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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神爷的冬天

作者: 杨延赫 完成状态:已完结

火神爷的冬天

  自从村东头那棵老榆树被雷公劈着了火,村子里便不安宁了。

  刚一入冬,先是村西头的王老先儿家柴禾垛被点着,接着就是前趟房快马张家一大车谷草被烧掉。还有老孙家,村里人都知道,只因为快马张家着火的当晚,孙三嘎子救火时骂了一句“该死的祸害!”激怒了“火神爷”,这才“引火”烧了身。

  噢,对,还有那个老马家,也是有原因的。马六子把孙三嘎子家着火的事儿报告给了乡派出所,报案的当天晚上,乡派出所点着灯却没人值班,他拿着在着火现场捡来的三根香和一盒火柴,蹲在派出所的大门口。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回来一个喝得醉熏熏的红脸大汉,马六子就把这事儿说了,红脸大汉冲着他呼出了一股酒精,打发他先回去。第二天晚上派出所真的来了一辆警车和四个大肚便便的警察,正赶上老马家着火缺人手,帮着灭了火,正是那个红脸大汉,冲着马六子说,“别着急,我们已经备了案”,然后就走了。来救火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一脸无耐的马六子,像牧归的羊群一样,一拔一拔地各回各家了。王老栓的确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心想,“这马六子真是没事找事儿,自讨苦吃”,但见一旁马六子的父母,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跟着好惹事的儿子着急上火,也怪可怜的,想上前安慰安慰,可一琢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谁知道这“火神爷”躲哪了,万一他听到,不是没卵子找个茄子吗,后来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再有就是徐老猫子家,一个在全村老实得出了名的瘸老头儿。家里就一个人,儿女又不在身边,每年弄点柴禾还得村里人帮忙,我王老栓就年年帮,怎么他家也着火啦?你说他一个孤老头子,别人说话声儿小点都听不见,见面你不打招呼他都不知道是谁,他能得罪谁呢?着了这把火,家里没柴烧,谁还敢帮他呀,操他姥姥的,这是想干什么?这贼也太损了!

  王老栓坐在炕头上,掰着手指头,在心里寻思着。他当然想到了自己家的柴禾垛。垛得离房太近,要是也让“火神爷”给看上了,赶上哪天刮北风,柴禾垛没了事小,万一房子着了可怎么办哪?!这事儿他只能在自己的心里琢磨,他不能挪,挪了遭别人笑话不说,说不定会引来这“火神爷”。

  不过,王老栓还是比较安心的。这几年因为会点木匠活儿,平时村里不管大事小情儿,只要有人求到,他认可自己的活儿不干也要出去帮工,而且他少言寡语,从来不多说一句话,凭这他王老栓在村里赚了个好人缘。村里人也都非常尊重他,不管在哪见面都和他打招呼,有一次他刚在茅坑里起来,露出个头儿,看见东头老张家的走过来,主动搭茬说“大哥,吃了吗?”这一问弄得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含含糊糊算是答了一句,只顾低头系裤带。

  “就是上次海选时,王纯林和张大步道竞选村主任,我没有投王纯林的票,可也没耽误他当这个主任,就因为这个自从他当上村主任我积极支持,我把那天海选时张大步道给我钱的事儿,事后也告诉他了,钱我也没要,又还给了张大步道,看他也没有生气呀,能因为这个点我家的柴禾垛?不会的,不管怎么说他现在也是村主任了,村主任怎么能使这样下三滥的着呢”王老栓心想。

  媳妇和一群村里的老娘们,一边唠闲嗑,一边看电视,有几个嘴大舌长的也不时说几句着火的事儿,有点儿心眼儿的一句话也不应,生怕惹来“火神爷”的不快,哪天找上门来。媳妇是个地道的直肠子,话搁在肚子里还没等捂热就道出来,只图痛快也不想后果。王老栓非常看不惯,都和她说了多少遍了,这年头要夹着尾巴做人,她咋学不会呢?可当着家里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这么大岁数了,就是说她几句又能怎样,骂她几句,她的话也收不回来了。

  想着想着,王老栓再也坐不住炕了,他披上衣服拿着手电来到村东头的老榆树下,老榆树只剩下了黑不溜秋的半截,虽然天很黑,但当时雷劈的痕迹还能看得出来,只是那伤口,在这夜色里越发的黑了、沉了,像是趁着天黑要把所有的沉重都流淌干净似的,让人想想都凉心透骨。王老栓突然机灵一下,看看四周觉得这黑夜才是无边无际的,大概是因为它包含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有那么多的星光,还有那么多的黑暗。

  “下一个能不能是我家?”真不知是咋了,以前每年只想着种地、打粮、再种地、再打粮的脑袋,如今也琢磨起了这事儿来。王老栓抬起头看了看黑夜的天空,不去想那个无聊的问题,天上的星星眨呀眨的,很亮很亮,却也在他眼里都成了火了,刺得两眼火烧火燎的。

  天色已经很晚了,想必那几个长嘴婆也该走了。

  王老栓使劲儿抠下来一块榆树皮,披着衣服背着手回家了。

  到了家里他翻箱倒柜找了点朱砂,兑了点水,用笔蘸着在榆树皮的光面上写上了“火神爷”三个字,用钉子供到了北墙上,又顺手点了三柱香,上炕睡了。

  第二天,王老栓家北墙上的“火神爷”成了全村的焦点,很多闲在家里没事儿的老娘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堆儿,神秘兮兮地谈论着,有好事的装做窜门到王老栓家一看究竟,出门便大讲特讲,大有炒作之嫌,似乎比“火神爷”三个字更有吸引力的是那块被雷公眷顾了的榆树上的老皮,更有些人也学着王老栓供起了“火神爷”,仿佛能保佑着家里永不着火,或是盼着年景丰润。

  说来也怪,马上到了开春,村里大火小火着了不下十几把,真的没有王老栓家,供着“火神爷”的几户也没挨着。其实,谁也不明白他王老栓供“火神爷”的真正用意,只有王老栓自己心里知道,只要他不说,就没人能明白,包括自己的媳妇他也没告诉,他怕媳妇不小心说出去。

  管他呢,只要求得平安就算值得。

  这个村地处东北的某个市,虽然从节气上已经打过春了,但还是下起了雪。雪是北方的特产,当然也是村子的特色。雪下得很小,有的边下就边化了,有的还没来得及化,落到地上,活像轻盈的细纱,把村子装扮得越发的美丽迷人,如果哪位诗人到此一游,被这景色所感染,说不定能写出传世佳作来。

  王老栓披着衣服站在自家的院子里,一边赏雪,一边若有所思。算起来村里很久没有着火了,好像“火神爷”失踪了一样。的确这些日子村里很消停,大概有些人都忘记了还有这码事儿,失火的也就失火了,也没见怎么着,没失火的也还一样,只是他王老栓心里还掂着这事儿,不为别的,家里还供着“火神爷”,这是自己的一个小计谋。

  王老栓的脑子里闪了一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事儿,是家里去年收的红干椒还没卖出去,在园子里被薄薄的一层雪盖着,像半隐半露的大姑娘的红脸蛋儿,招人喜欢,他拿起笤帚宝贝似的扫了几下,然后站起身来。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村子里的烟囱都冒起了烟儿。雪还没停,老栓媳妇拎着泔水桶正要去喂猪,一边走一边冲着他喊“死老头子,都快吃饭了,还愣在那干啥。”王老栓没说啥,只顾回屋吃饭去了。

  睡到半夜,王老栓被一阵“咣咣”的声音吵醒,是儿媳妇疯了似的敲窗户,“爸、妈快起来,咱家着火了!”王老栓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得穿鞋就跑了出去,一开门被浓浓的辣椒味儿呛了够戗,接着就从背后传来媳妇拍着大腿哭喊的声音,王老栓脑袋嗡的一下也倒了过去。

  醒来时,儿媳妇告诉他,昨天晚上太晚了,等有人来救火,园子里只剩一把灰儿了。王老栓狠狠地瞅着北墙上的“火神爷”,使尽全身力气挤出两个字“杂种!”。

  2006年3月6日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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