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年执刀血苍茫（中）

　　若是平时，林杰会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睛看看眼前这片占了宅子一半面积的花园，然后在心里感叹自己现在生活的多么惬意。然而如今这时候，他只嫌这花园太大，让他想要找到自己的儿子都要花大半天的工夫。

　　这时，一个家仆捧了几本书急匆匆的从里林杰身边跑过，林杰认出他是林锋身边的下人，便唤住他，道：“阿福，看到少爷没？”

　　阿福忙停下脚步，道：“啊，是老爷啊。少爷每天下午必定来这园子里读书，近日来的尤其早，小的急着给少爷送书去，一急就没留意您老人家……”

　　林杰看他要罗嗦个没完，便挥了挥手，道：“行了，带我去找少爷。”

　　阿福知道这几日林杰这因为林锋染病心烦的很，便知趣的闭上嘴，一边带路一边道：“老爷，您看咱家少爷，身子不舒服，却还不忘用功，要是换了别家的富贵子弟，还不早就躺在床上要人服侍！啧啧，要我说咱家的锋少爷，将来必定光耀门楣，给您老人家添彩。”说完想了想，又不忘补上一句：“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虽然知道这是在拍自己的马屁，但林杰听的十分受用，道，“你好好的伺候少爷，等少爷病好了，自有你们的好处。”

　　阿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带着林杰又绕过了几株茂密的木槿树走进花园深处，道：“谢谢老爷！少爷就在前边树下读书呢。锋少爷富贵相，这点小病不算什么的，以后……”阿福的话没有说下去，硬生生的卡在了嗓子里。绕过一片灿烂的桃花以后，两人都看到，林锋的身子软软的靠在了一株木槿树下，手中的书滑落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惨白。露出的半截手臂上布满了鲜艳的红疹，在雪白的袍袖映衬下，触目惊心。

　　“锋儿！”林父大叫一声冲上前去，将林锋软绵绵的身体抱起，“阿福去请刘二先生！”

　　刘二号称青阳城的医界圣手。可此时他从林锋的手腕上把手指移开，却一脸的凝重。

　　“刘二先生，我家锋儿的病怎么样？”林母急忙问。林杰在林母的身后，脸上亦是焦虑之色。

　　刘二锁眉，道：“林爷，林夫人，这些年府上的大病小疾，都是我六二一手调理，想来二位也信得过我。但这次小少爷的病……”，他顿了顿，道，“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啊！”林母发出一声惊呼，眼泪落了下来。林杰扶住林母有些颤抖的身子，道：“刘先生，你是青阳医道圣手，难道……难道……”

　　刘二接过林杰的话道：“林先生，少爷的脉象，刘二平生未见。若能找出少爷染病的根源，或许能找出对策。否则……”刘二的话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众人明了。

　　“就是那天晚上，一定是那天晚上！锋儿回来以后身子便一直不舒服！”林母突然推开林杰的手，向屋外冲去。

　　“兰！”林杰深知妻子的脾气---看似柔弱，但事关这个儿子的时候，她会爆发出常人没有的勇气。在林锋两岁时的一个冬天，他自己外出给码头搬东西赚钱，晚上便住在码头的工棚里。不巧林锋晚上发热，烧得浑身通红。那时他们还没有搬进青阳城里，附近有没有郎中，林兰一个人抱了孩子，顶着风雪赶了二十多里夜路跑到青阳城里，才保住了林锋的一条命。但从那以后，她的右手也因为冻伤不能再做重活。

　　因而在她冲出去那一刹那，林杰已知道她的心意，他匆忙吩咐旁边的阿福带刘二去帐房，便也冲出房间去，在正厅拦住了妻子。

　　“去找府丞大人问个清楚！那天那衙役后来说的几句话我便觉得不对，里面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和锋儿的病有关系！”林兰用有些不听使唤的手推开丈夫，又要向外走。

　　“兰，你冷静点！”林杰压低了声音，喝走了厅中几个打扫的下人。“你既然还记得那衙役的几句话，怎么还如此冲动！”他喘口气，道：“这几年府丞大人和我们林家关系不可谓不亲密，可是那天他却叫人传这样的话过来---你想想看，这能是一般的事情吗？啊？”他见妻子的身子抖的不那么厉害了，又柔声道：“刘二先生不行，我们再请别的大夫！去京城请！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锋儿治好，啊？”

　　“锋儿啊！”林兰不再推打林杰，伏在他的身上哭了起来。

　　林杰轻抚着妻子不断耸动的肩膀，觉得射进大厅中的阳光也透着森森的凉意。

　　一连七天，林锋昏迷不醒。青阳城里大大小小的大夫在林锋的房中进进出出，但无一能得到林杰许诺的，半家青阳酒楼的报酬。到了第八天，就在林母又要不顾一切的去找府丞问个究竟的时候，林锋醒了。

　　“母亲，父亲。”林锋悠悠的张开眼睛，虚弱的冲着坐在床前的父母笑笑。

　　“锋儿啊，你可吓死做娘的了。”林兰止不住眼泪，抱着林锋满是鲜红色麻疹的脸痛哭起来。林杰也止不住眼泪，捉住林锋的手，问道：“锋儿啊，现在觉得怎么样？”

　　林锋没有回答林杰的话，他面带笑容，眼睛盯着屋顶的花纹，轻轻的说道：“爹，娘，孩儿若是走了，你们不要伤心，那孩儿在地下也不会难受了……”

　　林兰忙打断他的话道：“别说这样的话！这不是醒过来了么？你好好养着身体，爹娘再给你请几个好大夫，怎么会死！”

　　但林锋只是叹了口气：“孩儿舍不得你们呐……”言罢，又没了知觉。

　　“快请大夫来！”林杰大叫。但这次却不单单是为了林锋。眼见儿子又昏迷过去，林兰也伏在窗上，没了知觉。

　　等到妻儿都安顿在床上，林杰隔着被子握了握妻子那依然微微颤抖着的右手，走出屋去，吩咐下人：“备车，去易大人府上。”

　　已是傍晚十分。青阳的府丞易安用过晚饭，在书房内查阅这一个月来积攒的一些案子。他拿起右手边一卷烫了红色火漆的卷宗，脸上的肌肉紧了紧。他算不上是一个清官，更算不上是一个正直不阿的青天老爷。但如果硬要给一个评价的话，在今天的帝国官员中，他也可以算的上是一个好官了。青阳城是帝国中排的上号的大城市，也是帝国经济最发达的城市。在这样的一个城中连任9年府丞，没有富得流油反而依然过着一个中等之家的生活，让许多人觉得不可思议。事实上，青阳城中商贾巨富比比皆是，商场倾轧，每每离不开官府的扶持。而易安只是在必要时才收纳些递上给他的小钱，使上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在那些刚刚兴起的小财主们有难的时候扶上那么一小把。对于另外一些巨富们，他是避而远之的。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和帝国的心脏那些王公贵胄们，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旦巴结错了对象，或是参与到他们那些纠缠不清的事务里，自己结局很可能是成为上位者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奉行着这一原则，他在青阳府丞这个位置坐了九年。 然而当他再次看到手中这本关于前几天那个死去的秘道士的卷宗时，易安的身上却有了些微微的凉意。他后悔那晚的大意---京城的同窗好友已经秘密通了气给他，可他还是贸然的带了一群衙役前去，并且，接触了那具尸体！看来这太平府丞，不会做的那么安稳了。他心里想道。

　　夜风吹过，琉璃罩子里的火苗微微跳了一下，易安的心里亦是一惊。这时，门外传来声音。“老爷，林爷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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