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之崖
涛 之 崖 现在我终于站在海拔4000多米虎跳峡的崖边,听惊心动魄的水与岩石碰撞而成的涛声,这种声音是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的。我站在崖之侧,迎面而来的是被岩石碎裂成粉末的浪花,它们在我的面前如雾一样的展开,朦朦胧胧之中听见的是狼嗥虎啸的声音,看见的是鬼斧神工,深不可测的绝壁。我感到天地之间地存在的动山摇的憾人气慨。人在这一刻,忽然的渺小起来,小的如一粒尘埃,在浩瀚的宇宙间,它什么都不是了,所有的追求和荣辱都可以如薄雾一般消融在空气之中。所以,让我们聆听这片刻的真实。
想从城市的森林里逃离出来,其实,在自然的森林里,我们同样感到无助。我们和自然是隔着那么一层铁幕呀,我们是它们的附庸。随着日出日落,随着潮起潮落,我们可能会化成一粒砂砾,或是变成一缕轻烟,只有它们是永恒的。
逃离是没有方向的,也是没有理由的,更是没有结果的。逃离是为了什么?
可是我现在的确站在虎跳峡的颠峰,听摄人心脾的涛声,迎面而来的水雾湿润了我的颜面。
依山而建的房子远远看去有点好笑的,它们似附在象背上的蚊子一样附在山崖上,只有等你走了进去才稍稍有一点安心,里面其实可以容下好几十人的。里面的人一多,热烈的城市的氛围就产生了,让人有了不太实在的安全感,生命在这一刻就有了另一种意义,我们珍惜它,像珍惜我们从未真实过的生命。我们以前所未有的情感去珍惜它,妄图感天动地,其实,感动也是虚无的,在我们心中,只有一个想象的上帝,所有的人都看出了这一点,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自作聪明。聪明让我们感到害怕和孤独,所以我们装作糊涂,而为了使它真实,我们创造了复杂的程序,我们就在迷一样的程序里走完一生。我们的生命似流星闪过天穹,我们甚至来不及看它的轨迹。所以我们小心,所以我们珍惜,所以我们害怕,所以我们放纵,所以我们游戏,所以我们在程序中迷失自己。我的目光扫过人群,感到的是重重的孤独和寂寞。我们是彼此害怕相遇的,我们彼此害怕相识,我们是彼此害怕这样的目光的。
靠窗的桌子坐着一个女人,女人已不太年轻,她要了一杯饮料。但是她似乎对饮料并不感兴趣,那杯饮料在她的面前一直保持同样的高度。可见她对饮料是不感兴趣的。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不要一杯饮料是不合符程序的,她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要一杯饮料是必须的,她必须遵守程序,才能得以存在。女人一直保持同样的姿势坐着,这使我感到时间是不是停止了。我很惊诧于女人非常人所及的定力,这让我对她产生了兴趣。我知道她和我有很多相同的地方,甚至可以说她就是我的影子,我以旁观者的身份审视我的生命中的某一段。
女人要了杯饮料,但是她没有喝一口,她以某种姿势坐着,也没说话,她一个人坐了一张桌子,桌子周围没有其他人。那么长的时间里,她心里究竟想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猜出来。她这样坐着,手托着腮,她的姿势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所以她托腮凝思的样子并不美,她的手朝着地心引力的方向倾斜,这使她的脸变了形,眼睛、嘴唇全朝某个方向靠去,以美学的标准审视是非常丑陋的。她的手指白皙而纤瘦,是美的,她栗色卷曲的头发有意无意之间在手指上滑过,故意制造一些东西,象春天蝴蝶翩翩舞动的效果,我怀疑她是故意这样做的。她明知道这样做是无意义的,但是她无法克制自己不去这样做,她以飞蛾扑火的信念这样做着。我想提醒她,她托腮的姿势并不美,可是这句话我始终没有说出来。我想去告诉她的原因,其实是我先发现了自己托腮凝思的样子很丑陋。而一直以来,我深信自己托腮凝思的样子是最美的。我认为这样的姿势是美的,是因为我觉得我是一个有思想的人,托腮凝思着很有深度的问题,这样的深度是可以感动一些人的。其实,我错了,想必她也犯了和我相同的错误。我们都在犯相同的错误,只是有人会发现,有人会装作不知。
和这个女人遥遥对应的是一个中年的男子,在他的面前是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老板炫耀他的咖啡是从巴西原装进口的,喜爱巴西咖啡的顾客是能品出个中滋味来的。他是喜欢喝咖啡的,尤其喜欢煮咖啡的这个过程,咖啡豆被打磨成褐色的粉末,在精美的不锈刚器皿里沸腾,浓郁的香味慢慢的散发出来,这些都是品味咖啡必不可少的过程。所以他经常一个人在他的公寓里煮咖啡,然后把咖啡放在阳台的茶几上一个人静静地品味,慢慢的渡过一个下午。有阳光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充满了感激之情。他在阳台上品味咖啡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呢?没有人去猜它,也没有人想弄明白,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不想弄明白。
这样的两个人必定要相遇的。
是男人向女人做了个手势发出的信号?还是女人向男人靠近坐在了一起?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坐在了一起,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他们坐在了一起并交谈起来。
女人说我读了一篇很有趣的的文章,我想找一个人来分享它。
男人微笑着说,你的意思是你选中了我来做你的听众?
女人说有何不妥?
男人始终是微笑着的,说我洗耳恭听。
女人开始讲她的故事,她说,,有一个人,他想去征服一座高山。为此他花了几年时间做了精心的准备,还筹集到了足够的金钱,他请了当地最熟悉路形的人做他的向导,一行人就开始向山颠进发。他们的运气很好,因为几天来,他们遇到的都是好天气,所以他们前进的很快,已经可以看见山顶了,登顶马上就要实现。但是这个时候天气突然变坏了,风雨大作。这个人坚持要向山顶冲,因为山颠近在咫尺,唾手可得。但是向导却劝他停下来休息一下再做打算。为什么要休息呢?山颠就再前面呀,要不了一个小时的。可是,为什么要现在上去呢?现在上去很危险的。向导说。可是我来的目的就是要登顶的,假如我不能登顶,我的生命就没有意义。他还是坚持着。可是今天和明天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不坐下来休息休息呢?向导说。
我们总是有太多的要求,这些奢侈的需求阻碍了我们真正的需要,为什么不能稍作停留呢?女人向男人说着。
男人始终在微笑着。
听,男人提醒女人。
两个人屏住呼吸,窗外传来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涛声,涛声由远及进似千军万马奔腾而过,轰隆隆的涛声似乎要把这个房子掀翻,有几滴水珠破窗而入留在桌子上,是它在这一刻存在过的证明。
女人在微笑,男人也在微笑。
又一阵排山倒海的涛声传来,房子似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会被卷入浪底,女人有些惊惶,她的手不由得抓住了男人的衣袖。
现在是月亮对地心引力最强的时候,涛声特别壮观。男人说。
男人是专为听涛而来,女人也是为听涛而来,所以他们之间无需过多的语言,他们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听涛的姿势。
虎跳峡的涛声是这个星球上最惊险刺激的涛声,人在它的面前是渺小的,无颜的。男人说。
轰隆隆的涛声在耳畔响过,男人凝神倾听着涛声,保持某种姿势。这种姿势仿佛是熟悉的,是另一个男人的姿势。女人把两个男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心里就有了一点点幻想和喜爱。不过,那个男人是过去了的,已经并不存在了。而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
同样是在这间咖啡屋,同样是靠窗的位置,一个男人向一个女人走来,他说,我看了篇很有趣的文章,想找人分享,女人微笑着说,那么说我有幸中选?男人说这有何不妥?女人微笑着说我洗耳恭听。
男人开始讲他的故事,他说有一个人,他想去征服一座高山,为此他做了精心的准备,他首先收集了关于这座山峰的气象资料,看了许多登过这座山峰的人的文章,他还要筹集到足够的金钱,终于有一天他来到了这座山峰,他请了当地最熟悉路形的人做他的向导,准备了充足的补给,一行人开始向山颠进发,他们的运气很好,因为几天来他们遇到的都是好天气,都是适合登山的好天气,所以他们前进的很快,很快就要到达山颠了,他们已经看见不远处的山顶,只要再走几步,他们就可以把旗子插在山顶。但是这个时候,天气突然变坏了,风雨大作。这个人坚持要向上冲,因为山颠近在咫尺,唾手可得。但是向导却劝他停下来休息一下再做打算,为什么要休息呢?山颠就再前面呀,要不了一个小时的呀?可是,为什么要现在上去呢?今天和明天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不坐下来休息休息呢?向导说。
在我们的生活里充满了太多的欲望,为什么不稍做停留呢?
女人始终是微笑着的。
男人也微笑着讲完了他的故事。
在女人的记忆里。山颠的那间小旅馆是木制的,原木粗犷的纹路清晰可见,楼梯是由细小一些的原木搭建而成的,树皮都未曾剥去。旅馆的房间不多,东西各四间,楼梯在中间。他住在东边,她与他遥相呼应,住在西边。他们在楼梯口分手,男人站在楼梯的东边,女人站在楼梯的西边,女人用手指了指西边说,我住第三间房。男人指了指东边说,我住第四间,最里面那间。时间在他们中间停留了一小会儿,男人和女人都没有其他的话说,只有微笑。最后,女人说了句明天见。他们就彼此分开了。
小木屋里是寒冷的,凉气和湿气混和着一起来折磨人,躲在电热毯里感受另一种温暖。想着明天,难挨的时间就变的冗长起来。
其实是没有明天的,她一直都不相信会有明天的。但是她和他的约定让她对明天有了一丝企盼,甚至还幻想着明天会有一轮红日冉冉东升。
她想起桌子上烟雾缭缭的咖啡,在寒气逼人的日子里使人有了一丝温暖,像小时候冬天里妈妈煮在大铁锅里的牛肉。
山和雨是一对孪生的姐妹,那一夜雨下了整夜没有停息。雨下的细,下的密,下的静。
第二天清晨,云雾还没有散尽的时候,她去敲他的门,他不在!
她去问老板,老板说他很早就出去看瀑布了,你不知道早晨的瀑布最有意思了。她问明了方向直奔过去,远远地似乎看见他瘦瘦高高的影子立在山崖之侧,仿佛是悬崖生出来的一枝松树。
她怀了满腔的喜悦向他靠近。
她还向他远远地打了一声招呼,嗨……声音由远及近在空气里飘浮着,他必定是听见了这声音的,他回过头来,向她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早上的峡谷有一种仙境般的神秘,云雾缭绕,盘旋,黛色的山峰若隐若无的显现着。她向着他的方向越来越近。她几乎要看清他的微笑了,那幻想中的微笑经过一夜的发酵,升华,如今已经典般的刻在她的脑海之中。假如她的生命里还有奇迹发生,和他相遇就是奇迹中的奇迹。她的逃离就有了安慰。
突然,他的身体像一块从崖壁上凋落下来的石头,直直地坠入深渊。她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飘零而下,像秋天里的一片落叶。他微笑地对她说过,为什么不稍作停留呢?他说话的时候,棕色的眼眸对着她的眼睛,他的嘴角保持着迷人的微笑,她看不出有任何的不妥,她甚至于已经迷恋上了他的微笑,他是成熟的男人,也是很有意思的男人,当他向她走来,说那句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后半生必定会和他有某种联系的。她喜欢他笑起来时浅浅上翘的嘴唇,也许是他故意装出来的,但是她喜欢。这本来就是一个没有结局的游戏,有一个人肯静下心来为你稍作停留,听你没有任何意义的谈话,你应该心存感激的。他却在她的面前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转换了生命的形态。仿佛是他故意做给她看的游戏。
她始终相信他一定就藏在悬崖的某处。
眼前的这个男人有着和他相同的笑容,他微笑的时候,眼睛就眯的小起来,但是这一点也不影响他的深度,他微笑着,她也微笑着,仿佛时间回到了三年前,仿佛好故事要重新开始。
她抬头去看窗外的天,两峰之间慢慢钻出一些阳光来,模模糊糊地还有些彩虹的影子,好故事终于要重新开始了,她暗暗想到。
窗外的锣鼓也敲起来了,是山上的一种待客的表演,奇特的民族服装,古朴的舞姿,粗犷的锣声吸引了游客,人们纷纷加入进来,大家唱起来,跳起来,舞动起来。他牵了她的手,他们一起跑出去,他们手拉着手,肩靠着肩,和其它人一起舞动起来。女人在色彩斑斓的蝴蝶中沉醉,觉得是梦幻,是美好,是希望,是生命的价值,五彩的蝴蝶在空中震动翅膀似一枝盛开的鲜花。她依偎在他的怀里,阳光直直的照射下来,从她遮住眼睛的手指缝里一直照射到心里去了,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所有的东西都是灿烂而炫目,是热烈而奔放的。她躺在男人的怀里,渐渐醉眼迷离,她感受到他心跳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某处,传递着神秘而令人欣慰的信息。舞蹈之后,主人抬上来一只去了皮的绵羊,要烤全羊。人群立时欢呼起来,篝火燃起来,香味溢出来了,笑声逼出来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刚才阴霾的心情一扫而光,哪怕是短暂的欢娱,也让人终生难忘。
她想着要给他一块烤熟了的羊肉,她举着羊肉满场子寻找,没有他的踪影。她来到刚刚喝过茶的地方,依然没有他的影子。
女人去问老板,还是三年前的那个老板,只是他苍老了许多,他用时间去换取金钱,用金钱去换取感觉,用感觉去累计一生的财富。
她问,刚才喝咖啡的男人哪里去了?老板说,没有喝咖啡的男人,我已经不卖咖啡好多年了。刚才,那桌子上明明有一杯咖啡的,是巴西咖啡的味道。小姐,我已经三年没卖过咖啡了。刚才明明有咖啡的呀。这不是咖啡是什么?她质问老板。小姐,你看清楚些,这是乌龙茶!
涛声依旧,咖啡在桌子上依旧腾起缭缭的雾霭,甚至还有山间少有的阳光也照在了那张桌子上,缭缭的烟雾迷糊了她的眼睛,一切恍如如梦中,她弄不清楚到底那个男人是否真实?毕竟,那张桌子是真实的呀。
还是那个楼梯口,原木楼梯已经有些陈旧了,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他,仿佛他从来就没有来过此处,或者他从来就没有真实过,有的只是她自己的幻觉。她有着太多的期望,他却承载不起。从头至尾他都是不存在的,甚至于他飘然而下的身体也是不存在的。现在,她就立在悬崖的一侧,听咆哮着的涛声,她想,假如他真的纵身一跳,跳进了波涛汹涌之间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想,至少会有瞬间的快乐的。她的手抬起来,比划着,好像一只翩翩的蝴蝶,蝴蝶柔美而自在,又像一只雄鹰,展翅翱翔在蓝天之上,种种感觉都存于她的心间。霎时间,她仿佛明白了他为什么会纵身一跃,其实,这一跃他什么都是!他是自由的!
跳下去,你才会变成你自己。
我无法阻止女人的一跳,我看见她飘然而下,像一只蝴蝶,那姿势很美,慢慢的我看不见她的身影。但我确信她就在崖下某处,甚至,她还会遇见他的。他们都没有离去,离去的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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