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

秋夜

　　今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天空立刻就朦胧起来，换成一副老人刻板严肃的样子来。同在一间办公室的杨霞穿了件连衫裙子，上面是白色的方领扣袖衬衫，下面是蓝色镶暗红条纹的裙子，腰间妆饰着一条牛仔布腰带。她绯色的唇仍旧是艳丽而有光泽，可惜的是脸不争气，露出青黄的晦涩来，给日光灯管一照，就惨白起来。她不停地去办公室角落里的开水器里接热水捂手，或喝下去暖身子，又不断地往卫生间跑，来来回回地折腾着，每次她从身边经过时，身上那股浓烈的香水味就会刺激的郭嘉鼻子痒痒的，想打个喷嚏痛快一下，可预备了好久，始终没有打出来。

　　“小杨，你有完没有？”

　　“怎么了？郭大才子？”

　　“你像只蝴蝶似的。”

　　“蝴蝶？蝴蝶有什么不好？”

　　“可惜是冬天里的蝴蝶。”

　　“那又怎么了？它终归是一只蝴蝶！”

　　郭嘉瞪了她一眼，仍旧伏下头去继续这篇文章。下个星期就是3·8节了，报社领导让他们策划一期相关的选题。大家七嘴八舌地提了一大堆想法，最后确定了一个选题：家庭暴力还要续多久？比如男人打女人是家庭暴力，女人打男人是另一种暴力，这样按非常规写来的东西才会抓住读者的眼球，报纸才好卖，广告才好拉。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每个人都要仔细挖掘身边的人和事，看看有没有老婆虐待老公的事情。怎么没有呢？小李说，有个男人失业了，就是下岗了，每个月只能领215元的生活费，娃儿又要读书，他老婆原来就没有正式职业的，当初嫁给他，看重的就是他国家正式职工的身份，现在这些都没有了，这个女人就开始虐待老公了，打骂凌辱是家常便饭，她还经常不给他吃饭，一个大男人后来被饿得像非洲饥民似的。国外也有老婆虐待老公的，外国妇女长得牛高马大，她们虐待起老公来，常以武力取胜。有一个意大利的老婆常常把老公打的躲进卫生间里不敢出来，后来丈夫的朋友帮他出主意，说她这是在虐待你，根本不那你当夫君看，你又何必拿她作妻子看呢？言下之意就是你尽可大打出手，打到她服了为止，虽知丈夫却说了，我打不过她，她练了功夫的，中国功夫。办公室小李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大家都笑的捂起了肚子。主编听得两眼放光，又问其它的同事还有没有？郭嘉说，怎么没有呢？有个女人嫁了男人之后，性情大变，怎么看老公都不顺眼，开始只是骂骂而已，后来发展到身体的虐待了，再后来，就把老公关在柴屋，又不给他吃的，老公在里面饿的大哭，周围的人实在看不过去了，就偷偷给了他一块饼子，老婆发现后夺过饼子扔在水坑里，怕老公弄出来吃了，又用脚把它踩烂，说，拿去喂狗喂猫也不给你吃。又查是谁给的饼子，结果是一个丫鬟给的，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就把两个人绑了，把肚子上的肉割下来互换。“有这么残忍呀？”小杨尖叫一声。“不会是你编的故事吧？”“不相信去看聊斋志异的《阿城》。”众人大笑。主编看了郭嘉一眼，郭嘉也明白主编的意思，继续说道：“古人的东西也可以拿来用用的，又不存在侵权和付版税的问题。”“那好，这期的选题就由郭嘉来负责。”主编说道。郭嘉知道自己的脾气不好，可是他就是看不惯主编一切向广告看的样子。这份本来是以新闻为主的大报，可是编了几年下来，报纸越来越难看了，广告也越来越少了，后来被收编，重新定位，就成了现在这样的一份小报，就是这样的一份小报却还是不敢做成英国《太阳报》的样子来，只好打打擦边球，以一种正规的做法来写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效果还可以。至少，郭嘉的工资比办大报时多了一千多呢。

　　文章大致写完了，看电脑里的时间是晚上8点多钟了，正是妻子李丽看《还珠格格3》的时间。每天晚上的这个时段那群疯疯癫癫的人就会跑出来说些不知所云的疯话，女的也算漂亮，男的也算英俊，可是他们聚到一起，又哭又闹的，就像一群大脑有问题的弱智儿童，演绎着一段疯癫的闹剧。实在是不明白这样的一部烂片子居然还有那么多人喜欢看！

　　小杨正在给男朋友打电话：就在昨天那个地方见面，我半个小时后到。放下电话，打开粉盒对镜装扮起来。

　　“小李，晚上有没有事？”小李是办公室里唯一没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的年轻人。

　　“对不起，今天晚上约了人去看《指环王3》，听说这部片子得了好多项奥斯卡提名呢！”

　　“看啥子电影嘛，还不如租张碟子划算。”

　　“那不一样，电影院里的音箱要好得多。”

　　看着郭嘉有些落寞的神情，小李便安慰他：“实在对不起，今天不能陪你喝酒了。”

　　办公室的人都走完了，郭嘉就在电脑里玩起了斗地主的游戏，据说斗地主的游戏是湖北人发明的，溯江而上传到这里，很快就风靡一时，并带动了茶楼产业的兴起，成了人们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电脑游戏的设计并不精良，郭嘉盘盘当地主，盘盘都赢，电脑里的对手似乎并不知道怎样合作，如何御敌，玩了一会儿就没有兴趣了。又上了网，在网上浏览各类五花八门的消息，比如黑龙江省的一辆牌照为L6666的宝马车撞人了，造成1死12伤，有关部门按交通事故处理此事，只判了缓刑。肇事车主名叫苏绣文，网上有人说她是某某高官的儿媳，所以才会如此轻判，后面跟了一大串义愤填膺的言辞，有斑竹叫大家发帖子跟上。郭嘉没有跟，又点了另外的消息，人造美女郝璐露大谈手术后的感受，说做了手术之后，双乳突地大起来了，有些不适应，怕它们不堪重负掉下来，就用两手小心地托着，好几天才适应过来，现在不怕了，还敢用手去摸，觉得很真实，它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了，不信，你们也可以来摸摸，旁边配了一副图片，是郝璐露端着胸部像人们展示什么的。本来三·八节的选题，郭嘉提议做郝璐璐的，可是主编不同意，说已经有那么多媒体做过这样的选题了，我们再做也没有新意了。其实郭嘉明白主编还是有些胆小，怕妇联找麻烦，郝璐璐毕竟只是一个炒做出来的女人，本身没有积极的意义，我们绝大多数的妇女还是勤劳正直的劳动妇女。现在好了，电视台把这期节目做上了，取得了不俗的收视率，报纸再做就显得没有意思了。又点了一个新闻，演艺圈里两个黄姓导演都卷入了石榴门事件，弄得灰头土脸。一个叫张钰的女孩子声称黄导破坏了游戏规则，她付出了，却没有得到她想要的角色。也有圈内人称是张钰不懂游戏规则，你来不来就弄个录音带放在枕头下，可见也不是什么纯情少女。张钰称还有最后一件具有杀伤力的秘密武器没有打出来，她要等到最后时刻才会拿出来的。有人猜测是不是像莱温斯基那条有污迹的裙子？为什么非得是一条裙子呢？是一条底裤不行嘛？或者就是一团卫生纸呢？有了裙子又怎么样呢？黄导能和克林顿相比嘛？这些花边消息，大家权当它是精神食粮，应该说是精神上的休闲食品，有时还是需要的。

　　手机嘀嘀地响起来，是一条短信，是很多前读大学时的上铺发过来的：打开邮箱，我给你传了一些东西。他记起了这个有些腼腆的上铺，他是云南哈尼族的，有着少数民族特有的质朴和简单。他是很依恋自己的，比如失恋了，和朋友闹别扭了，他总喜欢找自己倾诉，有些话是连父母亲都不能诉说的，他也拿出来和自己分享，这个有些腼腆的上铺曾经给他寄来一张他和妻子的结婚照，他的妻子并不漂亮，甚至于可以归结到丑的那一类去，后来他还寄来了孩子的照片，是个女子，还看不出美丑来，只觉得胖的可爱。这个大学上铺现在云南工作，从毕业到现在10年了，他都没有挪动一下，不像郭嘉除了新疆和西藏，天南海北都走完了。

　　他传来的是自己用DV拍摄的一组照片。他和妻子的，他和孩子的，他们一起做游戏的，看背景是在家里面拍摄的。

　　又有信息发过来：看到了没有？把你的照片也发过来看看，什么时候有空到云南来玩，家里面住的地方很宽。这个同学新近分到了一套140多平米的住房，自己只花了4万多元。郭嘉的房子是买的商品房，用了20多万，几乎把这些年的老窖都花光了。有时候想想自己这样的折腾其实是没有意思的，生活不都是一样过来了？在生活的智慧上自己还是欠缺的。

　　郭嘉很兴奋地将自己最近照的照片点开，选了两张比较满意的，一张是自己站在一棵树龄有800多年的黄角树旁照的，古老的黄角树枝繁叶茂，冒出来的虬根紧紧扣住岩壁，已然和岩壁融为一体。800多年的时间足以让人心生敬畏。还有一张照片是在船上照的，立在船头，背后是三峡的绝壁，这是三峡水位涨到135米后，他们去采访三峡新景时拍摄的。他并没有屹立潮头，笑看人生的抱负，所以他的两只手，一只扶在栏杆上用来保持身体平衡，另一只手做了个“V”型的手势，这是大众化的手势，已然失去了当初的含义。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样的手势的？又是什么时候放下了理想的？想到曾经的理想觉得那真是个遥远的记忆。

　　把照片发过去之后，已是10点过了，楼下的保安已经来过两次了，他很客气地问他是否要值班？他对他说马上走。像这样一个从农村出来的保安辛辛苦苦一个月也不过700块钱的工资，应该体谅人家的难处，说不定他今天也约了人，或许还是个女孩子呢！他对他客气地打过招呼，关上办公室的门下楼去。

　　夜晚的街上又是另外一番样子，在华灯的掩映下，热闹之中仍感觉得到初秋的寒意，偶然的清风过后，背心仿佛被冷水激过一样，不由得把衣服裹紧，然而他早上出门时匆忙之中只抓了一件短袖体恤，根本抵御不了袭人的寒气。今天回去一定要把长袖衣服翻出来！那些长袖衣服放在哪里了呢？会放在立柜上层嘛？倘若不在立柜里，那会在衣帽间的箱子里嘛？一想到回家之后，自己会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忙碌起来，心里就有莫名的恐慌。然而一阵紧似一阵的秋风不断地拂过裸露着的胳臂和面庞，使他下了毅然的决心。

　　车站旁边有个烧烤摊，正发出杂着煤烟味的香气，吱吱的声响是肉在铁板上烤焦了的声音，闻闻气味好像是鲳鱼的味道。出来摆摊的是两口子，男的烤，女的打下手和收钱，他们似乎对这样的工作已经是十分的娴熟。他们在这里摆摊有一年了吧？在诱人的香气面前，郭嘉也要了一串羊肉，一串豆腐干和一串土豆，和周围的人一样等着那个男人慢慢地烤起来。

　　等食物熟的过程是焦躁不安的，看着有人接过沾满辣椒的肉串歪着身子去就口，郭嘉也跟着留出口水，今天晚上吃的太少了，食堂的老三篇已经吃厌了，妻子李丽的老三篇也吃厌了。

　　吃完烧烤之后，有一辆车子开过来了，售票员用川普叫喊到：两路口，上清寺，观音桥。郭嘉上了车，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定，穿蓝色制服的售票员便走到跟前，到哪里？观音桥。1块5一个。郭嘉掏出钱包，拿了张10块的钱递过去。售票员迅速地找给他8块5。这个售票员的手白皙而灵巧，她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开始盘点一天的劳动成果，车箱内的灯光有些昏暗，但是她还是准确地分辨了十元和五十元的区别，最后她把数字写在一张票上，然后叫司机把灯关了。在黑暗中给司机报了一个数字，显然这个数字是很不错的，司机说他们比另一组多了一百多呢。车箱内也不是一片黑暗，路边的街灯洒了些许光线进来，照出斑驳的影像来，有一些投在售票员的身体上。郭嘉看不清她的表情，然而她静静地坐着的神态也是很生动的。她似乎还很年轻，也许还不到二十，年轻的女孩子怎么样都是美丽的，就像当初看到的李丽。她迟早也是要和一个男人结婚的，最终她也是要成为母亲的，这个过程是怎样的一个过程？却是无法想象的。然而这个女孩子身上却散发出温馨的气息，她似乎是没有脾气的，像一个标准的淑女，难怪古人把女人的最高境界用五个字来概括：温良恭俭让。这其中并没有有文化与没文化的区别，只有女人与女人的区别。他始终不明白李丽为什么会似仇人一样地待他。昨天夜里，她居然从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向他砍下来，幸亏他反应快，菜刀砍在餐桌上，他逃进另一间卧室惊恐了一夜。此刻李丽在干什么呢？现在的这个家俨然成了敌占区，而他是孤身潜入的英雄。他们的婚姻是不是完结了？当李丽一刀砍下去的时候，他立即明白他们的关系已经走到了尽头。他一直没闹清楚，自己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他对李丽一向不敢有违，除了喝酒、抽烟之外，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出别的缺点。他没有情人，也没有绯闻，甚至于时下最流行的“粉领”朋友也没有。这种比朋友近，比情人远些的朦胧情愫曾经动摇过他的心思。小杨对面的孙小琴就曾对自己有这样的暗示，她借着他生日的机会给他送CK香水，送金利来领带，这样的行为，天下最愚笨的男人也会感觉到，他只消回请她去喝一次茶或者咖啡，他们的关系便会达到那样的结果。而他什么都没做，他仍旧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

　　他现在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讨厌小杨了，他讨厌她频繁地更换男友如换衬衫。她的行为正一点一点颠覆了传统意义上的男性权威。而那些男人为什么还要与她交往呢？难道恋爱只为了娱乐？他为爱情跌落到这样的地步叹气，但是他的爱情呢？他和李丽睡在一张床上，有时候他会端详李丽胖乎乎地脸，现在的这张脸根本找不到当初的一丝痕迹。

　　离婚就离婚吧，天也跨不下来，日子还不是一样地过。这样想着，心里就多了一份沉着。

　　先生，观音桥到了。售票小姐提醒道。车厢内只剩下他一个乘客了，他对售票员感激地说声谢谢，下了车。

　　他住的房子就在前面不远处，是新近才买的，12楼，选12楼为的是能躲开遮挡视线的旧房子。李丽一直在埋怨他为什么不选10楼，10楼一样地可以躲开旧房子的，人家住10楼的刘老板，生意做的那么大，买这个房子的时候专门做了吊车去看了的，10楼刚好躲过旧房子，10楼比12楼少5000块钱呢。李丽对此一直耿耿于怀，5000块钱是她半年的工资！昨天晚上他们为了买10楼还是12楼的话题再次发生了争执，李丽又拿刘老板做例子。他反唇相讥还有打了折扣的，我们单位就有人打了折扣的。那你怎么不去打折呢？我不想。他们单位的确有人享受了折扣的，那是广告部的人，他本来也可以厚着脸皮去找人打折，但是这样做不是他的风格，为了区区5000块钱而去求人，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的。李丽大声吼起来，她声音尖利刺耳，而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丝豪没有安慰她的意思，她呼天抢地般地大哭起来，最后终于从厨房里拿了菜刀出来。

　　和门口的保安打过招呼，进了电梯，按了12楼的数字，电梯在呼吸之间就到了。家在电梯的右手面，到了门口犹豫了一下，拿出钥匙小心转动开了门。室内很安静，客厅里开了一盏落地灯，李丽不在。看看门口有李丽换下的鞋子，猜想她是睡了。于是胆子大起来，阔步走向客厅，放下向公文包坐下。但是接下来的问题来了，他和李丽之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今天晚上他睡哪里呢？他推开儿子的房间，小家伙睡得正香，他走到李丽的房间，那是他们共同的卧室，他忧郁了一会儿，始终没有推门，最后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在儿子的房间里拿了儿子的小被子在沙发上睡去。他强迫自己必须睡去，明天他还有稿子要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