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和篮子里的女孩

(一)

　　黄昏，母亲沉着脸急匆匆地走着，她快迟到了。

　　母亲只有二十三岁，她不漂亮个子也不高，但她是唯一在三百多个纺织姐妹中，因干活踏实而被录用为在正式职工年轻人，也是家境贫寒的外婆一家人的指望和自豪。

　　母亲早婚，十八岁就和当军人的父亲结了婚。婚后五年无子，常受奶奶的气。这次又因和奶奶论理，误了去接班的时间，她不得不走这条常人不走的小路赶时间。

　　小路很静，只有她。路的四周围非常荒凉，是一个接一个的乱石岗。

　　正走着，母亲的右眼皮跳了一下，她没在意下意识揉了一下，没走几步左眼皮猛烈的跳开了。一会儿，两眼轮着跳开了，她又揉又拉，根本无济于事。

　　“天啊！这昏天黄地的，要发生什么事啊？” 她有些心慌了。她想起了外婆的话：“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用力把眼皮拉上去，不行，还跳，更厉害了……

　　“不会遇上鬼了吧？”她怕起来，不由得左顾右盼起来，她多希望这时能有个路人来给她壮壮胆子，但没有路人。

　　猛然，被她拽的有些模糊不清的眼前，飘入了一团金色……

　　她以为眼花了，用力揉揉眼睛，发现这闪亮夺目的东西是从她左前方的小石岗上发出的。巨大的好奇心，迫使她走近几步，定睛一看，这下看清了：乱石岗下，一个朱红色的大篮子上面盖着一个崭新的金黄色的软缎面小被子……。

　　她的心狂跳起来……

　　她的眼皮不跳了，却感到脑子一片混乱。

　　“秋，以后不要再走那条路了，城里的死孩子都往那乱石堆里放。” 外婆的话响在耳边。

　　她有些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离开！她扭头就走，但没走几步，脚好像被钉子钉住了似地，她停住了。

　　她听老祖母说，死小孩没成人是不能入土的，死了也不准用棺材装，只能装在破篮子里，扔到野地里，被野狗、野狼吃了才会脱生……

　　“一定是个死小孩，一定是。”她在心里猜想着。

　　一阵冷风吹过，她有些冷静了：“谁会用这么新这么好的东西来裹个死孩子？不行，我得看看！”不知什么力量的驱使，她鬼使神差又折了回来。

　　她镇静了一下自己，一步一步接近了篮子，在她的手已可以提起篮子时，她的心又开始狂跳起来了，直觉告诉她，这里面一定是个孩子，是个可爱的孩了！

　　她鼓足勇气，用发抖的双手慢慢地掀开盖在篮子上面的小被子，顿时，母亲的眼睛直了……

　　篮子里的确是一个孩子，是个女孩。

　　孩子很乖巧，双目紧闭着，好像睡了一般，眉心间还打着红点，胸前挂着一把玛瑙链子的银锁，戴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兔子帽，被一圈白毛毛包住了的那张小脸显得十分可爱，却不见一点血色，只剩下一点点常人难以觉察到的微弱气息……

　　“孩子，孩子，我朝思暮想的孩子，你怎会死在这儿？”母亲痴迷了，大喊着，却一屁股坐在了土岗上，脑子一片空白……。

　　石岗上，又冷又刮，好一会儿，母亲缓过神来，她感到手脚都冻麻了，好冷。她擦去满面的泪水，带着一脸的悲伤，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女孩。 这女孩简直是她梦里的孩子的活脱，那小脸，那皮肤，那打扮 ，就连那帽子，都是和母亲梦里的一模一样……

　　也许是受了冷风的刺激，等母亲静下来，恋恋不舍看完最后一眼正准备把小被子给小女孩盖上时，她发现小女孩子的眼睛竞神奇般地微微挣开了，无力地看着她。

　　正是这无意识的一眼，注定了母亲终生的付出。母亲又惊又喜，不顾一切，以最快的速度包好她紧紧地搂进了怀里，她冲下石岗，在回家的路上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