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郭大成的电话,郭小伟跟盛月都惊疑不定,究竟出了什么事?
二人急匆匆赶到盛家,只见柯敏疲惫地斜倚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狮子狗安静地趴在她的旁边。郭大成规规矩矩地陪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小椅子上,神情犹如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
盛月奔向母亲:“妈,您突然叫我们回来有什么事儿?妈,您怎么了?”
柯敏勉强笑了一下,声音很低:“小伟,月月,你们都坐下。”
“妈,您没事儿吧?”
“没事儿。妈差点儿犯病,多亏你郭叔在这儿。月月,知道你爸爸出事儿了吗?”
盛月吃惊地说:“爸爸出什么事儿?”
柯敏顿了一下,说:“他跟你柳姨私奔了。”
盛月跟郭小伟倒吸一口冷气,面面相觑。
“他……他们私奔了?怎么会这样?他们去了哪儿?”
柯敏语气却十分平静:“不知道。他们还开走了你郭叔叔的卡车。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妈和郭叔商定,请你们一起回来商议,究竟怎样处理这件事。小伟,对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郭小伟垂着脑袋,闷声不响。现在他的大脑就如同喷发的熔岩,在翻滚,在沸腾。那好不容易晴朗了的天空,眨眼之间又乌云密布,命运为什么要如此捉弄人?为什么?!
柯敏目光转向盛月:“月月,你呢?”
“爸爸他,真不该……两家刚刚稳定下来,又出了这样的事……”话未说完,她的眼泪就迸了出来。
柯敏叹了口气:“现在哭有什么用?问题已经出了,现在必须拿出主意,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郭大成瓮声瓮气地插话道:“嫂子,你就别问他们了。他们毕竟还嫩,能有个什么主意?你就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吧。”
柯敏环顾了一下几个人,说:“好,那我就说。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四条路。一是把心中的怨气全撒在对方家属身上,我们两家从此反目成仇,小伟站在你父亲一边,我跟月月一道,两家大斗一场;二是随他们去,他们爱跑到哪儿随他们的便,我们仍然过我们的日子,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三是给盛年跟柳芬一条路,我跟盛年离婚,郭叔跟柳芬离婚,让盛年跟柳芬真正过到一块儿去。月月跟小伟分手,从此两家如同路人,既不记仇,也不来往;四是我们这几个人全力以赴,挽救盛年跟柳芬,把他们找回来,两家还跟原来一样过日子。你们说,同意哪一条?”
三个人均不作声。
“都不同意?那你们谁拿出一个新的办法来。”
三人仍不作声。
柯敏皱了皱眉头:“你们究竟怎么想?又没有新的办法,究竟同意哪一条?”
盛月首先接过话:“我同意最后一条,把爸爸跟柳姨找回来,不离婚,咱们还跟从前一样过日子。他们原来不是没有私奔过吗?这是第一次,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下不为例。”
柯敏的目光投向郭大成:“大成呢?”
郭大成低着头一个劲儿抽烟,一声不吭。
柯敏语气缓了缓:“大成,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嫂子心里也跟一样。但是再难过,也得拿个主意出来。你嘴里不想说,行,嫂子给你报数,同意哪一条,你只要点一下头就行。一……二……三……四。”
越往后报,盛月的心提得越高。报到第四时,郭大成点了一下头。盛月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
柯敏又把目光投向郭小伟:“好。小伟呢?”
郭小伟依旧跟木头一样闷声不响。
柯敏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小伟,你不见得也要柯姨这样报数吧?行,柯姨就报一报。一……二……三……四……”
数字报完了,但郭小伟仍然无动于衷。盛月禁不住攥紧了拳头,有心拉一拉郭小伟的衣角,却又不敢。
柯敏脸色更白了,话语微微有些发颤:“我明白了,小伟,你心里现在只有一个字:恨。恨你盛叔拆散了你们家,对不对?这一点也不奇怪,碰到我,也肯定会恨之入骨,说不定早就拿刀把这拆散你们家的人捅了。但是,孩子,你暂且不要恨盛叔,反正你们也大了,有些事情,也应该让你们知道了,今天柯姨不妨把话跟你们直说了。你盛叔之所以会走上这条路,原因完全在于我。我生下月月的那一年,得了慢性肾炎,还伴有严重的心脏病,医生嘱咐我禁忌房事,否则就可能丢掉性命。但是你盛叔是个正常的人啊,开始他还能忍着,这要折磨到什么时候呢?这对他太不公平了,人人都有这方面的权利,当然也包括他。于是我就跟他说,你可以到外面找个人,只要你不把我们母女俩丢掉就行。他不同意,于是我就暗中给他物色。有一天,我跟你盛叔到他们公司去,正巧看到你妈妈坐着你爸爸的卡车到公司里来。那个时候你妈妈不过二十五六岁,举止端庄,朴素大方,我不由得眼睛一亮……”
郭大成突然叫了一声:“别说了!”
他猛地起身欲走,柯敏大喊一声:“大成!你回来……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又怎么样?不说又怎么样?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酿成的,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你们要恨,就恨我一个人,我愿意代盛年接受任何处罚,打我,骂我,往我胸口捅刀子,我都心甘情愿……”
盛月再也控制不住,叫道:“妈妈!”抱住柯敏失声痛哭起来。
柯敏轻轻推开女儿,她的态度平静得令人心悸:“谁想到后来他们真的有了感情,并且一发不可收拾,终于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但是,归根结底错不在他们身上,而你们更是无辜的。如果不把他们劝回头、不让你们过上正常的家庭生活,我就是死了,也闭不上眼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郭小伟身上。盛月恨恨地盯着郭小伟,哽咽着说:“郭小伟,你还不表个态吗?”
良久,郭小伟终于点了一下头。盛月犹不死心:“你到底同意第几条?好,你不说,我也报数。一……二……”
盛月的报数声中,郭小伟竖起了四根手指。其余三人都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柯敏点点头,说:“好。咱们这就算意见统一了。现在就来商量具体怎么办。”
郭大成说:“嫂子,你说要找他们回来,到哪儿去找呢?”
盛月说:“打爸爸手机了吗?”
柯敏说:“我打过了,他关了机。这个时候,他会让咱们联系上吗?”
盛月说:“那怎么办?”
柯敏说:“总归有办法的。但是我们现在最迫切要做的,不是找人。”
郭大成说:“那是什么?”
柯敏扫了几个人一眼,郑重地说:“守住秘密。不能让任何外人知道他们私奔的消息。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一则我们肯定脸上无光,二则他们很可能破罐子破摔,索性回来离婚,两个人再结婚。到那个时候,就没办法了。现在婚姻自由,谁能阻止得了他们?”
盛月说:“只要我们这儿的人不说出去,不就行了?”
柯敏摇摇头,犹如一位运筹帷幄的大将军:“不行。他们都有各自的工作单位,一连几天无缘无故地不去上班,单位的人会怎么想?单位里本来就有谣言,人们首先就会想到那上面去。所以,得去他们工作单位,为他们请假,而且这个谎要撒得天衣无缝,哪怕说他们去老家奔丧了。”
郭大成低头狠抽了一口烟,闷声闷气地说:“柳芬的单位我去。”
柯敏赞同地说:“对,柳芬的单位只有你去最合适。”
盛月看着柯敏:“那爸爸公司只有你去了?”
“对。另外,他们这次走得急,钱、身份证、证驶证什么的都没带。没有这些东西,他们很难在外面站住脚,要把这些东西藏好,防止他们偷偷回来拿。当然,最好他们在外面呆不下去了,自己跑回来。”
盛月担心地说:“万一……万一他们给公安局当成逃犯抓起来了呢?”
柯敏冷笑一声:“那更好,省得我们去找他们了。他们不就是逃犯吗?非法同居,乱搞男女关系,在本地站不住脚了,逃到外地去了,不就是逃犯吗?你到这个时候还在同情他们?”
屋内一下子沉默下来,连空气都变得黏乎乎的,令人难受。
郭大成父子都记不清是怎么走出盛家的。望着被路灯照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的两个身影,郭小伟心一阵阵灼痛。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呢?为什么厄运总是像巨浪一般,一浪接着一浪呢?为什么当初没多弄几只蝙蝠放在那个王八蛋包里呢?
父子两个都明白,别看柯敏病蔫蔫的,可比他们两个厉害多了。
走着走着,郭大成突然停住,用一根手指戳着儿子的胸口,语气从未有过的低缓悲哀:“儿子,今后你跟月月的关系难说了,现在两家都这样了。你得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啊。”
郭小伟眨巴着眼睛,仿佛没听懂父亲的话。