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帝自古以来主宰着地球的一切,无可争辩的权威是没有人可以挑战的。春天刚刚过去一大半,夏天便迫不及待地光临了。太阳毒毒地照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人们感到气候变化太快,似乎难以适应,不禁变得浮躁起来。
秦凯把行李搁在电视橱上,到洗澡间冲了个冷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他胡乱吃了点午饭,便无精打采地躺在沙发上,顺手拿起一本十九世纪的法国名著翻阅着。由于出差长时间坐车,一路劳顿,身疲力乏,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大约一点左右,一阵野蛮的敲门声将秦凯惊醒,秦凯十分恼怒地打开门,站在面前的是一个衣着简朴相貌平平的女人。
“你找谁?”
“这是秦凯的家吗?”
“是,我是秦凯。请进。”
秦凯一边打开空调,一边打量眼前这位不曾谋面的女人,秦凯示意她坐下:“随便坐。”
“你的同学毛艳介绍我来的,我是毛艳最要好的朋友,我叫吴娜。”她从肩上摘下乳黄色的小挎包放在茶几上,顺手抓了一把碟子里的西瓜子。
秦凯见来人年龄不过三十多岁,脸上的皱纹依稀可见,脑袋后面扎着羊尾辫,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连衣裙,皮肤粗糙,满脸是汗。一望便知是生活在社会底层,地位卑微又不甘于现状的人,她的虚荣高傲的外表下隐藏着一种自卑无奈的神情。秦凯心想:毛艳这样的大家闺秀金枝玉叶会有这样的朋友,还是“最好的朋友”?我怎么没有听她说过?
吴娜坐在沙发上,环视一遍客厅,发出啧啧赞叹声。她说秦凯的居室布置幽雅装饰豪华,说明主人颇有品位,一定受过高等教育,还夸秦凯风度翩翩相貌堂堂雍荣华贵满脸福相,“亿万人民敬仰的开国总理你知道吗?见过在黄浦军校任政治部主任的照片吗?你简直和照片上的总理如同一母同胞。”她说她的丈夫与秦凯相比简直一个不折不扣的日本汉奸相,长得跟武大郎似的,还说她上幼儿园的独生女长大后找男朋友一定找秦凯这样的。
秦凯有所警觉,现在听说常有一些游妓走门串户,招揽生意,眼前这位——,于是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我哪里有您说的那么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你可别夸我了,再夸我可要上吊了。你有事直说罢。”
原来吴娜是秦凯高中同学毛艳的一个朋友的亲戚。她的丈夫在一家外资企业干保安,经常吃喝嫖赌不务正业。几年前吴娜所在的公司破产,吴娜下岗待业,生活非常艰难,她丈夫也不闻不问。后来吴娜经别人介绍从事推销保险业务。
吴娜不厌其烦地讲了十几分钟,秦凯像在动物园里欣赏猴子玩耍一样地注视着她,只见她嘴不停地动,听不懂说些什么。好像说现在国际形势变幻莫测,国内经济日新月异,从秦凯的前途和命运等方面综合考虑,入一份保险是十分必要的,也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还说如果秦凯得了脑溢血,糖尿病,肝癌肺癌性病梅毒之类的不治之症会得到保险公司一笔可观的治疗费,否则的话,仅靠微不足道的家产和仅够养家糊口的薪水是会家破人亡了。
“是的,”她又嗑了几个瓜子,接着说:“计划生育是我们国家的基本国策,今后依靠一个孩子养老已是痴人说梦。秦凯,何况你可能患有不育不孕症什么的,就算有孩子,不小心被车撞死落水溺亡半途夭折也不新鲜,入份养老保险,就是你断子绝孙也会老有所养。
秦凯没有被吴娜入情入理的分析所打动,也未为她苦口婆心的相劝而动心。秦凯十分反感皮笑肉不笑地告诉吴娜,他的七姑八姨亲姐堂妹都是跑保险的,甚至他的贱内也是。
吴娜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顿时显出极其失望的神情,近乎用哀求的语气对秦凯说:“入一份不行吗?入一份吧,看在毛艳的面子上,要不让毛艳给你打个电话?”
“我也是贫下中农,和你一样,没钱呀!对不起,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要休息了。”秦凯阴阳怪气道。
楼下传来一个收破烂老头的叫喊声:“破烂喽——破布衬烂套子戴不着的旧帽子,破鞋烂袜子穿不着的旧褂子,破烂喽——”
吴娜无可奈何,丢下一张印有“中国人民保险公司某某分公司,业务经理某某某”的名片,扬长而去,那形象恰如鲁迅笔下向迅哥索要旧木家具被拒绝,因此愤愤转身而去的“圆规”。
秦凯对毛艳的多管闲事很不以为然,介绍这么个不三不四不伦不类的小娘们前来打扰。秦凯欲再入美梦而不能,一看表,到了上班的时间。
当走进三A公司办公楼门口的时候,总经理办公室主任贾胜男叫住秦凯,说今天下午三点职工食堂管理委员会组织召开评议会,对食堂近期工作有所滑坡进行认真分析,与会者要提出宝贵意见和建议,希望秦凯按时参加。
小会议室里坐满了十几个职工代表,贾胜男主持会议,一脸严肃。司务长老张将软皮本放在漆盖上,准备记录。他肥面大耳,脖子上系着一条布满油污的浅色领带,一看就知道主管食堂工作的,就像知道范进的老丈人胡屠户从事宰猪业务一样,既使不被他在脸上打一掌后,刮下半斤猪油来。
众人默不作声,会议室内静悄悄的。楼道里响起一串脚步声,由近而远,渐渐消失,墙上那块“康巴丝”石英钟滴嗒滴嗒的转个不停,虽然与实际时间相差一小时四十分钟二十八秒,但它的坚忍不拔、持之以恒的精神实在让人敬佩。
“不要有什么顾虑嘛,请大家来就是对我们的工作提出宝贵的意见,开会不说,会后乱说,当面不说,背后乱说,明知不对少说为佳,明哲保身但求无过都是自由主义的表现,是我们坚决反对的。秦经理,你先发表点看法。”贾胜男看着秦凯,近乎渴望的目光,因为他认为秦凯红光满面,肚肥肠满,是营养过剩的外在表现,毫无疑问,这得益于食堂伙食的出色。此时没有人开口,自己总觉得下不来台。不得不向秦凯发出SOS.
原来三A 公司的职工食堂和安全保卫等部门都归总办管理,职工们对食堂一直心怀不满,经常反映到总经理那里去,贾胜男为此没少挨了批评。凭心而论,食堂工作确实不大好干,一人难称百人心,不可能让每个人都满意。吃喝拉撒睡,与生活息息相关,好了还想好,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何况各部门经理与贾胜男有私人矛盾,存心在工作上给她好看。
“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对贾主任及其领导的食堂全体员工表示万分感谢,本人对食堂有相当不错的评价,原因是本人在千方百计减肥无效的情况下,坚持在我们食堂连续吃了三天饭,体重竟下降了六公斤,每吃一顿饭平均体重减少一点三三三市斤,比我喝硫苦跑肚拉稀减肥幸福多了。如果让我对食堂今后的工作提出建议的话,那就是——”秦凯咳嗽了一声,“水煮豆芽上面飘着的几滴明晃晃的老棉油不要再放了,这样对减肥效果更好。”
哄堂大笑。
一个面黄肌瘦,营养不良,刚进公司不久的女孩子羞答答地说:“公司每天三元钱的伙食补助,还不如直接发到职工手中,这样职工得到实惠,我们宁肯用这三元钱补助买方便面吃。”
戴高度近视镜,鼻子尖上长着一颗黑痣的化验员崔东,从化工角度谈了自己的看法:“严肃地讲,食堂的馒头增白剂含量过高,而在发酵时碳酸氢钠含量过低,从而造成馒头的硬度和白度超标。至于炒菜,不,现在还不能称之为‘炒’,在烹饪学里只能叫‘煮’,职工中间流传着这么几句顺口溜:氢二氧一煮白菜,氯化钠放了一点点;氢二氧一煮土豆,氯化钠放不够;氢二氧一煮粉丝儿,一大盘里没几根儿。这是对食堂饭菜的高度概括。”
一直微合双目,闭目养神的财务部经理王白兵,将脑袋在脖子上来回转了几个半圈,近来他正患颈椎增生症,脖子老是不舒服,他呲着满口黄牙慢条丝屡地说:“我们财务部年初制订的生产责任制上,要求食堂的饭菜质量达到85%以上的员工满意,可现在实际情况呢?党中央一贯强调要事实求是,我们不要弄虚作假,掩耳盗铃,要实话实说,说实话不会违反党纪国法,厂章厂规吧!”停了停,把脑袋转了两圈,狠狠地仰了仰脑袋接着说:“据我调查了解,百分之一百零六吃食堂饭菜的人或别的动物对我们的食堂不满意,除了全体就餐职工之外,还有伙夫老李家里饲养的吃食堂剩饭菜汤的六头老母猪。据老李反映,他家饲养的六头老母猪自从吃了咱们食堂剩饭菜汤,对老李总是有意见,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先前这六头老母猪曾经对他是相当友善的——”
贾胜男十分不快,心里暗骂,脸色如丧铐蚍,但又无法发作。
小会议室的门打开一条缝,伸进一个头,秘书小刘迅速环视一下所有人,目光停在秦凯身上,示意他出去。“你的电话,一个女的,打三次了。”
秦凯小跑几步到办公室,拿起话筒:“喂,哪位?毛艳——上午回来的——手机没电了——晚上?当然去了,我他妈的在外地吃饭吃得我净拉稀。早该补补了,我肚子里的馋虫骂我好几天啦——好,见面再谈。”
秘书小刘笑嘻稀嘻地看着秦凯,问是不是又有人请客啦,能不能让她也沾点光美餐一顿。秦凯一本正经地、煞有介事的告诉小刘,刚才打电话的是他包的“二奶”,你去当灯炮,不方便,等有时间单独请你吃饭,小刘做了个鬼脸。
秦凯问小刘你们的贾头近几天是否又发过神经,她说这个老处女天天发神经是正常现象,不发神经倒觉得奇怪,就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样,不吃屎倒觉得她不像狗了。秦凯说她在你们面前发号施令耍尽威风,在老总那里还不是一条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么。
正巧办公室主任贾胜男走进来,小刘忙向秦凯使个眼色。贾胜男手里拿来着个文件夹,一幅冷冰冰、吊丧不哭的面孔。
“会议开完啦?”
“散了,什么玩意儿?矛头都冲我来了,今天的会就不该开。你看王白兵那个哈巴狗奴才相,不是好鸟!处处与我作对。秦凯,你也不象话,跟着瞎起哄。咱俩什么关系?‘文友’,多么神圣啊!没想到你也落井下石。”贾胜男余怒未消,脸色发青,像一只因受伤而气得肚皮滚圆的青蛙。
“贾主任,工作嘛,何必这么认真!不过对一些心怀叵测的人,要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谁怕谁呀。”
“你说的有理,以后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秦凯,刚才胡吹什么呢?神龙活现的,什么‘狗’呀‘猫’呀的?”看来她并未听清楚刚才与小刘的谈话。
“贾主任,我和小刘正谈我家喂的那条大黄狗哩,是条公狗。这几天不知怎么回事见人就汪汪地叫,不吃也不喝,好像要绝食。昨天我向兽医研究所的动物语言专家请教,他说你家的黄狗在发情,该找对象啦,对狗这样的动物也不要实行禁欲主义,时间长了会得神经病,精神会变态的。专家说的对极了,今天大清早,我牵着它在街上遛达遛达,你说怪不怪,黄狗见了女同志甚至老太太眼就直勾勾的,拉拉着狗腿不愿意离开,搞得我这狗主人怪难为情的。”
贾胜男睁大眼睛半信半疑,小刘抿嘴直乐。
“贾主任,你看能不能在你们农村老家帮我找条母狗,给我家黄狗找个性伙伴,求你啦!不过老母狗可不要。”
“信口开河!一点正经也没有。小刘,把文件发下去。唉,小刘上次怎么搞的?《关于对王虎在车间主任办公室门上撒尿的处罚通知》为什么还没发给各部室?领导问起来,责任你承担得起吗?”贾胜男朝小刘嚷道,满脸统治者的神情。
“你不是让存到电脑公用文件夹里,什么时候告诉我要发下去的?”小刘有些委屈地反驳道,随后拿起贾胜男放在桌子上的文件夹,嘟嘟嚷嚷地走出去。
贾胜男中等偏上身材,年近不惑,尚未婚配。她生格倔强,争强好胜,自幼发誓要出人头地干出一番事业,否则绝不嫁人。她写了一手好字,爱好文学,擅长做诗。她理想做中国的拜伦或托尔斯泰。曾自费出版了一本诗集,作过一部以中年处女苦恼为题材的中篇言情小说,联系了几家出版社,没有一家敢出版。有人说贾胜男的诗如果让徐志摩读了非被活活气死不可,等不到飞机失事的那一天。至于那篇言情小说,有人说,如果神经衰弱失眠,不必花钱去药店买安定片可尔敏之类的药物,最有效的办法是读她这篇文章,如果想长久地熟睡,最好将文章盖在脸上。起初还有几个长相一般的小伙追过她,都被她‘之乎者也’的博学和盛气凌人的态度所震慑,以致于对她望而却步敬而远之。一位与她有恋爱经历的小伙子告诉别人,与贾胜男在一起总有低人一等的感觉,毫无尊严可言。她教训人的语气严然像乡镇中学校的教务长,哪里还算什么恋人,简直像老娘面前不懂事的儿子或爷爷眼中的孙子。
按公司同事们的审美观,贾胜男相貌并不诱人,皮肤黝黑,脸上擦了层厚厚的脂粉,像冬天驴粪蛋上盖了一层霜。脚下一双革履,其长度比她实际脚长多了三分之一,鞋头宽度比她实际脚宽少了三分之二,鞋根尖得像喜剧大师卓别林的鼻子。作为未婚女人,虽然她的年龄像初夏菜畦里结了种黄了叶掐不动的老葱,处世为人却像带着黄花的黄瓜。工作还算认真负责,处世为人实不敢恭维。作为办公室主任,她不知道什么叫察颜观色,什么叫处世圆滑。虽然经常受到总经理们的冷淡和训斥,但她从来不在这些问题上找原因,而把自己的失宠归结为自己年老色衰。谁不喜欢搔首弄姿的妙龄女郎?谁喜欢不修边幅的半老徐娘?美貌女人自古以来犹如关云长手中的青龙偃月刀,过五关斩六将,所向披靡,无人能敌。这一点她非常了解,在她书房里藏有大量后宫争宠方面的古典书藉。她开始包装自己,她认为酒店小姐和美发女郎打扮时髦,非常性感,常引得街上的男人们像饿狼似的盯着看。她觉得有必要在自己乳罩里塞上几片海绵,以弥补乳房平扁的不足,再将一头本来乌黑的长发染成狐狸毛一样的黄发。以至于对她深怀厌恶的王白兵与几个轻薄男员工私下议论:即使脱得像真理一样赤裸裸的,胸上挂上两个排球,顶上几根毛毛变成绿草也少不了挨熊。这些话隐隐约约传到贾胜男耳朵里,为此对王白兵恨之入骨。
“秦凯,你答应我的事忘了么?怎么?真忘啦!介绍你那位爱好文学的同学给我认识呀!”小刘走后,贾胜南一屁股坐在转椅上,眼睛望着窗外道。
“没忘。你的话我向来视为圣旨,我同学最近去乡下姥姥家体验生活去了,他在构思一部长篇,书名早起好了,叫《狗日的社会》,单听书名就与众不同吧。”
贾胜男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她听到与“性交”意思相近的任何一个词汇都十分敏感,脸色变红,就像阿Q头患癞疮,听说“癞”以及一切类似于“赖”的音,甚至听到“光”“亮”和“灯”“烛”等一类的字眼就会忌讳一样。
“与众不同?与众不同,不过好像有点低级趣味,能不能改成《狗性生活的社会》?”
“贾主任,以后见到我同学再与他深入探讨吧,我这等水平原来与你只能谈点文学的皮毛,不配谈论如此专业问题。唉,咱丑话说在前头,我同学可不是什么好人,除了会作诗写文章,再找不出别的优点,缺点倒一大堆。最擅长勾引女人,下起十六、七花季少女,上至四、五十岁的老太婆,只要有半分姿色,他都想过把瘾。他还创新了一整套勾引女人的理论,”潘妒邓小闲“你听说过么?他运用自如,西门庆算什么,见到他恭恭敬敬喊师父,执弟子礼。他学名方达夫,网名采花狂人,光听网名真够吓人的。贾主任,你三思而后行吧。”
“贾主任——贾主任,”走廊里财务部石会计边走边喊,在办公室门口停下:“贾主任你在这儿啊,刚才樊总向办公室打过两次电话,没人接。樊总有急事找你,好象起草下发什么通知,让你马上过去。”
贾胜男一听,慌慌忙忙走出去,边走边自言自语:刚刚出来才几分钟,真不巧。像主人一敲食盆狗就流口水一样,贾胜男一听樊总找她心就紧张,这种紧张是经常犯错的小学生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前的紧张,并非风流女人与奸夫偷情担心被人发现的那种紧张,生理学上称之为“条件反射”。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