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时间,柯敏也几乎没怎么睡着。耳边老是响着女儿的那些话。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份了?对于恋人来讲,在这个世界上,图的不就是找到自己的真爱吗?两家不是还在盼着私奔人的回心转意吗?他们一回来,不是又跟原来一样了吗?
天一亮,柯敏就起了床,仔细给自己拾掇了一番,还特意化了点淡妆。她要把自己收拾得精精神神的,去盛年的公司。今天,该去给那个没良心的续假了,原来请的十天假,已经到期了。
从跨入公司大门起,她的脸上就均匀地布满坦然的微笑,神态镇定自若,不卑不亢,眼神如上弦的月亮一样既亮堂,又含蓄。她和所有遇见的人得体地打招呼,脚步不疾不徐地走进了总经理室。
“王总早。”
王总是位五十多岁的女士,精明干练。抬头见是柯敏,镜片后的目光闪了一下,热情地招呼道:“是柯敏啊。坐,坐。”
柯敏侧着身子坐下:“谢谢。王总,真不好意思,我是来给盛年续假的。他还得再过几天才能来上班,他老家的事情还没处理好。”
王总没有立即表态,而是拿起一份报表,对室内一位正翻找着一份资料的年轻女孩说:“小陆,你去财务处,核对一下这个月的支出情况。”
“哎。”女孩拿起报表,应声出去。
王总也起身离座,把门关上。然后倒了一杯水,端到柯敏面前。在柯敏身边坐下,微笑着凝望着柯敏。柯敏顿时感到有几分不安:“王总……”
王总点点头,轻声说:“柯敏,我跟盛年可以说是多年的老同事、老朋友了,跟你也相识多少年了。所以呢,某种程度上,请你把我当作自家人,你不会有意见吧?”
柯敏僵硬地握着茶杯,那只可怜的一次性茶杯快被她挤扁了:“当然,当然,王总——”
“现在没有什么王总,你就把我当成一个老大姐。老大姐说话一向是直来直去的,你不会介意吧?”
“当然,当然。”
“那好,你跟我说实话,盛年到底去哪儿了?”
柯敏迟疑了一下:“他——老家有点事儿。”
王总叹了口气:“唉,柯敏,你还是把大姐当成了外人。我老实告诉你,现在公司内外已是流言四起,大家都一致认定,盛年跟一个叫柳芬的女人私奔了。”
柯敏手一抖,茶杯里的水泼出了一片,但她丝毫没有察觉。
“其实,关于盛年和柳芬的事儿,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柳芬是郭大成的老婆,郭大成又是本公司的职工,这事儿能瞒得过谁呀?所以呢,你作为与盛年靠得最近的人,不见得要等到我来告诉你,你才会恍然大悟吧?”
“大姐,我……”
“别我我的。你要是还信得过我这个当大姐的,就跟我说实话,让我这个当领导的心里有点数。说不定,我还能帮你点忙。”
柯敏再也熬不住,鼻中一酸,两大股伤心泪哗地涌出来:“大姐,我……我的确欺骗了您,请您原谅。您是过来人,您一定能理解一个女人的心情……”
她的手剧烈颤抖着,茶杯里的水连连外泼。王总轻轻拿过她的茶杯,放到桌上:“唉,柯敏啊,我挺难过。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现在最关心的是,盛年还回不回来上班了?现在公司形势这么紧张,他又是个业务科长,我这儿耽搁不起呀。所以啊,啧,叫我怎么说呢!”
柯敏泣不成声:“大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在天天盼着他回来。”
“唉,柯敏呀,大姐我是过来人,这种事儿见得多了。我记得钱钟书先生的《围城》上有这么一句话:老年人若是谈起恋爱来,就跟老房子失了火一样,救都不好救。盛年虽然还没有步入老年,但也快了。何况他这把火从年轻的时候就烧起,都烧了二十多年了。所以呢,啊,他那可不是一般的火呀,那是一座火山,就等着喷发哪。现在不就喷发了吗?他心里肯定是憋足了劲儿呀,如果再等下去,就要变成一座死火山了,他能不急吗?所以一旦喷发出来,那可真是一发不可收啊。”
柯敏一句话也说不出,泪如泉涌。那是憋了多少天的泪,从来没有在别的人面前流过,现在似乎要一次性倒出来。王总也跟着眼圈红了,给她递过一块纸巾:“柯敏,大姐说话直了点。不过,我是为你好,梦总有醒的时候呀,迟醒不如早醒。你身体一向不太好,所以你自己可得注意保重,人要懂得关心自己呀。好在现在孩子大了,什么都不用怕了。所以啊,他要走,就让他走呗,爱去哪儿去哪儿。你现在的倚靠不是他,而是孩子,为孩子谋个好出路,找个好婆家,不就什么都解决了?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