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
消 失 九月十九日那天,我们七个人出去吃午饭。吃了几顿食堂的饭菜之后,我们总要去外面的馆子搓一顿,其实吃馆子也比吃食堂多不了好多钱,又能吃得舒服,所以我们经常冒着可能被传染各种疾病的风险去吃馆子。人的一生终归是要死去的,不是被疾病磨死,就是死于非命。生命诞生的方式几乎是相同的,但是死去的方式却五花八门,往往都有出乎意料的神来之笔。我们任意挥洒我们的生命是因为我们对生命的彻底了解和绝望。
九月十九的那天,我们照例要了回锅肉,红烧蹄膀,豆花鱼,炒香菜,拌三丝,白菜豆腐汤。这个馆子的红烧蹄膀和豆花鱼都很不错,特别是蹄膀,肥而不腻,香而不闷,入口即化,是我们必点菜,豆花鱼也不错,鱼肉细嫩,香味浓郁,吃在嘴里根本觉不出来是鱼,可见厨艺精湛。
老李最喜欢吃这两样菜的,老李今年48岁,身体有些发福,我们经常开他的玩笑,拍着他的肩膀说:这里是蹄膀,拍着他的肚子说:鱼在这里。老李笑笑,仍旧大块朵颐。老李是我们的处长,其实是副处,但是我们处里很久没有正处长了,老李行使实际上的处长职权。我们都喜欢老李当我们的处长。他很好玩,似老顽童一样的和我们这帮年轻人疯耍,我们唱歌一定不会忘记带上他,他喜欢唱很多年前的老歌,歌厅里要费力的去找这些个老歌,而他唱得并不好,真是枉费了人家的一番辛苦劳动。我们看在他是我们头的份上,给他鼓掌,旁边有人忿然道:那么歪的歌还敢拿出来唱。老李肯定也听见了,他仿佛没事一样,依然涛声依旧。我们喜欢和他一起喝酒,因为他喝酒很实在,从来不端处长的架子,也不喝假酒。和他喝酒不需要华丽的语言,只要把酒杯一端,说:李处,我们干一杯。敬酒的人喝完了,他的杯子也空了。只是有一点不太好,一场酒宴下来,他必定要去医院输液,那时我们都喝得二麻二麻的,哪还有心思照顾他,真后悔不该灌他那么多酒的。斗地主也好玩,他的水平并不高,赢钱全凭手气,哪个跟他一头哪个就输,他输的冤,经常是最关键的时候输牌,白白的把大好江山拱手送出,气的对家骂他。发誓不与他一头了,所以大家都抢着当地主,等着挨斗。
九月十九那天,我们七个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吃午餐,饭后,我们还要斗两个小时的地主,以前我们打麻将来消耗中午的两个小时,后来上面来了文件为改善机关的形象禁止中午在办公室打麻将。我们就改打扑克,最开始的时候,我们打猪羊弟,打双抠,这两种打法的变化都太少了,最关键的是它们失去了麻将的精髓。所以有人将斗地主传过来时,这种游戏很快地就流行起来。一天不斗地主,等于这一天没有过。
在这样的小馆子吃饭,是真正的吃饭,是为了吃饱肚子的吃饭,大家都吃得挥汗如雨,处里年龄最大的马姐笑着说我们像是从自然灾害里剩出来的,小心被鱼刺卡住。老李是吃鱼的高手,一条鲫鱼在他嘴里过一遍,出来就只剩下一副骨架了,脑壳还在。马大姐肯定是在笑我们这帮年轻人,我抬头去看李处,他正戳起一块蹄膀往嘴里送,马大姐是怕我们把鱼吃完了,李处吃不到了,这种人就是喜欢拍这样低级的马屁。李处都这么胖了,该少吃肥肉了,在国外穷人都是胖子。有人顶着马大姐的话。李处不理睬这些争论,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蹄膀放进嘴里美滋滋的嚼着,蹄膀也是他的最爱,并且,他还给这种嗜好找到了文化上的渊源,说东坡肘子就是这道菜,不过苏东坡在海南岛这样的条件下,只有将肘子宰碎了煮,而我们有高压锅完全可以将整只肘子煮得香糯化渣,这种口福古人是享受不到的。在他生命的过程中,他无数次的以这样的姿势品尝一品肘子,香糯的肘子被咬烂后从他嘴里滑向胃里。一切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处里的其它同事也以各自的风格演绎一生中某一次进餐,这样的进餐在一生中会有一定的数量,仔细算起来,这些数量其实并不算多,只是它们大都以相同的面孔出现,累计到一起给我们的感觉就是多,就是烦。我们经常为今天吃什么而费尽心机。
今天是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的一天。我们像以往一样吃我们无数次饭中的一顿。
突然,我看见李处的身子像电影演完后拉出的字幕那样慢慢地从桌子前方向地面滑下去。先是他的下颌,接着是嘴巴,鼻子,眼睛,额头,最后是他有些谢顶的头颅,他头上故意续起的几缕起遮盖作用的长头发惊惶地散开来,露出光光的头皮来,结尾处是李处从桌子上滑下去,倒在地上。
是脑溢血。不要动他。马大姐命令我们。快拨120。
九月十九,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日子,我看见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从我眼前滑下去。
没有一句遗言。什么都没有,生命就这样消失了,消失在无限的宇宙里,或者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宇宙里。
那天我们没有斗地主,全都在医院里,我们焦急地等在急救室里,我们在等待着。在等待的空闲里有人把扑克拿出来提议斗把地主,这个时候斗地主可以迷惑我们紧张而恐惧的神经。我们平时嘻嘻哈哈,一副快乐的样子,大家都不会去想生和死之间的关系,只有傻瓜才会这样无聊。现在可不同了,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从你眼前凋零,不由地不去想自己的未来。这次斗地主是我们斗得最认真的一次,声音大,争得凶。护士过来骂我们是疯子。我想我们是疯了。我们在疯狂中麻痹自己。
晚上的时候。准确的时间没有弄清楚的意义了。晚上的时候,医生宣布李处医学上的死亡。
李处的妻子陈姐默默的接受了这个消息。她一再问我们老李死前的一些情况,他说了那些话,他做了那些事情?我们都为这个伤心的女人难过。李处的确没有说过什么,也没有做过什么,我记得那块蹄膀在他嘴里被他美滋滋的嚼着,嚼着。现在想来,仿佛死神就藏在他身边,等他不注意的时候,没有痛苦的拿去他的生命,像医生哄小孩子打针一样等小孩子不注意的时候,一针扎下去。
我们也没有什么好安慰陈姐的。我们安慰她其实是在安慰我们自己,我们怕这样的安慰。对生命宁愿糊涂。
尸体放在冷藏室的时候。我们就离开了,七个人,一个不少。在冷风浮起的深夜里,寒意袭人,在心里面,也有一团冰一样的东西没有化开,也许永远也化不开,可是,现在它尖刀一样的冰棱刺的我们心痛不已。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哪里还有吃的呢?”
“三味庄是通宵营业的。”
“是火锅嘛?”
“当然是。”
“走。”
我们打了两个出租直奔三味庄。
在热气腾腾的火锅中,我们喝了三瓶白酒,一箱啤酒。我们没有一句话和李处有关,但在我们心里,每个人都在想李处的点点滴滴。没有人愿意说出来,也说不出来,谁都没有面对死亡的真正勇气。我们喝酒,喝醉了,就解放了。
那天我们喝酒至深夜三点钟才散去,他们都有家,回去后还有其它亲人可以依靠,而我住的是单身宿舍,冷清的房子就住我一个人,我是很惧怕回家的,总觉得背后有双绿荧荧的眼睛盯着我,嘲笑我,似乎我的生命和自己无关一样。我后来在宾馆住了一夜。
人活在世界上究竟应该怎么生活呢?是抓紧时间享受?不论物资的还是精神的。还是努力做一点事情,让生命有价值?这样的选择其实是没有道理的。人应该自由地生活,照本性生活,才能活得有意思。我看见李处慢慢滑下的脸,像放电影似的,它们被剪辑成了无数个震撼的画面深深的映在我的记忆之中。每当我回忆起这一幕的时候,所有的这些准则都通通失效。我不知道人应该怎么活。
第二天,我们都在为李处的丧事忙碌,因为是在城市里,尸体最多停放一个假三天(名义上是三天,实际不足三天的时间)。陈姐固执地要给李处做道场,局里不好明确反对。我们就按陈姐的意思操办起来。搭棚子,布置灵堂,请做道场的,场面很热闹。我想附近的邻居们肯定受到影响,但是谁愿意和一个死了的人计较呢?这两天来,我的思想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变得对什么都不在乎了,比如我的女朋友小岳,她一直要求我每天给她打个电话,每周至少一次约会,每个月要出去旅游(近郊也算),还有她生日的时候要送花,逢年过节要陪她回去看她的父母。这些事情我一直做得很好,虽然有时候委屈得很,但是为了张家的香火,或者为了组建一个家庭?我强颜欢笑一直做得很好。这几天小岳的电话追得很紧,她指责我是个不付责任的人。她最后一次打来电话说以后我们就各走各的路了。我说随便你。我真的没有心情向她解释什么。
第三天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女人的传呼,她说要对我谈谈李处的事情。她说是李处身前告诉她的,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谈谈。我怀着好奇答应了她。
和她见面的地方在局办公室旁边的妞妞咖啡屋,这个女人比我先到,而且给我要好了绿茶。我只喝绿茶。
她看起来有三十多岁的样子,很温柔,说话的声音很轻,仿佛怕吓死了空气中的细菌一样。这样的女人肯定会让一个男人为她流血流汗的。这个男人会是李处嘛?
她先说话了:我叫蔡逸稚,我和老李很多年前就认识了,快有十年了,我很喜欢老李,老李也很喜欢我,但是他不肯为了我去离婚的,他为了提正处,就一直没有离婚,这一辈子正处对他很重要,是他的心结。我理解他的追求,我没有逼着他离婚,我想,爱一个人首先是宽容一个人,而不是从他那里索取什么。这十年来,我们就是这样过来的。你不会吃惊老李还有这些事情吧。现在我已经不会惊讶生命里出现的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了,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是平常的。我心里是这样想的,所以我的表情是很平静的。蔡逸稚继续说她和老李之间的故事。我想她肯定不会是为了让我知道她和老李之间的故事而来找我的。老李也是人,一个普通人,他有普通人的情感,我们这辈子无缘走在一块,只有等来生了。女人用纸擦擦眼睛,优雅地说,我找你主要是为了见老李最后一面,给他送行,在他的心里,我是他最亲的人。这个女人还拿出她和李处在一起的照片,她和他还有了个女儿!
“你可以去送送他嘛。”
“你不知道,其实他的妻子早就感觉到老李在外面有人了,只是她没有真凭实据罢了。”
“你要我怎么帮您呢?”
“我是你找来帮忙的。”
我不能拒绝这个请求的,为了我们渺小而脆弱的生命,我会帮她这个忙的。
李处走了,这个叫蔡逸稚的女人也走了,她说要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到另一个没有人知道她们的地方重新开始。我送她们走的时候,见到了她的女儿,女儿很有些像李处。
陈姐也搬离了旧居,另外找的房子住。
了解李处这些事情后。对他的情感就发生了些变化,这种变化说不清楚,但是隐隐约约地有很羡慕李处的情绪。
大约过了一个月的样子,陈姐来找我。
“小王,我这里有一张老李的保险单,投的是人生意外险,是五年前投的。我在老李办公室的那堆东西里面发现的,我去了保险公司,可是他们告诉我,保费已被人领取了,而且,受益人不是我。是一个叫蔡逸稚的女人领走的。我想问一下你知不知到老李什么事情?你尽管说,我不生气,人都死了。还计较什么呢?其实他的事情我早就觉察到了,我没有点破他。人生很短暂,有一点乐趣是很不容易的,今天我只是想证实我的想法,没别的意思,那笔钱也没有好多,不过就十五万而已。那个女人是不是农村来的?对了,她出来那么久了,肯定学洋气了,她长得漂不漂亮?好大岁数了?她看起来有没有气质?是大方嘛?还是俗气?”
陈姐滔滔不绝的问我,根本不给我回答的空间。她说她不在乎,其实她很在乎。在医院里,医生说李处死于脑溢血,这种病需要每天吃药,不能间断的,李处的脑袋里只流了20毫升的血,连半条命都没有拣回来,有些出了30毫升血的,反而被救活了。
“我就想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能让木头样的老李魂牵梦绕的,为了这个结果,我足足等了十年。老李说什么都不肯讲,我也用尽了所有的办法,老李就是不肯讲。我被这个想法折磨了整整十年!”
我看见陈姐生气变形的脸,我突然感到肥壮的老李其实很脆弱,他永远都逃不脱他妻子的手心。只要把老李的药换了,轻轻松松就能要他的命。
“小王,你是老李最信任的人,你一定知道的。快告诉我好嘛?”
我面临选择,这个选择很难。
她已经走了,离开这里的,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她比你年轻一些,很有气质,也很可爱。
这样的话给不给陈姐说呢。我真的没有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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