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时分,正相拥着沉沉睡去的“夫妻”俩被一阵重重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开门!”
睡眼惺忪的柳芬直跳起来:“糟啦,大成追来啦!”
盛年到底比柳芬镇定得多,迅即判定:“不会,不是他的声音。”提高声音问,“谁呀?”
“派出所,查夜的。快开门!”
“哦,来啦!”
二人慌忙套上衣服。盛年哭丧着脸,小声对柳芬说:“糟啦,这比大成追来还麻烦。”
盛年趿拉着鞋,刚一打开门,一名民警、两名辅警便涌了进来,后面跟着那个秃头房主。柳芬不由得朝后缩了缩身子。警察威严地朝屋内扫了一眼:“里面住几个人?”
盛年心里说,这还用问吗?这不明摆着两个吗?但脸上一点不敢表现出来,哈了哈腰:“两个。”
“你叫什么名字?”
“盛年。”
“哪儿的?”
“北京。”
“来这儿干什么?”
“做点小生意。”
“她是你什么人?”
“我……妻子。”
“叫什么?”
“柳芬。”
“身份证。”
“没……有。忘家里了。”
“暂住证。”
“还没来得及办。”
“其他证件呢?”
“也没带。”
“跟我们走。”
盛年眼皮子一抖:“上哪儿去?”
警察说:“派出所。”
柳芬叫道:“我们没犯法,去派出所干吗?”
警察提高声音:“废话,谁能说得清你们的来历?现在到处开展专项追逃工作,像你们这种人,就是重点嫌疑对象。走吧!”
柳芬快哭了:“我们,我们真是好人哪。”急得对房主道,“你给我们说说情,我们不是坏人哪!”
房主垂头丧气:“得了吧,我也给你们害苦啦。早知道你们一个证也没有,我说什么也不会把房子租给你们,害得我被罚掉二百五。”
警察斜了他一眼:“下回你再把房子租给这样的人,你还得当回二百五。”
到了派出所,警察立刻打开电脑前,核对盛年跟柳芬他们是不是网上逃犯。直核得二人提心吊胆,深怕哪个逃犯长得跟他们有几分相像,把他们给对上了号。
盛年小心翼翼地说:“同志,你们这种熬夜为改革开放保驾护航、当好人民卫士的崇高精神真是令人赞叹。但我们真的不是逃犯。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应当受到你们的保护哪……”
一个警察走过来:“你跟我到隔壁去。”
“同志,我……”
“走吧。配合点好不好?”
盛年不敢再说什么,乖乖地向隔壁走去。柳芬眼巴巴地看着盛年朝外走,眼泪都快下来了。斗胆对仍在电脑前认真核对着的警察说:“同志,我们没犯法呀!你看我这样子像罪犯吗?我平时连杀只鸡都不敢。”
警察头也不抬:“说吧,他给了你多少钱?”
柳芬不解:“什么多少钱?”
警察严厉地瞥了她一眼:“装糊涂不是?还要我说得多明白?你陪他睡一次,开价多少?”
柳芬这才回过味来:“啊?你……你把我们当成卖淫嫖娼的啦?你……把我当婊子啦?”
警察轻蔑地扬起脸:“那你是什么?什么证件都拿不出,像你这样的我们见得多了。”
柳芬嘴唇直哆嗦:“我,我……我这个样子,像婊子吗?我都这么大年纪了,我儿子都跟你差不多大啦!”
警察哼了一声:“这可难说。上回我们处理了一个,年纪比你还大呢,还恬不知耻地称自己青春永驻,宝刀不老。”
柳芬再也忍不住,泪水哗地涌了出来,颤抖了一阵才说出话来:“好吧,我……我跟你说实话。我,我跟他,是私奔出来的……”
两个人都记不清是怎么走出派出所的。出大门的时候,那个警察还在后面喊着:“早点回家吧,都这么大年纪了。”
回到出租屋,那个倒霉的秃瓢房主正等着他们。见柳芬脸上泪迹未干,不禁眼光有些发直:“回来了?他们没难为你们?挨打了?”
盛年垂着脑袋,闷声闷气地说:“没有。”
房主叹息道:“唉,你们走吧,我这儿不敢留你们了。”
盛年抬头看着房主,他的目光有几分凄迷:“你让我们上哪儿去?在这里我们举目无亲。你把我们赶出这屋,我们就得露宿街头哪!老哥,一看你就是个面慈心善的人,你忍心这样吗?你放心,你那被罚的二百五,我以后会还给你。反正派出所已经知道我们不是逃犯了,不会再来这儿为难你了。”
房主想了想,又叹了口气:“唉,说的也是。算我倒霉呀,碰见了你们。不过我可跟你说清楚了,要是再罚了,也得算在你们头上。”
说着,不待盛年答话,起身蹒跚着离去,砰地一声带上房门。柳芬立刻伏在盛年身上哭了。刚呜咽没两声,门又被咚咚敲响。柳芬吓得一下子止住哭声:“他们又来了!”
“不会吧?”
盛年疑惑地起身开门,原来是房主又折了回来:“你们呢,得想办法把证件带出来,不然不方便哪。”
直到房主走了一老阵,盛年才记起关上门。一回身,正碰上柳芬那忧伤的目光:“他说的也是,是得想办法把证件弄出来。不然,我们在这儿,永远是个‘黑人’。”
盛年颓然在铺边坐下:“证件在家里哪,怎么弄?”
“回家去拿。”
盛年缓缓地、坚决地摇摇头:“能回家吗?现在家里人恨不能啃我们的肉。多少人都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不等我们走到家门口,唾沫星子就能把我们淹死。这会儿天大的委屈,再大的困难,也只能自己顶着,打落牙往肚里咽。哼,天无绝人之路,我就不信真闯不出一条活路来。”他定定地瞧在柳芬脸上,“芬,我就想问你一句话:出门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后悔吗?”
柳芬的嗓门儿陡地尖了起来:“我干吗要后悔呀?只要跟着你,下地狱我也不后悔!”
盛年的声音也陡地提高了:“好,咱们不用下地狱。天一亮我就出车,只要能拉上货,咱们就有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