶你了，你将是我后宫唯一的妻子，我的皇后。”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难忘永生。

　　我要的不是锦衣玉食，也不是前呼后拥。在那些华服包围下的我冰冷而又孤单，似乎泪水都已凝结。后羿的臣下用好听的话恭维我，用美丽的珠宝来讨好我，小心的应酬，以显示他们的忠心。但我明白，华丽的词藻并不会让我真正的千秋万代，我不会像我的丈夫那样为这些没用的话一次又一次的举起酒杯，多年的贫苦生活让我很务实，我想要一个温暖的家，一个爱我的人，仅此而已。

　　当然在他们之中也有特例，他从未对我说过一句话，比起说话他似乎更擅长用眼神表达。他站在大殿的边落一直看着我，那眼神清澈的让我无地自容。慌乱之中，我忘记了手中的夜光杯，伴随着清脆的响声摔得粉碎。我俯身去捡，却被后羿阻止：“纯狐，别担心，你以后再也不会过那种生活了，你是我的皇后，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这样的日子又过去了两年，我再后花园里种了很多花，只是那些开在山野里的花，命贱却很顽强。我不喜欢那些娇贵的牡丹、芍药,摆着婀娜的姿态讨好的开着。我把一盆山间常见的兰草送给那个不寻常的男人，因为后羿说他是位了不起的将军，战功赫赫，却不显一丝的骄逸。他是寒浞，了不起的男人，冰冷，傲视群雄人寒浞，寒浞人我在心中无数次的重复，好冷的名字。

　　我的生日，后羿并没有像往年那样为我举办什么奢华的庆典。他把我放在他的马背上，一路奔驰一直前方再无路可走。悬崖陡立，风呼呼的吹过耳边，我紧靠在他身上，用手扯住他那早已灌满了风的衣袖，他伸手揽过我的肩，贴他宽厚的胸膛上，轻轻的对我说：“纯狐，我答应你的，我要征讨河伯，把洛水送给你。”顷刻间，我突然感到胸口微微的疼痛，我望着他，好似诀别。我说不，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一直陪着我地老天荒。远处的洛水波澜依旧，它的主人带着倾城的笑容默默的望着灾难的靠近。

　　三天后，后羿的军队向洛水进发，所向披靡，兵卒无损。老百姓都说这是神的军队，“帝降夷羿，革孽夏民”。只有我最清楚，这一切都是破天弓的僻祐，这支军队要讨伐的才是真正的神。几天之后，消息传来，河伯被后羿一箭射穿了左眼，当场毙命，而河伯的妻子洛神却被带了回来。我终于知道当初的不安来自于何处。寒浞说：“纯狐，洛神是临世的天神承不起人间的情感，不必要担心。”他给我一个枣红的锦盒，里面有一只金色的箭，一件天衣。

　　“这是河伯的宝物，洛神让我拿给您。这是陨日箭，是羿射日后留下的最后一支箭；这是玄鹊天衣……”我泪如雨下。

　　“洛神美吗？”在后羿归来之前，我常常这样问寒浞。“美，她拥有让世间女子都嫉妒的美貌，但她是神，她没有人的情感，她的世界里只有她自己。”但从这一点我就知道我输了，后羿喜欢的不仅仅是她惊人的外表，恐怕还有她那颗冰冷的心。

　　几天后我见到了洛神正如寒浞所说她的确有着不属于人间的美貌，她带着凌人的气势站在我的面前，青灰色的罗裙，如同汹涌的洛水的波澜。她称我姐姐，而我却不由自主地俯身跪在她的面前，说：“小女子纯狐愿以自身性命换取神的饶恕，以求我夫免遭天谴。”洛神匆忙的扶起我，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那日之后洛神就安置在西宫之中，那里也成了后羿最常去的地方。我记不清后羿为了搏她一笑做了多少荒唐事。一时间民不聊生，百姓们哀怨嗟道，而后羿仗着破天弓的僻佑毫无醒悟之心。很多忠义之士向我请愿要我加以劝阻，而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去了，但后羿并没有见我，我在西宫门外跪了整整一天都没有见到后羿的影子。是寒浞找到了我，拉起我就走，我的眼泪滴在他的衣袖上湿了一片。又逢灾年，大旱的土地颗粒无收，后羿率百官祭天，可以就没下一滴雨，洛神静静地站在他身旁依旧笑颜如花。人们都说上天抛弃了他们，是后羿冲撞了神明现在报应来了。

　　夜深了，有人说要是见我，只见那人穿着黑色的锦袍、香肩袒露，她不是别人正是洛神。她说：“纯狐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你这么没用，经辜负了太阳女神羲和娘娘的嘱托，还要我来帮你完成使命。”“你是谁，什么使命。”我突然觉得这些年来的往事一起涌进我的脑子里，如梦幻一般。“我是洛神呀，洛水的主人，西王母最疼爱的孙女。想起来了吗？当年你在扶桑起誓，不完成使命就不再见羲和娘娘，永远不见太阳。”我终于想起来了，那幼年常出现在我脑海中的奇特梦境，原来都是真的，那个美丽的地方，那个衣着华丽的老妇人，眼前这张冰冷的面容，是的，我是纯狐，是羲和娘娘的婢女，一还没有射落那就个太阳时，我住在海外一个叫做旸谷的地方，那里有一棵大树叫扶桑，树高千丈十个太阳就住在大树上，他们是羲和娘娘的儿子，待我很好如同妹妹一般。可美好的日子不会长久，他们好胜给他们招来了杀身之祸。当十个太阳同时出现在天空中时，整个天界都被震动了。羲和娘娘急忙驾云车将他们召回，可是箭神羿已经举起了箭，九个太阳哀号着陨落，带着不冥的眼神，似乎在说纯狐报仇，为我们报仇！天帝只是责备了羿，但并没有因他射死了我九位兄长给他什么惩罚。每次看到羲和娘娘失神的眼睛，我就一阵愧疚，要是当时我能够及时劝阻就不会有那场灾难。千年之后天帝再次降羿于世，为的是救夏民于水火。我主动向羲和娘娘请命，我要陪后羿下凡，我要报仇，若不成功便永生不见太阳。终于想起来了，原来一切早已安排好，这就是命。

　　“现在正是杀死后羿绝好的机会，你可准备好了？”面对洛神的问话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是的，后羿是决不会防备我的，天地也不再帮他，杀死他易如反掌，可是我……

　　洛神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把一支金色的箭放在我的手心里：“这是陨日箭只有它才能杀死后羿，别再犹豫了纯狐，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说完，转身离去，消失在月色之中，留下我在那里我着箭发呆。几天之后，寒浞找到了我，向我索要陨日箭。“你要做什么?”我问他。

　　“洛神已经都告诉我了，你下不了手我帮你。”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无法让人拒绝的力量。

　　“不，你不能这样做，后羿是我的丈夫，我不能杀他，你也不能。”

　　“纯狐，醒醒吧，后羿已经不是以前的后羿了，他早已违背了对你的誓言，他不再爱你了。现在的他众叛亲离，连天帝都不帮他。这一切使他应得的报应。我们杀他是顺天意而行，你不必有什么愧疚。除掉后羿我为王你为后，我会一直爱你，不离不弃！”我笑了，不离不弃？谈何容易，当年后羿不也是海誓山盟吗，现在又如何呢？寒浞你走吧，别再回来……

　　后花园自从洛神来后我就再也无心打理，花也该败了吧。你几年的大旱，连人都喝不上水，何况花呢？可还未曾踏进后花园，就先闻到了花香。“纯狐，你终于来了。”洛神右手悬在空中，掌下的雨露滋润了干渴的土地，还有那些被我长久遗弃的花儿。

　　“你？”我只知洛神是神却未见过她施展法术。

　　“不必惊慌，我与夫君河伯都是天界的水神，后羿是我杀夫的仇人，我自然不会给他下一滴雨。”洛神说话是从不带一丝的感情，从我第一次见她亦是如此。

　　“你不怕天帝的责罚，为给你夫君报仇不惜涂炭生灵？”

　　“怕，可一切都有后羿而起，要怪也只能怪他。我看时间也不早了，寒浞的事也该办完了，我也要回去准备一下了，他日如有缘在天界相见，在续咱们姐妹情意。”洛神的话还没说完就消弭在空气之中。她说寒浞的事，什么事？难道……

　　我越来越不敢往下想了。我还没走到东宫门前就听宫女说：“后羿驾崩了！”我瘫坐在地上，后羿被寒浞用陨日箭射穿了喉咙，鲜血顺着金色的箭尖流淌下来，凝结。那个曾经能一箭射透七层牛皮的英雄死了 ，被他最喜爱的妃子和他最信任的臣子谋害，他的手里至死还握着那张破天弓。太阳的光芒如此的刺眼……

　　寒浞成了新的王，他履行了自己的诺言立我为后。可就在封后大典的前夜我穿上玄鹊天衣来到了广寒宫，一个永生不见太阳的地方，一个无限寂寞的坟墓。后来，我看到寒浞死了，被谋反的臣下杀死，这就是报应，曾经爱过我的两个男人都被自己身边的人谋害，这就是命。洛神并没有回瑶池，她在报了杀夫之仇后义无反顾地去了与广寒宫遥遥相对得领一座坟墓——极渊，选择了永久的沉睡。

　　几千年后，有一位诗人问了上苍这样的问题：帝降夷弈，革孽夏民。胡射夫河伯，而妻雒嫔？冯珧利决，封豨是射。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浞娶纯狐，玄妻爰谋。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