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深夜两点,柯敏母女仍然毫无睡意,就这么相偎在床上。那条好看的狮子狗乖巧地趴睡在床下。
这段日子,盛、郭两家一刻未停寻找失踪的人。但是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却毫无线索。柯敏明显憔悴了许多。因为担心母亲的身体,盛月几乎时刻陪伴着柯敏。
该劝慰的话,已经说过一百遍了,盛月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她想,再这样下去可不行,明天得给她加点安眠药。想跑的人跑了,剩下的还得活下去呀。她看着墙上的钟,疲惫地说:“妈,都两点了,睡吧。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
柯敏点点头:“睡,妈就睡,你别担心你妈,你妈坚强着呢,大不了他们永远别回来呗。妈都快五十的人了,什么没见过?”却又自顾自唠叨起来,“你郭叔说得对,他们这回是铁了心啦,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假期都满了,他们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也许他们早就在为这一天作准备了,准备了不是一时了。他们一直在悄悄地拉着这张弓,咱们却一直蒙在鼓里。等到他们把弓拉满了,箭‘嗖’地放出去了,我们才发觉。谁知道这箭飞到哪里去了呢?”
盛月涌起一股心酸,得,又来了,都快成祥林嫂了,只好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安慰:“妈,总会有办法的。其实爸的心是很软的。他一定不会忘记我们的。”
柯敏发出一声悲凉的长叹,轻抚着盛月柔软的发丝:“月月,我跟你说啊,妈这心里是越来越凉了,他是不会再回头啦。唉——如果把爱情比作一块滑板,世上有多少人真正站对了自己的滑板?你妈我是站错了,像我这样的废人,根本就不配拥有这样的滑板。勉强站上了,自己时刻提心吊胆不说,一辈子还得别人扶着,一辈子成为别人的累赘,连下一代也跟着受罪。你爸站错了,他先是遇上了我这样的废人,觉得不甘心,又找上了柳芬。折腾了半天,那还是别人的滑板。于是,他拼命想把那块滑板滑出原主人的视线。可就算他真把那块滑板弄到手,那还是个二手货,别人嚼过的馍馍。郭大成站错了滑板,像他这样的老实人,根本不配拥有这样时髦的滑板,那会招蜂惹蝶。他应该找那种灰不溜秋的、没人瞧得上的滑板。虽然外表不起眼,但是踩在上面踏实呀,不用担心别人会来跟他争,也不用担心脚下的滑板会调皮使诈。所以呀,郭大成现在虽然可怜,但怨不得别人,怨他自己当年图时髦,挑错了滑板。柳芬呢,根本就是块公共滑板,她哪儿能够关在家里,她应该放在街头,放在广场上,谁高兴踩谁就踩,人越多,她才越高兴呢。你跟郭小伟更别提了,你们脚下踏着的,哪里是什么爱情滑板呀?那其实是一块铁板烧啊!你们现在就觉得难受了吧?早着呢,底下的火苗还没真正蹿起来呢,温度还没真正升上来呢!所以啊,月月,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本来不该由妈来提醒你——”
盛月起初还被妈妈的话深深吸引着,但听着听着,妈妈的语气不对头了。她有些警惕起来,不对,妈今天想干什么?
“妈,您到底想说什么?”
柯敏定睛瞧着女儿的眼睛,语调前所未有地沉重:“月月啊,现在两家闹到这一步,小伟跟他爸爸不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实际上两家已经有了一条深深的鸿沟啦。只是大家都顾着面子,表面上都不做声罢了。你爸和你柳姨的关系是什么?是一条导火索呀,这几十年来,实际上我都在小心翼翼地和你郭叔家相处,处处小心翼翼地观察你郭叔的脸色,就跟那时刻准备灭火的消防队员似的,生怕谁一不小心——哪怕是一句无心的话,把这条导火索点燃了。这可不是一般的仇恨啊,夺妻之恨,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再大就得是杀父之仇、亡国之恨啦。这个仇恨历古以来可都是排在前三甲的呀。现在这条导火索差不多已经燃起来啦,我是再也不想当这消防队员啦,也当不了啦,要爆炸就让它爆炸吧。我太累啦。你呢,该想想退路啦。”
“你是说,我和小伟……”
柯敏缓缓地点着头:“对,你该有个思想准备,随时准备和小伟断啦。”
盛月张口结舌。
柯敏移开目光:“我知道,你心里舍不得。凭心而论,小伟这孩子我也挺喜欢。但是,你仔细想一想,在那种阴影的笼罩下,你跟小伟这一生能幸福吗?你爸爸跟柳芬这层关系,就像个火药桶似的时刻在你身边,你知道它会什么时候爆炸?你这辈子就得时刻准备着当消防队员,时刻作好牺牲的准备。妈当了一辈子消防队员,实在是当够啦。我不希望你再来顶我的班,你该去过那种轻轻松松、无牵无挂的日子。况且,你一旦真的跟小伟结合了,舆论也不好听啊。人家会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老的一对关系不明不白,现在又把小的也扯进去了。这话你受得了吗?你爸跟柳芬这一辈子就好比在上演一部电视连续剧,那些看的人多来劲啊,他们就担心这戏结束呢,如果你跟小伟再好下去,那整个儿就是这部电视连续剧的续集呀,那我们两家的戏不就没完没了了吗?那可就真称了那些人的心了……就算你爸他想金盆洗手,他身边还有个不要脸的女人,跟棵长春藤似的死缠住你爸,你爸能站得直吗?你以前总是柳姨长柳姨的,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说过柳芬的不好,可是你看她,任何事情总得有个尺度吧?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骚。”
盛月缓过劲来,冲口而出:“妈,我可跟你说清楚了,你们的事儿,实际上跟我们没关系。”
这回轮到柯敏目瞪口呆了。
盛月有点气急败坏:“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我跟小伟都过了十八岁了,我们的事儿自己作得了主。我们自己都很清楚,我们知道该怎么办!”
“你……”
盛月顿了顿,语气缓了缓,但是份量一点没有减轻:“我说了您别伤心,我跟小伟实际上是在帮你们的忙。谁的责任谁担,你们之间造成了矛盾,本该自己解决,别人不应该为你们承担什么责任,更不应该为你们付出什么代价。现在你们自己解决不了,我和小伟来帮助你们,这本质上跟学雷锋做好事没什么区别。你们应该感激我们才是,怎么能拆散我们呢?如果我们因为这件事而受到了什么伤害,你们更应该感到内疚、应该想方设法为我跟小伟提供更为宽松的环境才对。因为那是你们造成的,是你们欠我们的。怎么能反过来恩将仇报呢?我相信我跟小伟的缘份是上帝安排的。上帝先造出了小伟,想想他应该有个伴侣,于是就造出了我。要想拆散我跟小伟,除非上帝自个儿来跟我说!”
“你,你……”
剩下的时间,盛月几乎没怎么睡着,眼前老是晃荡着郭小伟的影子。他这会儿在干什么呢?知不知道人家在为他受委屈?直觉心里得憋屈得慌,又不敢再对妈妈说什么,还直担心先前自己的话刺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