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时候,柳芬会伴着盛年一起出车。他们觉得,他们两个人就像是两颗种子,给种在了一茬地里,白天黑夜,都应该相依相伴。而且既然没钱去玩什么新鲜刺激的,跟着车到处逛逛,总比一个人在家里闷坐着强。
凭着盛年一天三十块钱的收入,好歹基本解决了温饱问题。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静地过着,暂时用不着去担心什么了,他们挺满足。
如果真的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倒也好了。
这天晚上,“两口子”出车回来。一到屋前,车灯便映出屋檐下一个明晃晃的秃脑袋,原来是秃头房主在等着他们。一见他们,秃头便哭丧着脸迎上来,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你们可回来了,刚才派出所来找过你们了。
“两口子”对视一眼,顿觉不妙。
盛年问:“找我们干什么?”
“通知你们,现在上面整顿流动人口。让你们要不赶快回去拿身份证,要不就遣送回原籍,期限是后天。派出所说了,这回求情也没用,到时候要抓你们,连他们也作不了主。你们看着办吧,这房子我是不敢租给你们了,这个月的租金我也不要了。”房主垂头丧气地掏出盛年抵押在他那儿的手机,“这是你的手机,我还给你。要我说呀,你们还是回去的好。外面再好,也没个家好呀。这么在外面混,人不人鬼不鬼的。都这把年纪了,能混到什么时候?万一碰上个什么事儿,身边连个亲戚朋友都没有。”
秃头房主走后老半天,“两口子”还相对傻坐那儿。还是柳芬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六神无主:“怎么办呢?”
闷了半晌,盛年突然一拳砸在桌上,把一只茶碗都给震翻了,柳芬吓得一哆嗦:“回家!”
“回家?”
盛年喘着粗气,心潮起伏:“对,回家!现在不是婚姻自由吗?咱们追求爱情,没错儿!咱们的感情用不着藏着掖着了,越藏着掖着,越让人觉得这是见不得光的事。索性亮出来,让大伙儿瞧瞧。世上离了婚再结婚的多了,咱们为什么不能这样?回了家,前脚离了婚,后脚就去登记结婚!俗话说得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天要下雨挡不住,娘要嫁人也挡不住,这是天意。我们给耽搁了大半辈子。我们就像两条河流,前大半段都是为别人流的。现在该为我们自己了,两条河流该合二为一了,要不就要到终点了!反正孩子们也大了,不再需要我们来养家糊口了。”
柳芬给盛年的话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盛年继续说:“如果继续在这儿混,没有正式户口不说,单位很有可能会把我们除名。咱们工作了这么多年,劳保工资怎么算?医保还要不要了?要是把这些弄丢了,咱们年纪大了以后,连西北风都喝不上。咱们说起来年纪都不算大,但都是奔五十的人了,想挣点钱,难哪!所以啊,长痛不如短痛,咱们下定决心回家去,是风是雨让他来就是了,咱们顶着。要打要骂咱们忍着,唾沫喷到脸上,咱们自己揩掉。不信会要了咱的命,不信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挺过这一阵,就好了。咱们这样混来混去,混上八辈子也是非法同居,非法的。咱们得为自己挣一个正正当当的名份呀!”
柳芬怯生生地问:“回家后,住哪儿呢?”
“咱们租的房子不是还没退吗?先住那儿。”
柳芬目光闪了闪:“我真怕大成找上门来,他知道那个地方。别看他平时蔫里巴叽的,发起脾气来,还真跟条牛差不多。”
盛年有点诧异:“你以前那么厉害,现在怎么了?”
柳芬低下头:“其实,我倒不是真怕他。我怕过谁呀?我是……心里总觉得有点对不起他。离他们远点,心里还好受些,一回到他们身边,心里就特别那个。”
盛年叹了口气:“别这么想。一这么想,戏就唱不成了。谁心里没个愧呀?再说了,大成要来就来呗,我倒盼着他来,反正他迟早会知道的。”
柳芬也叹了口气:“唉,看别人结婚、离婚、离婚、结婚,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碰到咱们头上怎么就这么累呢?”
“你以为别人不累呀?我们只看到他们风光的一面,其实骨子里还不跟我们一样?这离婚啊,其实就是一场战争。现在咱们两个就跟那闹分裂的一样,身单势孤呀。而他们呢?高举正义的旗帜,结成统一的联盟,力量看上去比我们强多了。不过,别急,实践证明,最后的胜利往往属于闹离婚的。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闹离婚的有火一样的感情,有法律上的支持。法律不是允许离婚么?再说了,他们那联盟也并非牢不可破。”
柳芬眼睛一亮:“什么意思?”
顿了一下,盛年缓缓地说:“这事我想过很久了。咱们可以从月月跟小伟身上下手,先打开一个缺口,破坏他们的联盟,攻破他们的统一阵线,争取先把月月、小伟拉到我们这边来。这样一来,双方的力量对比就不同了,柯敏跟大成也会慢慢承认现实,跟着转变过来。”
柳芬觉得不大能接受:“那两个孩子能听你的?”
“当然不会一下子听我们的,慢慢来嘛。你想啊,年轻人的思想最新潮,最容易接受新生事物。大家经常被电影上的王子爱上灰姑娘的事儿感动得哭鼻子,被哪个贵夫人勇敢地追求真正属于自己的爱情而感动得不得了,为什么当生活中真正出现了这种事情时,态度一下子变了呢?这不正常吧?何况咱们两个还不是什么王子、贵夫人。”
“你想把这个说给他们听?”
“慢慢来,我就不信他们转变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