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

春日

　　今天是三月五日，惊蛰。出门的时候她特意看了日历，还看了今天是宜出门的。三月，对南方的这个城市来说是绝好的时节，这个城市所有的优点都集中在了这个时段。在这样的天气里，可以穿一件薄纱样的新衣，那是昨天才买回来的，浅粉色的斜襟连衫裙子，荷叶边的裙摆，这一款神似夏奈尔的那款经典小黑群。为了这款裙子，她和金衣屋的老板娘破费了些口舌，最后才以1200元的价格成交，她住的这个城市以纺织业全球闻名，一两百块钱就可以买到很漂亮的衣服了，她的衣橱里也满是漂亮的衣服，但是这件裙子的颜色和其它粉色是不相同的，是别致耐看的。老板娘口口声声称它是从欧洲进回来的，卖了这个价格她还亏了。亏是不可能的事情，以前她也卖过服装，她知道对顾客永远要说我这件衣服没赚钱。卖衣服的故事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一段与她无关的历史了。那种沧桑的感觉是不愿意再去回忆的了。

　　她是这个城市的过客。她现在租的那间阁楼就要到期了，她还没有定下来是否还要续租。房东已经来过两次了，问她还住不住？不住，他要给中介打电话，租给其它的人的，房子空一天就是十元钱呢！ 说到钱，她这个从外乡来的打工妹就不得不盘算起自己每天的开销来，她现在打工的这个老板，年纪和她差不多，家里给了钱让她学做生意，然而毕竟是初学，她对进货和销售还不熟悉，连累了她一天到晚辛辛苦苦也挣不了几个钱。她给老板说过要走的想法，老板却央求她再干一段时间，等她把接手的人找到了再说。她等，可是她的房租却是不能等的，为了这十天半个月的工作，她得付一个月的租金！

　　她太累了，不仅是身体上的疲惫，她的心里也很累，28岁的人了，还是孤单一人，今年回老家的时候，她的小学同学都牵着孩子满街跑了，在老家这样偏僻的地方，生活就是这样过来的。他们居住在这样一个信息闭塞的地方，唯一与外界发生关系的就是不远处那条延伸出去没有尽头的铁路。小时候看见火车轰隆隆驶向远方的时候，心里在想，远方会是怎样的景色呢？她职高一毕业就迫不及待地出来了，坐着火车沿着那条铁路一直向前，向前。她的第一站是广州，一个同乡的熟人介绍了一份卖服装的活，卖的是男装，一个正在创牌子的男装，店面装修的挺漂亮，再加上一群青春年少的女孩子，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老板后来又先后开了三家店，她成了其中一个店的负责人，手下有四个营业员。而她的工资却没有增加，她和营业员一样要上轮班，她得用另外的时间帮老板算出销量和库存。这些都不算什么，反正她年轻，她有的是时间和精力，不给老板做事情，空闲的时间她也是不好打发的，逛街，她没有钱，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只会让人心里不平，去酒吧和茶楼坐坐，那是更不敢想的事情。曾经有一次领了工资之后，和几个谈的来的朋友去海边咖啡屋坐了一回，她们一边看蔚蓝色的大海，一边品略带苦味的咖啡，这是她们第一次喝咖啡，咖啡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好喝。海风吹过面庞，风把裙子撩起一角，脚丫放在细细的白沙里，似乎曾经幻想过的浪漫就在这一刻里有了。然而价钱也是很可以的，每个人付了90多元钱才得以离开。这次喝咖啡的经历成了她永远的记忆，她是在海边喝过咖啡的人哟！她给老板很认真地干活，偶尔，老板也会在收工的时候请她们去吃大排挡，一人一份炒河粉，一杯凉茶，老板自己要一瓶啤酒，然后，各自回去睡觉。

　　这个老板是很年轻的，仿佛是没有结过婚，有时他累了的时候会在店里凑合一夜，这时她就想这样的男人才是真正干事业的男人呢，又有些心疼他睡地板，第二天便早早的来了，手里面拿着油条和豆浆，老板也是南方人，喜欢吃这些东西。老板接了东西，心里有些意外，然而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吩咐她赶紧把新货盘点了好上架。她在那里干了多久？她觉得这是她一生里干的最长的一份工作了，其实想细算起来，才一年半的时间。她还是走了，她离开老板的时候，老板还请她去酒楼吃了一顿饭，说她既然找到了更好的去处，他也不勉强她了，祝愿她的路越走越好。她喝了酒，这是她第一次喝酒，喝了酒之后，她就有些醉了。她哭了？没有。她对他说了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是那曾经有过的一点点疼痛，在一觉醒来之后也不复存在了，她甚至忘记了他长得是什么样子了。

　　她的生活是由不得她去主宰的，那条通向远方铁路带给她的并不全是自由的快乐之路，她觉得自己更像是一只蜜蜂，不停地追逐花开的时节，直至死亡。那就是命呀。母亲在信里说，父亲的病越来越重了，有机会就回来看看吧。她把所有的钱放在一起算了算，又找朋友借了些，买了张飞机票回来了。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还可以。母亲趁此机会给她介绍了一个男朋友，小伙子就是铁路局的工人，扳道工。小伙子长就一副老实的面容，羞涩地对着她笑着，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有些紧张，不停地扯自己的袖口玩。见了面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自己是不会和他有缘分的。礼貌地应酬了一下，回到家里对母亲说，如果父亲身体好了，她就要回广州。母亲有些失落，她越来越不懂她的女儿了。这个铁路局的小伙子是不错的小伙子，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人又老实，家里面就他一个儿子，房子也有住的。这样的条件是非常不错的了，她究竟想要找个什么样子的？那些长得好看的未必能真心与你过日子的。后面的话还没等母亲说出来，她就上了火车，火车启动的轰鸣声击碎了母亲的唠叨。第二份工作还是卖服装，这次卖的是女装，老板也是个女的。她待人有点苛刻，对她们总是大呼小叫的。老板是本地人，对外来妹有种天生的成见，仿佛她们每个人都是奔着男人和金钱而去的，没有操守。自从来了这群打工妹，老板的生意好了很多，就连平日里很少看见的老板的老公也出来了，趁老板进货的时候占她们一点便宜。

　　她要追求的生活不是这样的，这样的生活不是她费尽心思去追求的。怎样的生活才是她所追求的？她的一个老乡，现在已经不再像她这样为生计而奔波了，她跟了一个有钱人，做了人家的小老婆，她还打算为他生个儿子，将来就是分手了，也可以要回一笔钱的。她为自己的醒悟而自豪，是她比她先发现生活的答案，她自然就比她早早地享受到生活的种种乐趣。而她似乎还没有开窍，她看她的神色里就有些轻视。等到花儿都谢了，去看什么？她教育她。她的青春正一天天逝去，苍老开始爬上容颜，她曾经自得的年轻已不再是优势，而她却是一无所有。真的是一无所有，没有爱情，没有像样的生活，没有钱，也没有自由。有时候也是有自由的，在心里，心有多远，自由就有多远。她常常怀了这样的梦想在她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入定。有时候她想佛就在自己身边的，因为她和佛有一样的入定。

　　她曾经有一份感情是值得珍藏的，尽管它算不上爱情，对爱情的界定本身就是很难的，这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带给她美好的回忆，美好的，都是短暂的，因为短暂，所以更加美好，这样翻来覆去的在心里折腾了一阵子后，才翻然醒悟，其实自己是爱着他的，可惜这样的话儿却无法对他言说的了。他死于一场车祸，他的父母亲远远地赶来给他料理后事，走的时候只带了他的一捧骨灰。他是个厨师，个子不高，但是他炒的菜很好吃，他很聪明，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已经学会了做很多粤菜了，他的理想是回到家乡后，自己也开一家酒楼，要开当地最好的酒楼。她对他的理想将信将疑，他没有钱，要开最好的酒楼就只能是一个梦想，就像自己常常梦想的那样。他说他会实现他的梦想的，他抓住她的手，说，有一天你就是那个酒楼的老板娘。她知道他的话只能带给她暂时的快乐，她也笑了。笑过之后明天的日子还得去细细计算着过。

　　这些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仿佛是很遥远的事情，也仿佛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了，六个人租的那间屋子，夏天的时候，热的睡不着觉，冬天的时候，冷风从破了一个大洞的门上吹进来，觉得被子是那么地薄。好在这六个人都是快乐而年轻的，有时，她们会凑份子去市场买好多吃的，美美地煮上一锅，痛痛快快地吃上一番。这些记忆都陈旧了，陈旧像母亲睡的那张雕花木床，厚厚的幕围后面掩藏的是这个家庭古老的历史。

　　这个年轻的老板终于找到了接手的人了，她再一次辞了活，到了另一个城市，这次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嫁人，把自己尽快嫁出去。介绍人说这个小伙子也是不错的，除了个子不太高以外，其它的都不错。她奔着这个目的义无反顾地来了，她想起了母亲的话，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那被火车轰鸣声粉碎了的话语，如今清晰地闪现在耳畔。她这次是立志要当一个好妻子，好母亲的。他的母亲细细地审视了她，从头到尾。他是家里的独子，从小就娇生惯养，连大学都没有上一个，后来还是家里面拖人找了个开车的工作。他真的是娇惯坏了的，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做家务，不会挣钱，但是他会打牌，会喝酒，会抽烟，他还会盘问她以前的一些事情。他常常用狐疑的目光去审视她的过去，仿佛去了广州的女子都有一段不堪的往事。她住在他家里，她却没有城里人的感觉，她觉得自己更像旧时的一个童养媳。

　　秋天去了，又是一个春天，四季在人的心情里更迭着，景色也不一般起来，绿色是诱人的颜色，蓝色也是，在风的舞动下，一切都活起来了，在海边玩耍的人很多，他们在自然的怀抱里释放快乐，在快乐里满足自我。她不禁也被感动了，生活应该是简简单单的，人生就应该是快乐的。她想起了父母亲的沉重，他们这一辈子似乎就没有快乐的时候，不知道他们收到钱以后，会不会快乐一点。

　　她现在的生活是简单而富裕的，白天逛街，晚上上网，她在职高学的就是计算机，现在她的这点学识正好派上了用场。她让他给自己买了电脑，他似乎很高兴她深陷其中，他每周来这里三次，她的那个老乡说，这已经是很频繁的了，说明他是爱着你的。她也明白他给她爱不会是完整的，也一定不会是长久的，她的未来是不确定的，可是谁的未来是确定的呢？她不去想那么多，她有网上就够了。她的那个老乡是不喜欢上网的，她喜欢打牌，生了孩子以后，打的更厉害了，孩子被冷落在一边，常常饿的嚎啕大哭，而她打牌的手气越来越差，经常被人追到住处要赌债，他在为她付了三次赌债之后，把孩子接走，把房子卖了，她成了无家可归的人了。要是当初忍一忍不去赌博，也许现在还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她眼里满是悔恨，她以自己的经验来教育她。那为什么要去赌博呢？她问。她沉默半晌说：赌博强过吸毒。她看见了她眼里的绝望，她其实是没有选择的。而自己呢？她不知道答案。

　　她用电脑和外界保持联系，她在网上认识了好多朋友，她和他们是无话不谈的知音，其中一个叫浪迹天涯的人和她谈的特别好，他和她似乎有着同样的经历，知道彼此心里的苦闷，他对她说孤独是全人类共有的感觉。那一刻她觉得他是睿智的，他就是她孜孜追求的人，她试着向他表达了见面的意思，没想到他一口就答应了。他们见面的时间就是今天。今天她特意穿了这件粉色的裙子，手里拿了本《知音》杂志，见面的地点是依云咖啡屋。

　　她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给他发了条短信，他很快就回信了：我就在你的背后。她转过身去看见一个男人，他已经不太年轻了，他的成熟正是她所欣赏的，他穿了件白色的体恤，蓝色的牛仔裤，头发理的很短，是干净而精神的。他对她微笑着，微笑里没有少年男子的羞涩，是成熟男人的自信。自信的人永远是可爱的，不论男女。她也对他报以微笑。他挥挥手里的《知音》杂志，她也如此。两本知音合在一起的时候，他和她的故事也开始了。他们要了两杯哥伦比亚咖啡，咖啡豆在打磨机里高速旋转，碎成齑粉，咖啡特有的香味便在空气里弥散开来。这次和很多年前的那次感觉是截然不同的，那次是被动地，这次却是主动的。

　　她对他似乎是很熟悉的，他们在网上已经聊了大半年。知道他来此地五年，办了一个印刷厂，专门印制那种像贺年片似的美丽的东西，在此之前他给她寄过不少漂亮的贺卡，在她生日的时候，在每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他似乎是单身的，否则他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来上网，在网上他们似一对很好冤家，她对他撒娇，对他倾诉，对他发火，而他总是很有耐心的等她发脾气。她对他渐渐的生出许多依恋来，这种依恋慢慢深入她的内心，她带着这样的依恋规划着她人生的再一次开始。现在看见他本人了，这种依恋和他真实的本人是一致的，他就是她想象中的样子，他儒雅成熟，他机灵睿智，他幽默风趣，最主要的是他对她好，从来没有一个人有如此的耐心来对她的，包括现在的他，他每一次来她这里，完事之后是要回去的，他从来不再此处过夜。他付给她钱，她付给他的是自由。

　　咖啡上桌了，她细细品了一口，现在并不觉得咖啡是苦的，她反而喜欢在苦中品味咖啡的香味，这就像她的生活，苦中也能品出甜味来。这个成熟的男子脉脉含情地看着她，她和他一样都是从外地来的，在茫茫的人海里彼此需要，只是她不敢确定他们的需要是不是一样。她知道他需要些钱来扩大再生产，她悄悄攒了10万元钱，现在那张10万元的存单就在她的手袋里。这是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是她准备她和他之间的合同了结之后回老家开店的钱。她听他讲他的创业故事，里面充满了艰辛和传奇。她知道创业的困难，所以对他的成就钦佩不已，有几次她都坚持不住了，想要把10万元钱放在他的手上，让他对她感激涕零，对她眷爱不已。

　　他的手机响了，他去接听电话。他真的很忙，11点他还得去会一个客户，那是他新结识的一个大客户。还有半个小时，就是11点了，她和他的咖啡就要完了，咖啡已经冷了，只剩下苦味。他似乎意犹未尽，还要再叫咖啡，她阻止了他。他有些失望，问她能不能再坐会儿。她感觉着他的眼泪似乎都要流出来了。她坐下了，他却控制不住地伏在她的身上痛哭起来，他嚎啕大哭，身体抽搐着，无助地像一个婴儿。她抚慰他，轻轻地拍他的肩膀。他说他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她很亲切，看见她就像看见了一个很亲很亲的亲人。她说她愿意当他的亲人，她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什么亲人。他擦干了眼泪，把她拥进怀里，热烈地吻她。他是带了所有的积蓄和梦想来淘金的，可是投资却失败了。“为了你，我要重新开始。”他给她讲他即将创业的美好前景，只要再投两万块钱，生意就可以运作了，到时候钱就像雪片一样飞来。他口若悬河，她静若处子。她想，要是故事在咖啡还没有冷却的时候结束该多么好呀，她将对他保留一些记忆的。她要告辞了，他有些不心甘，殷勤地扶她上了一辆的士，向她挥挥手：“孤独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他说。

　　那个客户不是别人，是她的那个老乡。她让她装成富婆去接触他的。她在车里给她发了一条两个字的信息：撤退。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也算是美丽的一天，当日子被简化的像日历一样时，这样的一天可以算是丰富的、不平常的一天。感谢上帝，阿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